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老夫人住在這裡。


她腿腳不好,這兩年更是離不了人。


我伺候了她十二年。


晨昏定省,端湯遞藥,冬天替她暖床,夏天替她打扇。


她腿上犯病的時候疼得整夜喊叫,我就坐在床邊給她揉,一揉就是幾個時辰,揉到我自己手指都伸不直。


然后我聽到她跟裴瑜說:"你嫂嫂粗手粗腳的,連個腿都揉不好,要是明珠那丫頭就好了,又細心又體貼。"


我站在門外,一個字都沒少聽。


但我還是進去了,請安,端藥,笑著說"今天藥裡加了蜜棗,不苦。"


因為裴瑾言說過:"娘年紀大了,嘴碎,你擔待些。"


擔待。


十二年我一直在擔待。


推開壽安堂的門,裴老夫人坐在藤椅上,臉拉得老長。


看到我,冷哼了一聲。


"還有臉來。"


"來給老夫人請安。"


"省了。我消受不起你這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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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是嫌裴家不夠丟人,非要把臉丟到宮宴上去。姜若晚,你安的什麼心?"


"安的是我自己的心。"


"你!"


老太太氣得臉都歪了。


"你如今翅膀硬了,連我這個婆母都不放在眼裡了?"


"老夫人。"


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這十二年,我伺候您吃穿用度,言醫問藥,沒有一天落下過。"


"您腿上的病,是我找遍了京城才請到仁和堂的老先生來給您扎了三個月的針,病情才穩住的。"


"銀子是我出的。人是我求的。沒日沒夜守在床邊的也是我。"


"可您呢?"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你敢忤逆我?!"


"我沒有忤逆您。我只是在說事實。"


"這十二年,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裴家的事。"


"如今我要走,不是一時賭氣。是我想通了。"


"該還的情,我已經還了夠多了。"


"往后的日子,老夫人多保重。"


我彎了彎腰,算是行了個禮。


轉身往外走。


"你站住!"老太太在身后厲聲喊,"你走了,這府裡的嫁妝田莊鋪子都歸裴家!休想帶走一針一線!"


我停下腳步。


回過頭。


"老夫人,那些東西姓姜,不姓裴。"


"和離文書上會寫得一清二楚。"


不再看她鐵青的臉。


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拐杖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響,還有老太太歇斯底裡的罵聲。


我腳步不停。


從這座府邸的每一間院子裡走出來,就像從一場噩夢裡一層一層地醒過來。


快了。


就快徹底醒了。


第9章


回到偏院的時候,裴瑾言站在門口。


他換了身幹淨衣裳,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眉宇間壓著一股勁。


"若晚,我想了一夜。"


我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屋。


他跟進來。


"這些年,確實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妥當。"


我翻著箱子裡的東西,沒搭腔。


"比如蘇明珠住在府上這件事,我可以安排她搬出去。"


我的手頓了一下。


沒回頭。


"還有生辰那天的事,確實是我疏忽了。以后我記著便是。"


他走到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聲音放得比平時柔了三分。


"若晚,和離這件事,能不能不做了?"


我放下手裡的衣裳,轉過身看他。


十二年了,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要是放在三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我聽到這幾句話都會紅眼眶。


我會想,他終於看到我了。他終於知道心疼我了。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裴瑾言,你是來服軟的?"


"……算是吧。"


"說說,是什麼讓你想通了?是不是老趙告訴你,那些賬本我搬走了?"


他的臉僵了一瞬。


"若晚,你別什麼事都往銀子上扯。"


"那你告訴我,你昨天進宮求情,今天一早又來說蘇明珠可以搬走,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沒吭聲。


我替他說了。


"是不是有人跟你提了一句,我的嫁妝到底值多少?"


"是不是你算了算,發現離了我,你這個丞相府連下個月的月錢都發不出來?"


裴瑾言的臉掛不住了。


"你別胡說!我何時在乎過你的銀子?"


"你在乎不在乎,賬本上寫得清楚。"


"你……"他握了一下拳頭,聲音壓了下去,"好,你說銀子就說銀子。我承認這些年府上的開支大部分是你在出。但我也沒闲著,我在朝堂上拼了十二年,才有今天的位置。將來加官進爵,你做丞相夫人,虧不了你。"


"將來加官進爵是你的事。"


"我不想做丞相夫人了。"


裴瑾言盯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了。


他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姜若晚,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要和離。"


"從第一句話到現在,我沒變過。"


他站在那裡,表情一點點冷下去。


那層薄薄的溫和終於裂開了,露出底下慣常的冷淡和惱怒。


"好。你要走,就走。"


"但別怪我把話說清楚。"


"蘇明珠是我的什麼人,不用你來定性。孩子的教養也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至於嫁妝,你帶來多少就帶走多少,多一文錢都不可能。"


他轉身走了。


腳步又快又重。


我聽著那聲音消失在廊道盡頭。


然后松了一口氣。


好。


這才是真正的裴瑾言。


剛才那幾句示弱,不過是算盤沒打響之后的試探。


試探失敗,就立刻翻臉。


太熟悉了。


秋棠從裡屋探出頭來。


"夫人……"


"沒事。收拾東西吧。只帶我自己的。"


"是。"


"對了。"


我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去后院的暗房裡,把壓在最底下那只黑漆木匣子搬出來。"


秋棠接過鑰匙,猶豫了一下。


"那、那個匣子裡是什麼?"


"是我爹給我留的后路。"


第10章


傍晚,和離的聖旨到了。


宮裡的內侍宣讀完旨意,裴瑾言面色鐵青地接了旨。


裴老夫人在后堂氣得摔了兩只碗。


裴煜和裴瑤站在院子裡,一個板著臉,一個低著頭,誰也沒跟我說一句話。


我在偏院收拾最后幾件東西。


日頭已經落下去了,天色暗沉沉的。


周伯套好了馬車,在二門外等著。


秋棠提著包袱,紅著眼圈。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二年的偏院。


牆角的梅花還沒開。那棵樹是我嫁進來第二年種下的,想著冬天開了花能好看些。


可裴瑾言從來沒正眼看過它一回。


無所謂了。


"走吧。"


剛邁出院門,正撞上蘇明珠。


她站在甬道中間,白裙飄飄,身子單薄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身后跟著裴煜、裴瑤。


再后面,是坐在軟椅上被人抬過來的裴老夫人。


裴瑾言站在最外圍,雙手負在身后,臉色陰沉。


好嘛,全家都來了。


蘇明珠看到我,眼眶立刻就紅了。


她在婢女的攙扶下,往前走了兩步,然后一軟,徑直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石板上,聲響清脆。


"夫人!"


她仰起臉,淚珠順著面頰往下滾。


"生辰那日的事,全是我的錯。是我不慎傷了腳,光耀和孩子們才來看我,全因我一個人的緣故,冷落了您。"


"您若心中有怨,打我罵我都行,千萬別因為我的過失,就離開了家啊!"


我看著她。


不得不佩服,這一跪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選在我臨走的最后一刻。


當著所有人的面。


穿著一身白。


跪得楚楚可憐。


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是她在退讓,是她在自責,是我小肚雞腸。


我要是真的罵她打她,那就坐實了我是個善妒的潑婦。


我要是扶她起來說沒事,那就等於認了"我確實在鬧脾氣,不是真要走"。


好一手進退兩全的棋。


"起來。"我說。


蘇明珠不起。


哭得更兇了。


"夫人不原諒我,我就長跪不起!"


裴煜衝上來一步,擋在蘇明珠身前。


"母親!你就這麼狠心嗎?蘇師傅都給你跪下了,你還要怎樣?"


裴瑤也跟著說:"就是!蘇師傅身子那麼弱,地上多涼,你讓她起來!"


裴老夫人在后面拍著軟椅扶手,聲音又尖又厲。


"畜生不如的東西!人家給你賠罪你都不依不饒,你存的什麼禍心!"


裴瑾言沒說話,但那張冷臉已經說明了一切——他也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我掃了他們一圈。


我的丈夫。


我的婆母。


我的兩個孩子。


他們圍在蘇明珠身邊,義憤填膺地指責我。


跟十二年裡的每一次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我不會哭了。


也不會解釋了。


"蘇姑娘。"我開口了,聲音不大。


蘇明珠抬起淚眼,表情恰到好處地無辜。


"你說你今天是來請罪的。"


"是……"


"那我問你。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不是有意冷落','孩子們去看你是禮數','誰都沒有錯'。"


"那你請的什麼罪?"


蘇明珠的淚頓了一拍。


"你跪在這兒告訴所有人你有錯,不就等於承認我生辰那天的事,確實是你在中間攪和?"


她的臉白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突然斷了。


是啊。


既然誰都沒錯,那罪從何來?


"我、我只是聽瑤兒說夫人要走,怕您是賭氣……"


"好。那你聽誰說的?是瑤兒告訴你的?"


我看向裴瑤。


"瑤兒,我剛從你院子裡出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蘇姑娘就備好了這身白裙子,叫齊了人,從你們梧桐院一路追到了我偏院門口。"


"這一炷香的時間,夠她換衣裳、叫人、排練好臺詞、再走這麼遠的路嗎?"


裴瑤愣住了。


蘇明珠的臉上,淚還沒幹,可嘴唇已經開始發抖。


我繼續說。


"蘇姑娘備得這樣周全,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今天會走。"


"或者說,從一開始,你就在等我走。"


蘇明珠跪在地上,嘴巴開合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裴煜急了。


"母親你別血口噴人!蘇師傅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人?"


我看著他,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我轉頭看向裴瑾言。


"裴丞相,你應該記得,我爹留下了一份東西,交代我好好收著。"


裴瑾言皺眉。


"什麼東西?"


"三個月前,蘇明珠讓府裡的丫鬟到我偏院翻過箱子。"


"她在找的,就是這個東西。"


蘇明珠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我、我沒有!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什麼?"


我對秋棠點了一下頭。


秋棠捧著一只黑漆木匣子走上前來。


"憑這個。"


我把匣子打開。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匣子裡。


"夫人……這、這是……"


連裴瑾言的臉色都變了。


我拿出匣子裡最上面那張泛黃的紙。


"這是我爹臨終前留給我的。"


"裴瑾言,你仔細看看,上面都寫了什麼。"


裴瑾言接過去。


只看了兩行,手開始發抖。


他猛地抬起頭,看我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這不可能……姜伯安他怎麼會……"


"怎麼會什麼?"


我笑了。


"你以為我爹只是個開船行的小商人?"


"你以為他留給我的,只有那三間鋪子?"


裴瑾言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蘇明珠還跪在地上,臉上的淚已經顧不上擦了,整個人抖得厲害。


裴老夫人夠不著那張紙,急得直拍扶手。


"上面寫了什麼?給我看看!寫了什麼!"


沒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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