第9章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在那個年代,她遇見的是陸致遠,用一身的傷痕換來了和這個世界的相遇;而在這個年代,她遇見的是顧啟鳴,用全部的溫柔包裹了她千瘡百孔的過往。
“好,”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見。”
三日后,沈知南再次走進了驛館。
陸致遠正伏在案上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手裡的筆差點掉了。
他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沈知南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兩步的距離。
跟著來的侍從把茶端上來退下,門被帶上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沉默了很久,沈知南先開了口:“你寫的東西,我看過了。”
陸致遠喉嚨發緊:“對你有用嗎?”
“有用。”沈知南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談公事,“但只憑這些東西,你還想在這裡待下去,還不夠。”
陸致遠張了張嘴,最后低聲說:“我知道不夠。我欠你的,光靠這些紙筆還不完。”
沈知南垂下眼簾,摩挲著茶盞邊緣:“陸致遠,你為什麼要來?”
陸致遠看著她,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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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那個世界上受的每一分委屈,都他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這些年在風沙裡把嗓子磨壞了,“知南,我用了十一年想明白這件事。你不肯回來,我就只能來找你。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
他頓住了。
他是來做什麼的呢?來贖罪?來補償?還是來確認她活得好不好?
沈知南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便自己開口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
她的聲音很平,“我有夫君,有兒女,有自己的事業,有疼我的父母。我在這個時代做了很多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把你那個時代的很多東西帶到了梁國,但我希望把關於你的那一部分,永遠封存起來。”
陸致遠的臉白了一瞬。
沈知南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你的那些知識對梁國有用,我會向陛下請旨,破例讓你留在京城。但陸致遠”
他終於從她嘴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卻冷得像刺骨的寒風。
“你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第25章
陸致遠留在了京城。
朝廷給了他“客卿”的名分,掛在少府監下面,專管農事水利的技術改良。
這名分不大不小,既不會讓他在朝堂上礙著誰的眼,又足夠讓他有個安身立命的處所。
他知道這是沈知南的安排。
她雖然說了再無情分,卻還是替他安頓了去處
這份周全,和當年她在裁縫鋪裡攢錢、學知識、準備回梁國時的周全一模一樣。
她從來沒有變過,只是他曾經看不清。
陸致遠在少府監安分做事,從不主動去尚工局找沈知南,也從不打聽顧府的家事。
他在京城租了一間小院子,每天卯時出門,酉時歸家,日子過得清湯寡水,比在西北時還清淨。
可他還是會見到她的。
朝廷每月有六次大朝會,她是正三品尚宮令,需要列席;他是少府監客卿,也需要列席。
每次上朝,他都站在文官隊伍最末尾的位置,遠遠看著她站在前列,紫袍玉帶,眉目間是從容和篤定。
和當年站在家屬院門口手足無措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他每次看見她,就會想起她剛到他家的時候,他教她用筷子,她怎麼都學不會,急得眼眶都紅了。
他又嫌她笨,又覺得好笑,最后還是出去給她買了把勺子,她捧著勺子吃了一碗面,吃完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說陸致遠你真是個好人。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覺得他是好人,只是因為她剛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什麼都不懂。
他給她一把勺子,她就高興了。
可現在她什麼都懂了,他再來,就什麼都不值錢了。
有一天早朝散后,沈知南在殿外被人圍住了。
幾個官員七嘴八舌地問她秋衣的事情,她被圍在中間,雖然面帶微笑,但陸致遠遠遠看著就知道她有些吃不消。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了。
他憑什麼替她擋?
他從前嫌她在人前丟人,如今她靠自己的本事讓人家圍著她請教,他有什麼資格上去說一句話?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顧啟鳴從偏殿走出來,自然而然地走到沈知南身邊,抬手虛虛地擋了一下那個湊得最近的官員,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可拒絕的力道。
“諸位有什麼事,呈文書便是,尚宮令大人還要去織造坊驗貨,不宜耽擱。”
那幾個官員立刻恭恭敬敬地退了。
沈知南抬頭對顧啟鳴笑了笑,那個笑很淺,卻是從心底裡泛上來的。
陸致遠站在遠處,把那一眼看見的盡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知道她過得好。
她理應過得好。
可親眼看見她對著另一個男人露出那樣放松、依賴的笑容時,他還是痛得幾乎站不住。
這是他活該。
又一年,梁國豐收。
這一年沈知南做了一件事,在京城設立了第一所免費學堂,招收貧家子弟,不分男女都可以來讀書識字。
學堂裡教的除了聖賢書,還多了算術、織造和最基礎的農學知識。
朝中保守派彈劾她違背祖制,說她一個女子辦學是越俎代庖。
第26章
沈知南上了奏折,措辭溫婉,態度強硬
“國富民強,非多幾個讀書人不可;女子無學,是斷送半壁江山。”
少帝準了,彈劾被壓了下去。
陸致遠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田間指導農民挖新式溝渠。
他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忽然笑了起來。
旁邊跟他的小吏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個人真厲害。
他從前覺得她弱不禁風,上不了臺面。
現在才知道,她只是來錯了時代。
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她比他強一百倍。
到了秋天,出了一件事。
顧念安
沈知南和顧啟鳴的長子,在街上被驚了的馬掀翻在地,摔斷了腿,血流不止,送到太醫署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太醫們手忙腳亂,止血包扎,但孩子的脈搏越來越弱。
沈知南握著兒子的手,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卻SS咬著沒有哭。
顧啟鳴站在她身后,扶著她的肩膀,手也在抖。
陸致遠聽到消息就趕了過來。
他站在太醫署門口,看見沈知南跪在榻邊握著孩子的手,心想這一幕他見過。
他在沈知南留下的那堆書裡看到過,有一本《千家妙方》被她翻得書頁都卷了邊。
“讓我試試。”
他推開阻攔的小太監,走進屋內。
顧啟鳴抬頭看向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你會醫術?”顧啟鳴問。
“會一點急救,”陸致遠沉聲說,“在我們那個地方,尋常人都要學的基礎急救知識。孩子失血太多,光包扎不夠,需要輸血。”
“輸血”這個詞沒有人聽得懂。
可沈知南卻猛地轉過頭,SS盯著他。
她聽懂了這個詞。
“你確定?”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確定。”陸致遠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說,“我在部隊學過戰場急救。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沈知南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陸致遠不知道她在找什麼,他只知道這是他欠她的無數條裡,唯一能現在還上的一條。
“好。”沈知南說。
一個時辰后,太醫署的人按照陸致遠的指示,配出了與顧念安血型匹配的血源,完成了梁國歷史上第一次輸血。
顧念安的生命體徵平穩下來的時候,沈知南靠著牆壁滑坐下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致遠站在角落裡,看著顧啟鳴把她攬進懷裡,輕聲安慰。他默默地轉身,走出了太醫署的大門。
他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
這是他欠她的千分之一,還了一點,心裡卻更空了。
陸致遠回到自己的小院裡,把門關上,翻出了枕頭底下那本圖錄。
這些年從那個時代帶回來的東西,他只剩下這一件了。
他翻到那一頁,上面的沈知南眉目入畫,端麗溫婉。
他把書放在桌上,倒了杯酒,對著書上的人喝了一口。
“你兒子好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你放心,我不會再去打擾你。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你從前問我是不是后悔把你帶回來,我沒有回答你。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第27章
他低著頭,對著畫像上的沈知南說。
“沒有把你照顧好,是我陸致遠這輩子最大的罪。可把你帶回家的那一天,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決定。”
他頓了頓,輕聲補充了一句。
“只是我配不上。”
他喝完了那杯酒,像往常一樣洗漱、上床、閉眼。
明天他還要去修溝渠,后天的朝會上他還會遠遠地看見她。
這些就夠了。
他不再奢求別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沈知南也在回想這一天。
她看見他彎著腰在兒子身邊忙碌的樣子,看見他滿頭大汗地給太醫們解釋血型匹配的方法,看見他最后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變了很多。
從前那個在眾人面前嫌她丟人的陸致遠,現在學會了在角落裡做完了就走。
但變了又怎樣呢?
她已經有了顧啟鳴,有了念安念歸,有了她想守護的一切。
她不會回頭。
她能做的,只是讓朝廷給他的院子撥了兩個人手,讓他不至於病倒在屋裡沒人知道。
僅此而已。
顧念安的腿慢慢好了,小孩子骨頭長得快,太醫說再過兩三個月就能下地跑。
倒是陸致遠在太醫署的那一手“輸血術”,被太醫令記了下來,當成奇術寫在醫案裡,一時間在京城傳為佳話。
少帝召他進宮問話,問他是從哪裡學來的醫術。
陸致遠跪在階下,低著頭說:“臣所學乃是家鄉之法,非正統醫道,不敢在陛下面前顯擺。”
沈知南正好也在。
她來給少帝送新制的秋衣樣式,站在階下,聽著陸致遠不卑不亢地答話,恍惚間覺得這個人和她記憶裡那個陸營長好像不太一樣了。
從前他說話總是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不耐煩,對誰都是“行了行了沒什麼大事”的態度,如今他跪在金鑾殿上,姿態放得很低,話卻說得穩當。
她別開眼,不再看他。
出了殿,陸致遠追上來幾步,和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喊了一聲:“尚宮大人。”
沈知南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那孩子,”陸致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恢復得還好嗎?”
“很好。”沈知南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沈知南終於側過身看了他一眼。
他比她記憶裡老了不少,鬢邊已經有了白霜,颧骨高高的,眼眶深陷。
她從前認識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營長,現在已經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稜角的中年男人。
“那天的事,”沈知南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