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急著回院子。
先去了前院的賬房。
管事的老趙正在打盹,看到我嚇了一跳。
"夫、夫人?這麼晚了您怎麼……"
"把府上這十二年的賬本全搬出來。"
老趙愣住了。
"夫人,這……賬本都鎖在庫房裡,沒有老爺的吩咐……"
"鑰匙在我這兒。"
我從袖中掏出那把銅鑰匙,擱在桌上。
"這些年府上的進出賬目,都是我在管。老趙,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老趙張了張嘴,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搬了。
我坐在賬房的椅子上,等著。
后背的傷口被衣料磨著,一陣陣發辣。
不多時,老趙搬來了六口大箱子。
十二年的賬本,一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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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最上面那一冊。
第一頁就是我進門那年的嫁妝清單。
金銀首飾若幹、綢緞若幹、鋪面三間、田莊兩處、現銀八千兩。
彼時裴家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我嫁妝的零頭。
往后翻,每一筆支出都是我的字跡。
"修繕正院,用銀三百二十兩。"
"裴公子候任打點,用銀一千兩。"
"購置冬衣年禮,用銀一百六十兩。"
"裴母治腿疾,延請名醫,用銀八百兩。"
一筆一筆,一年一年。
我的嫁妝就這樣流水一樣地淌進了裴家。
等我翻到最后幾冊,數字已經觸目驚心。
十二年間,我前前后后一共掏了將近四萬兩銀子。
四萬兩。
夠在京城買下一條街了。
我合上賬本,把它們整整齊齊碼好。
"老趙。"
"在、在。"
"從今天起,這些賬本歸我。"
"另外,通知府上所有管事僕從,明天一早到前廳集合。"
老趙哆嗦了一下。
"夫人,您這是……"
"該說的話,明天一起說。"
我站起來,走出了賬房。
穿過抄手遊廊的時候,看到了裴瑾言的書房。
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一幅沒畫完的梅花圖。
旁邊壓著一封信,信封上是裴瑾言的字跡,寫著"明珠親啟"。
我站了兩秒。
隨手把那封信翻了個面。
轉身走了。
從前看到這種東西,我會心口發堵,一個人在被窩裡掉半宿的眼淚。
現在,連多看一秒都嫌浪費。
第5章
回到偏院的時候,丫鬟秋棠正在門口等著。
看到我這副模樣,嚇得差點哭出來。
"夫人!您的后背……"
"找些藥膏來。"我坐到梳妝臺前,"先不急,我有話問你。"
秋棠按住慌亂,點了點頭。
"這十二年,你一直跟著我。"
"是。"
"覺得委屈嗎?"
秋棠一愣。
隨即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夫人怎麼問起這個……"
"今天在宮宴上,我跟聖上請了和離。旨意明天就到。"
秋棠的手抖了一下。
"那……那之后呢?"
"我會離開裴府。周伯已經在張羅了。"
我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
二十八歲,比實際年紀老了不止十歲。
眼下是常年睡不好留下的青黑。鬢角有幾根白發。
十二年前那個鮮鮮亮亮的姑娘,早就不在了。
"秋棠,你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人。走不走,你自己選。"
秋棠跪了下去。
"夫人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點了一下頭。
"去打盆熱水來,替我擦擦后背上的傷。"
秋棠起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牆角那口舊箱子。
那是我進門時帶來的妝奁。
花梨木的,上面雕著石榴花,是我娘留下的。
娘走得早。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把我拉扯大。
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攢下不少家底,全給了我當嫁妝。
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若晚,爹這輩子只做對了兩件事。一件是生了你。一件是給你留了條后路。"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后路。
現在我懂了。
秋棠端著熱水回來,小心翼翼地替我擦傷口。
藥膏抹上去的時候辣得我吸了口氣。
"輕點。"
"對不住夫人,傷口太深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嫂嫂!嫂嫂你在嗎?"
是裴瑾言的妹妹,裴瑜。
她嫁在京中一戶人家,平日跟我來往不多。
今日宮宴她也去了。
我讓秋棠放下藥膏,披了件外衫。
"進來吧。"
裴瑜推門進來,看到我后背上的傷,臉色一變。
"嫂嫂……"
"你來做什麼?"
"我是來勸嫂嫂的。"她站在門邊,神色為難,"嫂嫂,今天的事……能不能再想想?"
"你哥讓你來的?"
裴瑜咬了咬嘴唇。
"是,是娘讓我來的。老太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說嫂嫂不能走……"
"為什麼不能走?"
"因為……"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府裡的銀子……"
我笑了。
果然。
不是舍不得我這個人,是舍不得我的銀子。
"你回去告訴老太太。"
我的聲音平平。
"銀子的事,明天一起算。"
裴瑜張了張嘴,看我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終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秋棠在旁邊小聲嘀咕:"老太太倒是記得錢。"
我沒接話。
把妝奁打開,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了,折痕都快磨破了。
是我爹的親筆。
我反復看過很多次,每個字都記得。
可今天晚上,我想再看一遍。
父親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
他一輩子做買賣,沒正經念過書。
可他比滿口聖人之言的裴瑾言,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我把信折好,放回妝奁。
明天開始,就用得上了。
第6章
第二天一大早,裴瑾言回來了。
我在前廳吃粥。他大步走進來,臉上還帶著一夜未睡的青灰色。
"若晚。"
我看了他一眼,繼續喝粥。
"你昨天的事,我連夜進宮求了情。陛下的意思是旨意已下,不可收回。"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兩手撐著桌案。
"但你要是肯上一道請罪折子,我可以找人從中斡旋,把這件事壓一壓。"
我放下碗。
"你進宮一晚上,就想出這個辦法?"
"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讓我認錯,說自己傷后失言,是不是?"
裴瑾言沒否認。
"若晚,你鬧也鬧了,氣也出了。可你想過沒有,和離之后你一個人怎麼過?"
"你爹留下的船行這些年虧了不少,那幾間鋪子也不景氣。你一個女人家,撐不起來的。"
他盯著我,像是篤定了我會服軟。
在他的經驗裡,我每次鬧完都會妥協。
哭一場,擦幹眼淚,第二天照常伺候婆母,打理家務,給他做一桌菜。
他習慣了。
"裴瑾言。"
"嗯?"
"你說我爹的船行虧了不少。"
"……是。這幾年行情不好,我讓人打聽過。"
"你打聽過?"
"自然。我好歹要替你看顧著。"
我笑了。
"那你打聽到的,是姜記南街的那三間鋪子?"
裴瑾言頓了一下。
"……還有別的?"
我沒回答他。
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你不需要替我操心。"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我昨晚讓老趙把十二年的賬本全搬出來了。"
裴瑾言的臉色變了。
"今天辰時,我會在前廳跟所有管事僕從把賬說清楚。"
"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來聽聽。"
不等他說話,我出了門。
走到照壁后面,聽到前廳裡"咣"的一聲。
像是茶盞摔在了地上。
第7章
辰時剛過,我去了裴煜和裴瑤的院子。
梧桐院種著兩棵大梧桐,是我親手栽的。
當年剛知道懷了雙胎的時候,我高興得一宿沒睡,第二天就讓周伯去城外挖了兩棵樹苗回來,說一棵是哥哥的,一棵是妹妹的。
現在樹都比院牆高了。
院門開著,裡面傳來讀書聲。
不是裴煜和裴瑤的聲音,是蘇明珠的。
她在給他們講詩。
我走進去的時候,三個人正圍坐在桌前。
蘇明珠看到我,手裡的書卷微微一頓。
她站起來,臉上掛著那副永遠得體的溫柔。
"夫人來了。"
我沒理她。
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裴煜十一歲了,長得像裴瑾言,眉目清秀,但看我的表情跟看陌生人差不多。
裴瑤比他小半刻鍾,性子更衝一些,這會兒低著頭翻書頁,連正眼都不給我一個。
"煜兒,瑤兒。"
我開口了。
"我跟你們說件事。"
裴煜抬了一下眼。
"什麼事?"
"我要離開裴府了。和離的旨意今天就會送到。"
"你們願不願意跟我走?"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煜最先開口。
語氣不耐煩得很。
"母親又在說這種話。您要走便走,我們還要跟蘇師傅溫書,后天有考校,沒工夫跟你鬧。"
裴瑤跟著補了一句:"我們不走。我們要留在爹爹和蘇師傅身邊。"
蘇明珠連忙上前一步,聲音輕柔。
"夫人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說走就走呢?煜兒瑤兒還小,離不開娘親的。"
"我問的是我的孩子。"
我看著她。
"不是問你,蘇姑娘。"
蘇明珠的笑淡了一瞬。
裴煜皺起眉頭。
"母親!您怎麼對蘇師傅說話呢?蘇師傅是關心您。"
"是,蘇師傅比較關心你們,教導你們。比我這個親娘更像你們的娘。"
"您既然知道,就少來找我們的麻煩。"裴煜冷著臉,"您自己不讀書,不識幾個字,蘇師傅教我們的東西您看都看不懂。有什麼好攔的?"
不讀書。
不識字。
這些話他們說了不是一兩回了。
每一次都是蘇明珠教的。
她從來不正面說我壞話,只是有意無意地在孩子們面前感嘆:"琴棋書畫是大家閨秀的本分吶,你們母親是商戶出身,不懂這些也是難免的。"
說得體體面面。
毒得幹幹淨淨。
"好。"
我點了頭。
"你們想留,那就留。"
"前幾天我趕了兩件冬衣,一會兒讓秋棠送過來。天要冷了,記得穿。"
裴瑤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恨。不是怨。
就是什麼都沒有。
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轉身出了梧桐院。
身后傳來蘇明珠的聲音:"煜兒,繼續念書,別走神。"
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走到遊廊拐角處,停了一步。
手按在廊柱上。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第8章
從梧桐院出來,我去了壽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