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知南沒再說多的話，點點頭就走了。
陸致遠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消失在宮牆拐角，才慢慢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在宮道上，想起她剛才說謝謝時的表情。
那表情很客氣，客氣得像是兩個剛剛認識的同僚。
第28章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從前的任何一種情緒。
原來比恨更可怕的，是客氣。
恨一個人，至少說明心裡還有他的位置。
客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陸致遠苦笑了一下，心想，這不就是他應得的嗎。
又過了一年。
陸致遠在少府監幹的活越來越多，卻悄悄地把自己邊緣化了。
他從不上折子邀功，也不參與朝堂上的派系之爭，每天就是埋在田間地頭，把從現代帶來的農業知識一點一點地落實。
他教農民如何輪作，如何堆肥，如何在旱季儲水。
梁國連續兩年糧食增產，雖然不能全算在他頭上，但戶部年底核算時，把他負責的那幾個縣的增產數據單獨拎出來看了，戶部尚書當場就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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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客卿陸致遠，能不能調到戶部來？”
消息傳到沈知南耳朵裡，她正在尚工局選新料子。
傳話的侍從說戶部想要調陸致遠去管天下農事，沈知南拿著料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道：“那是戶部的事，與我無關。”
侍從又說：“但聽戶部的人說，陸客卿不答應，他說自己只想留在少府監。”
沈知南放下料子，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
戶部的品級比少府監高，去了就是升官，陸致遠為什麼不去？
她沒有去問。
她知道，有些問題一旦問了，就等於打開了不該打開的匣子。
可她不問，有人替她問了。
第二天散朝后，顧啟鳴在宮門口攔住了陸致遠，請他到自家府上一坐。
陸致遠坐在顧府花廳裡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自然。
他很少來這種地方，或者說，他根本就不願意看到顧府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這裡有他不敢面對的一切。
顧啟鳴給他倒了茶，開門見山：“戶部想調你，你為何不去？”
陸致遠端茶的手微微一僵，隨即扯了扯嘴角：“太傅何必明知故問。”
顧啟鳴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致遠放下茶杯，聲音很平靜：“我當初穿越千年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升官發財的。我留在這裡，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他頓了一下，又說，“太傅不必介意，我沒有旁的意思。她不是我的了，我認。我只是……做不到離開。”
顧啟鳴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讓陸致遠意想不到的話。
“她知道嗎？”
陸致遠搖了搖頭：“她不需要知道。”
顧啟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半晌才慢慢道：“你這個人，來得太晚了。”
陸致遠低頭看著茶杯裡的浮沫，笑了一下，笑裡帶著說不清的自嘲。
“是啊。在那個時代，我來得太早了，什麼都不懂，把她弄丟了。在這個時代，我來得太晚了，她已經什麼都有了。我這輩子，就沒在正確的時間裡做過正確的事。”
花廳外，沈知南剛走到廊下，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住了。
她今天提前下值，聽說顧啟鳴請了客人在花廳，還以為是朝中哪位同僚，便想來見個禮。
她站在門外，把陸致遠后面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第29章
她沒進去，轉身走了。
直到走出很遠了，她才發現自己手心掐出了四個指甲印。
永定二十七年，梁國北境發生了一件大事。
突厥三部落聯合南下，鐵騎破關，北境危在旦夕。
消息傳到京城，滿朝震動。
少帝連夜召集重臣議事，太傅顧啟鳴力主御駕親徵，以振士氣。少帝準奏，決定三日后起駕親赴北境。
這只是朝堂上的消息。
另一個消息，是顧啟鳴在回府的路上才告訴沈知南的。
“我要隨駕北上，”他說，“前線兇險，歸期不定。”
沈知南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拉著他進了書房，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你是文臣，御駕親徵自有武將護衛，你去做什麼？”
顧啟鳴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少帝年幼，朝中能穩住他心神的人不多。我不去，他容易亂。”
沈知南紅了眼眶。
她知道顧啟鳴說的是對的，可她就是不想讓他去。
她在這個時代擁有的一切，父親、母親、兒女、事業，都是顧啟鳴替她撐著的。
他是她回到梁國之后，老天爺給她的最大補償。
如果連他都沒了……
她不寒而慄。
顧啟鳴出徵那天，沈知南沒有去送。
她站在城樓上，遠遠看著大軍開出城門，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顧啟鳴騎在馬上，回頭往城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她在那裡。
她在那裡，他就要活著回來。
北境的戰事比預想的更慘烈。
突厥騎兵來去如風，梁軍雖然人數佔優，但機動性遠不及對方。
前鋒營半個月換了三任主將，陣亡名單每天都往京城送。
沈知南每天守在尚工局，拼命讓人趕制冬衣和藥材，一批一批往北境送去。
她不敢看陣亡名單，每一回都是讓副手先看過，再告訴她上面都有誰。
直到有一天，名單上出現了一個她從未想過會出現的名字。
副手念到那個名字時，聲音都變了：“客卿陸致遠。”
沈知南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好半天才開口：“他怎麼會去的北境？”
副手趕緊去查。
查出來的結果是，陸致遠半個月前主動請纓，以客卿身份隨辎重隊北上，臨近前線時遭遇突厥騎兵突襲。
他帶著傷組織民夫把糧草轉移到了安全地帶，自己卻因為失血過多，倒在了營地門口。
不是S在衝鋒陷陣的戰場上，是S在護糧的路上。
沈知南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走進內室，關上門，把自己一個人鎖在裡面。
副手在外面聽見她壓抑的哭聲，不敢敲門。
原來他也會S的。
原來那個總是站在角落裡遠遠看著她的人，也會忽然就不在了。
半個月后，陸致遠的遺物被送回京城。
東西很少，一口箱子都裝不滿。
其中有一本圖錄，已經被翻得紙邊起了毛，每一頁都記滿了字。
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沈知南親啟。
沈知南拿到那封信的時候，顧啟鳴已經從前線班師回朝了。
他黑了瘦了，左臂受了箭傷，吊著繃帶，但他還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她在他懷裡哭了一場，然后告訴他陸致遠的事。
顧啟鳴沉默了很久，最后低聲說：“看看信吧，他留給你的信。”
第30章
沈知南在書房裡拆開了那封信。
陸致遠的字是后來學的繁體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就像當初他教她認錢、用糧票時一樣認真。
“知南：”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辎重隊已經進了北境地界，離前線不到百裡。昨晚上看見了一顆流星，心想，要是能活著回去就好了，要是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我在這個時代活得不算長，但我覺得很值。你在那個時代的一切委屈，我都記著。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我是知道得太晚了。”
“這些年我常常做一個夢。夢裡我站在那個山崖上，看著你跳下去，我伸手去抓，抓不住。每次都是空手醒過來，滿頭冷汗。”
“我想，要是能重來一次，那天我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在崖邊。我一定拉著你的手，跟你說我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
“可世上沒有重來的事。”
“所以我把這輩子想跟你說的話都寫在這裡了。”
“第一句，沈知南，我信你。你不是什麼小古董，你是梁國最了不起的女人。”
“第二句，對不起。我讓你在那個年代吃了所有的苦，受盡了所有的委屈。”
“你是景王的女兒，是永定郡主，是尚宮令大人，你活該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我卻總嫌你丟人。你從來沒有丟過我的人，是我丟了你的。”
“第三句，謝謝你。謝謝你曾經愛過我，謝謝你在什麼都不懂的時候，選擇了我。”
“第四句……”
字跡在這裡變得潦草，似乎是被什麼打斷了。
然后隔了兩行，又重新開始了。
“第四句，那個時代有句話，說人S后是去另一個世界的。如果傳說是真的，我去了哪裡都無所謂。”
“我只希望，下輩子，不要再跟你隔著千年了。下輩子，我早一點來找你，早一點學會愛你。”
信的末尾，他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端端正正寫下三個字。
“陸致遠，絕筆。”
沈知南看完了信，面上不知何時已經全是眼淚。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哭得胸口都在發抖。
她恨他嗎？
恨過，也是因為真切地愛過。
不過這一切，都將煙消雲散了。
陸致遠被葬在了北境。
他留下的那封遺書裡，除了給沈知南的信，還有寥寥幾行字交代后事
“不運回京，就地安葬。面向京城的方向就好。碑上不用寫官職，就寫陸致遠三個字。多謝。”
少帝追贈了他一個四品銜，禮部擬了谥號，工部批了墓地銀兩。
但對於一個沒有家眷、沒有族人、在這個時代孤零零來、孤零零走的人來說，這些身后名不過是朝堂上的一紙公文，蓋了章便被人擱置一旁。
真正替他收殓的，是皇甫靖。
那個當初把他從邊城押送到京城的粗豪將軍，在北境戰場上親眼看見陸致遠渾身是血地倒在一車糧草旁邊。
這個怪人臨S前還在念叨著“這批種子不能丟”，皇甫靖蹲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想聽清他在說什麼，卻只聽到了幾個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字。
“……好……就好。”
皇甫靖沒聽明白，但他把這個怪人埋在了北境最高的那座山坡上。
墓碑是皇甫靖親手刻的，字跡粗獷，卻一筆一劃極為用力“陸致遠之墓”。
他面向的方向，是京城。
京城裡沒有人知道，在北境那個常年刮著風沙的山坡上，多了一座孤零零的墳。
墳前沒有香燭紙錢，沒有祭品挽聯，只有皇甫靖隔三差五路過時放的一壺烈酒，有時候還有幾塊幹糧。
皇甫靖心想，這人大老遠不知道從哪裡跑來S在北境，連個收屍的親人都沒有，自己不替他收，誰替他收？
他也不知道陸致遠為什麼要面向京城。
他只知道，每次把酒放在墳前時，往京城的方向看一眼，就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天際線。
那裡有他這輩子可能都去不了的繁華，和這個孤墳裡的怪人至S都在望著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