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有人都看著裴瑾言手裡那張紙。


以及紙上蓋著的那枚大紅印鑑。


整個丞相府的大門外,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管事老趙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老爺!夫人!外頭來了一隊人,打著姜記的旗號……說、說是來清點資產的!"


"帶隊的那個人說……"


老趙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這座丞相府,從宅基到梁柱,每一根木頭,都登記在姜家的賬上!"


第11章


滿院子鴉雀無聲。


裴老夫人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胡說八道!這是丞相府!朝廷賞賜的宅邸,怎麼可能是姜家的產業?"


老趙臉上全是汗,聲音發顫。


"老夫人……小的也不信,可人家拿出了地契,上面蓋著官府的印,白紙黑字……"


"十二年前,這座宅子是原主因欠債拍賣的,買下它的人是……是姜伯安。"


"后來姜姑娘嫁進裴家,姜老爺把宅子過到了姑娘名下,當作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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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當年賞的是'準予居住',不是賞宅。地契一直在姜家手上。"


滿場啞了。


裴瑾言攥著那張泛黃的紙,手指關節發白。


他看著我,嘴唇抖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知道。"


"這十二年你不說?"


"有什麼好說的?"我低頭整了整袖口,"你們住著我的宅子,花著我的銀子,嫌著我的出身,日子不是過得挺好?"


"我說出來,你們信嗎?老夫人不還是要罵我銅臭滿身?"


裴瑾言額角的筋跳了一下。


蘇明珠還跪在地上,臉色比月光都白。


她的手支在石板上,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裴煜扯了扯裴瑾言的袖子。


"爹……這是真的嗎?"


裴瑾言沒回答他。


我蹲下身,合上黑漆木匣子,遞給秋棠。


"別慌。"我對老趙說,"讓外面的人先候著,我出去跟他們交代幾句。"


"是、是!"


我從他們中間走過。


經過蘇明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低頭看了她一眼。


"蘇姑娘,地上涼。"


"不過你放心,我走之后,這宅子我暫且不收。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另找住處。"


"畢竟,你的光耀哥還是丞相,總不至於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蘇明珠整個人晃了一下。


我轉身,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門。


門外,十幾個穿著姜記號衣的伙計整整齊齊站成兩排。


帶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方臉膛,胡須修得整齊,見了我立刻單膝跪下。


"姑娘!"


"屬下陳忠,受老東家臨終所託,替姑娘打理暗中產業十二年。今日終於等到姑娘開口了!"


我看著他。


我爹信裡提到過這個名字。


"起來說話。"


"姑娘,老東家留下的產業,遠不止南街那三間鋪子。"陳忠站起身,聲音壓著激動,"姜記在京城有布莊四間、茶樓兩座、糧棧一座、碼頭貨倉三處,另外在江南還有絲綢作坊和瓷窯各兩處。"


"這些產業十二年來一直在運轉,盈利全存在通濟錢莊,沒動過一分。"


"總共折銀……"


他看了眼身后的賬房先生。


賬房先生翻開冊子,聲音幹脆:"折銀十二萬六千四百兩。"


十二萬兩。


我給裴家填進去四萬兩,覺得已經掏空了老底。


原來我爹在暗處,替我攢著三倍的家底。


"姑娘。"陳忠的聲音低了下去,"老東家走之前跟我說,他知道裴家那小子靠不住。但姑娘嫁都嫁了,他不好攔。"


"他只說了一句話。"


"'若晚什麼時候想走,你就幫她把路鋪好。'"


我攥緊了匣子一角。


沒說話。


可眼眶發燙。


月光落在門前那兩排人身上,照得號衣上的"姜"字格外分明。


身后傳來裴瑾言的聲音,低沉又幹澀。


"姜若晚。"


我回頭。


他站在門檻內側,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像是惱,又像是什麼別的東西。


"你還有什麼沒搬走的,趕緊搬。"


他的聲音很冷。


"搬完了,別再踏進裴家一步。"


我笑了。


"裴瑾言,你搞清楚一件事。"


"不是我要搬走。"


"是你住在我的宅子裡,我讓你繼續住。"


"這個恩情,你記住。"


說完,我轉身上了馬車。


周伯甩了一下鞭子,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透過車窗,我看到裴瑾言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身后的大門開著,燈火通明的丞相府像一座空殼子。


從今天起,這座殼子跟我沒有關系了。


我手裡的匣子蓋得嚴嚴實實。


裡頭除了地契和產業清單,最底下還壓著一封信。


是我爹的字。


"若晚,爹沒讀過書,不會說漂亮話。爹只知道一件事:人活一世,手裡有銀子,腳下才有路。你什麼時候不想忍了,就拿著這些東西,自己過日子去。"


"別回頭。"


馬車在街上走了很久。


我一直沒哭。


到了通濟錢莊后面那條巷子,馬車停下來。


陳忠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住處。


一座兩進的小院子,不大,但幹幹淨淨。


院門口掛著一盞燈籠。


秋棠先跳下車去看了看,跑回來說:"夫人,裡面都收拾好了,被褥炭火都備齊了。"


我站在院門前。


夜風吹過來,幹冷幹冷的。


但我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十二年來,頭一次覺得呼吸是暢快的。


"進去吧。"


第12章


第二天一早。


我坐在新院子的堂屋裡,面前攤著陳忠送來的所有賬冊。


布莊、茶樓、糧棧、碼頭、絲綢作坊、瓷窯。


六大產業,十二年的流水。


我翻了一整個上午。


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陳忠確實是個實打實的能人。


"姑娘。"陳忠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說。"


"有件事得跟姑娘提前說。"


他走進來,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些年,有人一直在打姜記碼頭的主意。"


"誰?"


"徐家。京城四大商行之一,徐永昌。"


"他家做漕運生意,咱們姜記的碼頭卡在他上遊,他眼饞了不止一年了。"


"以前老東家在的時候他不敢動手。后來老東家走了,姜記表面上只剩三間小鋪子,他就以為沒人撐著了,三番五次來找茬。"


"最近一回,他直接派人到碼頭上鬧事,把咱們的貨倉給封了。"


"我壓著沒上報,想等姑娘拿主意。"


我放下賬冊。


"他封的哪個倉?"


"南碼頭丙字號倉。裡頭存著江南剛運來的兩千匹絲綢。"


兩千匹絲綢。


按時價算,少說值五千兩。


"他憑什麼封的?"


"說是他家的地皮,咱們佔了。可那塊地的地契明明在咱們手裡。"陳忠的臉上壓著怒氣,"他就是仗著自己在衙門裡有人,欺負姜記沒有后臺。"


我想了想。


"地契在你手上?"


"在。"


"拿來給我看。"


陳忠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捧著一疊文書回來了。


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地契沒問題,蓋著官印,日期、四至、面積全對得上。


"陳忠。"


"在。"


"去把那個倉打開。原封不動地把絲綢搬出來,該賣就賣。"


"可是……徐家的人還在碼頭上守著。"


"讓他們守著。"


"咱們光明正大地開門做生意,他要是敢動手攔,那就連他一起攔進衙門裡去。"


"拿著地契去京兆府遞份狀子。不用大鬧,就按規矩來。"


"姑娘,京兆府那邊……萬一徐家打過招呼了呢?"


"那就等著看。"


我合上文書。


"我爹做了一輩子生意,教我一個道理。"


"打官司不怕輸,怕的是不敢打。"


"不敢打的人,才會一直被欺負。"


陳忠的眼睛一亮。


"是!屬下明白了!"


他接過地契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姑娘。"


"嗯?"


"老東家有姑娘這樣的女兒,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我沒接話。


低頭繼續翻賬冊。


手指拂過最后一頁,上面是我爹的親筆批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若晚,賬要自己看,錢要自己管。誰的話都別全信,包括爹的。"


典型的姜伯安風格。


這一頁我多看了好幾遍。


然后合上冊子。


站在窗前看了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春天來了,枝頭剛冒出幾顆芽。


"秋棠。"


"嗯?"


"找個裁縫來,給我做兩身新衣裳。"


"不要再穿裴府那些舊衣服了。"


"好!"


秋棠應得幹脆,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新日子,從一件新衣裳開始。


第13章


三天后,京兆府受理了姜記的狀子。


我沒出面。陳忠帶著地契去的。


消息傳得飛快。


到處都在說:丞相夫人和離出府了,姜家在跟徐家打官司。


第三天的下午,有人找上門來了。


不是徐家的人。


是裴瑜。


裴瑾言的妹妹。


"嫂嫂……不是,該叫姜姑娘了。"


她站在我院門口,表情尷尬。


"你哥讓你來的,還是你婆家讓你來的?"


她頓了一下,老老實實答:"我娘讓我來的。"


我讓她進來坐。


秋棠倒了茶。


裴瑜攥著茶碗,半天沒喝一口。


"娘讓我來跟你商量,府裡的那些東西……"


"哪些東西?"


"就是、就是宅子的事。娘說你說給三個月時間找住處,能不能寬限一些?畢竟丞相住在外頭,面上不好看。"


我喝了口茶。


"裴家的面子,裴瑾言自己去掙。"


"他三十幾歲的人了,堂堂丞相,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是他沒本事,不是我的事。"


裴瑜的嘴巴張了張。


"三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過了期限,我派人收房。"


"可……"


"裴瑜,你是我嫁進裴家十二年,唯一一個沒有對我冷言冷語的人。"


她手一抖,茶水灑了幾滴。


"這份情我記著。所以今天跟你說話客氣。"


"但你別替你哥跑腿了。回去告訴你娘和你哥,有事找我,自己來。"


裴瑜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話。


"嫂嫂……你現在變了好多。"


"不是變了。是以前一直忍著。"


她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等著。


"嫂嫂,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蘇明珠……你走之后,她搬進了正院。"


"第二天就搬的。"


我端著茶碗的手穩穩的,一滴都沒灑。


"搬就搬了。"


"反正正院也是我花銀子修的,住得越舒服,到時候搬出去越心疼。"


裴瑜看了我一眼,終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秋棠在旁邊氣得直跺腳。


"第二天!第二天就搬進去了!那個蘇明珠真是……"


"別氣了。"


"夫人你怎麼不生氣呀?"


"生什麼氣?"我放下茶碗,"裴瑾言把蘇明珠搬進正院,正好說明了一件事。"


"他等這一天,等了不止十二年。"


"那咱們走了反而是好事。"


秋棠被堵住了,又覺得有道理,只好撇著嘴不吭聲了。


我站起來,拿過桌上陳忠送來的一份帖子。


"京城三月初九,有個春茗宴。做生意的人都會去。"


"我去看看。"


第14章


春茗宴設在城南的福臨樓。


京城有頭有臉的商戶都來了。


我穿了一身藕色的新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釵。


不扎眼,但幹淨利落。


陳忠在門口接我。


"姑娘,今天來的人不少。徐永昌也在。"


"知道了。"


進了大廳,滿屋子的綾羅綢緞和觥籌交錯。


我一進門,就有好幾道目光掃過來。


竊竊私語聲很快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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