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聽說她被裴家趕出來的?"
"可憐哦,嫁了十二年,淨身出戶。"
"可不是,裴丞相轉頭就把那個蘇才女扶正了,嘖嘖。"
我聽著這些話,臉上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
沒人來搭話。
一個和離的女人,商戶之女,在這些人眼裡大概跟落了毛的鳳凰差不多。
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端著酒杯晃了過來。
徐永昌。
"喲,這不是姜姑娘嘛!"
他的聲音故意拔高了幾分,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
"久仰久仰。聽說姜姑娘最近跟我打上官司了?"
我看了他一眼。
"徐東家消息倒快。"
"那是。"他往我對面一坐,大喇喇地翹著腿,滿臉寫著"我不把你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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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姑娘,我勸你一句。咱們做生意的,和氣生財,打什麼官司?"
"你一個年輕女子,孤身一人,沒靠山沒后臺的。為了一個小倉庫跟我鬧騰,值得嗎?"
他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你把碼頭讓給我,我給你個公道價。一千兩,幹脆利落,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一千兩。
南碼頭的地契加上倉庫設施,少說值兩萬兩。
他開一千兩。
"徐東家,你這個價,是買地呢,還是在打發叫花子?"
徐永昌的笑僵了一瞬。
"姜姑娘……"
"南碼頭丙字號倉的地契在我手上,上面蓋著官印。你說是你的地皮,你的地契呢?拿出來看看?"
周圍漸漸安靜了。好些人都在看著這邊。
徐永昌的臉掛不住了,聲音硬了幾分。
"姜姑娘,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一個女人家,沒了裴丞相這棵大樹,往后在京城怎麼做生意,你心裡該有數。"
"多謝提醒。"
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不過我得糾正一句。我做生意,從來沒靠過裴丞相那棵樹。"
"倒是徐東家你,靠著衙門的關系封別人的倉庫,這種事傳出去,你的買賣伙伴還敢跟你合作嗎?"
他的臉漲得通紅。
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旁邊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這姜家丫頭,還挺硬氣。"
徐永昌甩了一下袖子,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丟了一句:"姜姑娘,你記住今天的話。"
我坐回去。
端起茶碗,喝了口已經涼了的茶。
手一點都沒抖。
第15章
春茗宴后的第五天。
京兆府判了。
地契清楚,證據確鑿。
南碼頭丙字號倉歸姜記所有,徐家限期三日撤出人手。
消息傳出去的當天,陳忠樂得差點跳起來。
"姑娘!咱們贏了!"
"別高興太早。"
"啊?"
"徐永昌不是個吃了虧就認栽的人。"
"這一回他輸在明面上,下一回他會換個法子來。"
陳忠的笑收了收。
果然,沒過三天,第二招就來了。
不是衝著碼頭來的。
是衝著我來的。
市面上突然傳出一個消息:姜若晚之所以被裴家趕出門,是因為她偷拿了裴家的官銀,被丞相發現了,才以和離為名趕了出來。
還說她之所以去打官司爭碼頭,是因為把裴家的錢花光了,急著變賣產業還賬。
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連秋棠上街買菜都被菜販子指指點點。
"夫人,這些謠言太過分了!誰傳的?!"
"還能有誰。"
我靠在椅背上,翻著手裡的賬本。
"一個不敢出面,一個不好出面,找幾個嘴碎的下人在外面扇風,既不費力,又傷人於無形。"
"蘇明珠的路數。"
秋棠氣得直攥拳頭。
"那、那怎麼辦?"
"不急。"
"謠言傳得快,真相也傳得快。"
"去把陳忠叫來。"
陳忠來了。
"姑娘有什麼吩咐?"
"你去通濟錢莊,把姜記十二年的存銀流水調一份出來。蓋上錢莊的印。"
"再把裴府十二年的賬本裡,我補貼給裴家的每一筆銀子的憑證復寫一份。"
"然后去找京兆府的張典籤,就說姜記東家要備個案,以防有人誣告。"
陳忠愣了一下。
"姑娘這是……"
"他們傳我偷了裴家的銀子,那我就把所有賬目亮出來,讓全京城看看到底是誰拿了誰的錢。"
"備案不是為了打官司。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真要打起來,誰怕誰。"
陳忠的眼神亮了。
"屬下這就去辦!"
他風風火火地走了。
秋棠在旁邊小聲說:"夫人,這一招管用嗎?"
"管不管用要看對方怕不怕。"
"蘇明珠不怕我告她造謠,她怕的是賬目公開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裴家這十二年是靠我的嫁妝過日子的。"
"那時候丟臉的不是我,是裴瑾言。"
"裴瑾言最愛面子。他承受不了。"
"所以謠言會停。"
果然。
陳忠去了京兆府的第二天,謠言就消了。
快得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第16章
三月十五。
城南興隆茶樓。
這是姜記名下的產業之一。
今天是它翻新開張的日子。
陳忠張羅了半個月,把老舊的門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添了新桌椅,請了京城最好的茶師。
我親自到場。
開張這天,來了不少人。
有些是真捧場的,有些是來看熱鬧的。
大廳裡人聲鼎沸。
我坐在二樓臨窗的包間裡,陳忠在旁邊匯報著今天的流水。
"姑娘,光上午就進了二百多兩,比老店翻了三倍。"
"嗯。"
"另外,有幾家布莊的東家遞了帖子,想跟咱們談合作。"
"挑兩家靠譜的,改天我見見。"
正說著,樓下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我探頭往下看。
門口進來了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鵝黃色衫子的女人,身段纖細,頭上簪著一支金步搖,全套的珠翠行頭。
蘇明珠。
她身后跟著兩個婢女和一個嬤嬤。
走路的姿態端得很足,不像是來喝茶的,倒像是來巡視的。
陳忠臉色一變。
"姑娘……"
"看著吧。"
蘇明珠一進門,大廳裡的人就安靜了一半。
誰不認識她?裴丞相新扶正的夫人。
幾個商戶的太太連忙站起來,堆著笑迎了上去。
"哎喲,裴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裴夫人今天怎麼有空來這兒?"
蘇明珠微微一笑,聲音柔得像水。
"聽說這家茶樓今天開張,我路過湊個熱鬧。"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故意在"姜記"的匾額上停了一拍。
"原來是姜家的鋪子。難怪。"
旁邊的女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蘇明珠揀了個大廳正中的位子坐下來,婢女殷勤地替她鋪帕子、倒茶。
她品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茶是好茶,就是這杯子粗了些。"
"到底是商戶人家的買賣,沒什麼講究。"
這話聲音不大,但大廳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女人附和著笑了幾聲。
陳忠在我身邊氣得直喘。
"姑娘,這分明是來砸場子的!"
"我知道。"
我站起來,理了理衣裳。
"她給我遞了個臺階,那我就下去走一走。"
我推開包間的門,沿著樓梯一步步走下去。
高跟在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廳裡的人看到我,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蘇明珠端著茶碗的動作頓了一拍。
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的笑。
"若晚妹妹。"
她叫我妹妹。
以前我在裴府的時候,她叫我"夫人"。
現在我出了裴府,她就降了輩分,試探著壓我一頭。
"蘇姑娘。"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是來喝茶的?"
"順路來看看。"她放下茶碗,摩挲著碗沿,"畢竟是你的鋪子,我身為故交,總該來捧個場。"
故交。
我笑了一下。
"蘇姑娘客氣了。你現在是丞相夫人,日理萬機,能來我這小鋪子,是我的面子。"
她被我的語氣噎了一下,斟酌了幾秒,換了個口吻。
"若晚,你一個人在外面做買賣,怪辛苦的。有什麼難處跟我說一聲,光耀畢竟跟你做了十二年夫妻,不看僧面看佛面,能幫的還是會幫的。"
滿廳的人都在聽。
蘇明珠這番話說得漂亮:既表了善意,又提醒在座所有人,"裴丞相是我的夫君"。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蘇姑娘,你剛才說我這茶杯粗了些。"
蘇明珠的笑微微一滯。
"這套茶具是景德鎮燒的,全京城只此一套。我爹花了八百兩從窯口訂的。"
"你要嫌粗,那裴府裡你用的那套白瓷壺,我可以告訴你,是七十兩從鋪子裡批來的。"
"因為那套壺,也是我的嫁妝。"
蘇明珠的臉白了。
滿廳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竊竊私語的聲音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蘇明珠的手攥緊了帕子,臉上的笑維持不住了。
可她很快又回過神來,眼眶一紅,聲音微微發顫。
"若晚,你、你這話……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氣,可當著這麼多人……"
又來了。
一被說中就掉眼淚,一掉眼淚就是我在欺負她。
"蘇姑娘別哭了。你這一哭,在座的各位還以為是我容不下你。"
我的聲音不帶一絲火氣。
"可事實是什麼呢?"
"是我讓了宅子,讓了丈夫,讓了一雙兒女,連茶葉鋪子的開張你都要來踩一腳。"
"我已經把能讓的都讓了。你還想讓我讓什麼?"
蘇明珠呆住了。
手上的帕子捏得發皺,嘴唇微微抖著,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滿廳的目光在她和我之間轉來轉去。
有人低聲說:"這姜姑娘說得也沒錯啊。"
"可不是,人家都和離了,還追到鋪子上來擺架子,確實有點過分了。"
蘇明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終於站起來,喉嚨裡憋出一句話。
"若晚……你、你誤會我了。"
然后帶著婢女,快步走出了茶樓。
走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
我坐在原位沒動。
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手一點沒抖。
第17章
蘇明珠在茶樓碰了釘子的事,兩天之內傳遍了京城商圈。
來姜記談合作的人多了三成。
都是衝著看熱鬧來的。
但我不在乎他們什麼目的,只要生意做得成。
第四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登門了。
錦衣華服,通身貴氣。
我一眼認出來——是永寧公主的母親,宸妃娘娘身邊的貼身女官,魏嬤嬤。
"姜姑娘。"魏嬤嬤站在院門口,對我行了個半禮。
"宸妃娘娘有請。"
我進宮的時候,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
宸妃在毓秀宮等我。
永寧公主趴在她膝頭玩撥浪鼓。看到我,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抱。
"姐姐!"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小丫頭三歲多,白白嫩嫩的,那天在宮宴上被燈樓砸的地方已經看不出痕跡了。
宸妃看著這一幕,神色柔和。
"那天若不是你,永寧恐怕就……"
"娘娘客氣了。換了誰在跟前都會出手。"
"旁人可未必。"
宸妃讓我坐下,親自替我倒了杯茶。
"我聽說了你的事。"
"和離,搬出丞相府,自己開鋪子。"
"不容易。"
我笑了笑,沒接話。
宸妃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
"你知道永寧的燈樓那天為什麼會塌嗎?"
我一愣。
"不是意外?"
"事后工部查過了。燈樓的底座铆釘被人動過手腳。"
"陛下壓著沒聲張,但已經在暗查了。"
她頓了頓。
"有人想借燈樓出事,給陛下一個下馬威。你救了永寧,等於攪了那個人的局。"
我沒說話。
這是宮裡的事,跟我沒關系,我也不想有關系。
宸妃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
"放心,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這個。"
"我是想幫你一個忙。"
"宮裡每年入冬要採買一批絲綢做棉衣棉被,發給邊關將士。往年都是幾家大商行供的貨,今年我想加一家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