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轎裡傳來模糊的呼喚。


我渾身血液仿佛結冰,這個聲音我等了十年,卻在中元節的凌晨,從鬼轎裡的紅蓋頭下飄出來。


父親失蹤前最后一次抱我,也是這樣的語氣,帶著雨夜的潮氣和道觀香灰的味道。


道袍口袋裡的骨牌突然發燙。


我摸出母親的半塊骨牌,發現婚書上的青銅印竟和骨牌邊緣嚴絲合縫


——原來這是兩半鑰匙,能打開九幽殿的大門。


而我的后頸,此刻正用滲血的方式,將鎮魂印轉化成完整的青銅印圖案。


“陰生女,契約已成。”最前面的鬼差掀開鬥笠,露出三年前搶救失敗的王大爺的臉,他的喉結處插著半截留置針,


“你爺爺用你的生辰八字換你娘的命,可你娘的魂早被鬼王扣在九幽殿,你父親為了救她,自願當了十年鬼王替身。”


我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血垢,終於明白他說的“你娘把魂留在鬼門關”是什麼意思。


二十年前的暴雨夜,母親難產時爺爺用我的命換了她半口氣,卻被鬼王趁機設下冥婚契約;


十年前父親發現真相,偷走爺爺的半塊骨牌去救母親,卻被迫成為鬼王替身,每隔十年就要用至親血脈續魂。


而現在,十年之期已到,他們要拿我去換父親的命,或者,讓我成為新的祭品。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


這次裡面沒有應急燈,漆黑的轎廂裡飄著七盞引魂燈,燈芯是血色的,映著轎廂壁上用指甲刻的字:


阿媛別怕,爹在九幽殿等你。字跡新鮮得能看見血珠往下淌,正是父親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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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在地上呻吟。


我盯著鬼差手中的婚書,發現男方姓名欄的“陳建國”三個字正在吸收我的血,而我的生辰八字旁,不知何時多了行小字:


七月半子時,以血為印,新娘歸位。


窗外的炸雷突然炸開。


我看見值班室的鏡子裡,自己的后頸已經完全變成青銅印的模樣,而在我身后,七頂花轎正慢慢靠近。


紅蓋頭下的“母親”伸出手,指尖戴著父親送她的銀镯子,镯子內側刻著我的小名:阿媛。


“子時到了。”王大爺的鬼差咧嘴笑,紙牙間掉出半片燒焦的符紙,正是爺爺三年前沒燒完的平安紋,


“該蓋上最后一個印了——你后頸的鎮魂印,本就是鬼王給你的婚聘呢。”


我摸到道袍口袋裡的骨牌,突然想起父親字條上沒燒完的半句:“別信你爺爺說的……”


原來爺爺當年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幫鬼王刻下契約的印記。


二十年來的“保護”,不過是讓我在中元節這天,心甘情願地走進鬼轎。


花轎的鈴鐺聲停了。


最中間的紅蓋頭被風吹起一角,我看見蓋頭下的臉


——那是我自己的倒影,后頸的青銅印正在發光,而在倒影身后,戴青銅面具的男人舉起手,掌心紋路和我后頸的印記完全重合。


“阿媛,上轎吧。”這次是父親的聲音,帶著無法言說的疲憊,“再晚,你娘的魂就要被九幽殿吞了。”


我握緊骨牌,指縫間滲出血珠。


走廊盡頭的消防栓突然爆開,水花混著紙錢灰潑在鬼轎上,紙扎的鬼差們發出滋滋的響聲。


在他們崩解的瞬間,我看見水花裡映著七歲那年的自己,正趴在道觀的銅鏡前,看爺爺用朱砂在我后頸刻下第一筆


——而鏡中倒映的,不是爺爺的手,是戴青銅面具的男人,正透過鏡面,將契約刻進我的血肉。


3 青銅門后的往生咒


電梯在負一層停住的瞬間,引魂燈突然亮起。


我看見轎廂壁上的血字正在流動,“三刻鍾”變成“兩刻鍾”,每個筆畫都像活過來的小蛇,順著金屬紋路往我后頸的青銅印爬。


“阿媛。”


沙啞的呼喚從頭頂傳來。


我猛地抬頭,生鏽的電梯天花板上垂著半截鐵鏈,鏈尾拴著個戴青銅面具的男人。


他的紅袍破破爛爛,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著生鏽的手銬,而那手銬的鑰匙孔,竟和母親的骨牌形狀吻合。


“爹?”我伸手去碰他的手腕,指尖觸到的皮膚像浸了太久的紙,輕輕一按就滲出血水。


他的面具裂開道縫,露出左眼角的疤痕——那是十歲那年,他為了幫我撿風箏摔在石階上留下的。


“別靠太近!”他突然用銬著的手扣住我后頸,青銅印的位置傳來刺骨的冷,


“三年前你爺爺燒了半屋子符咒,就是想打斷契約……可他不知道,你的血早在出生時就浸了鬼王的咒。”


電梯門“哐當”敞開。


門外是條血色長廊,牆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人骨,每根指骨都刻著往生咒。


盡頭的青銅大門正在融化,門縫裡湧出的陰風帶著腐屍味,混著母親慣用的雪花膏香。


父親被鐵鏈拽得踉跄,面具徹底裂開,露出半張爬滿咒文的臉


——右半邊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左半邊卻像被火吻過,皮膚下的血管組成“替”字。


“十年前我摸到骨牌的秘密。”


他拽著我往青銅門跑,手銬在鐵鏈上撞出火星,


“你娘根本沒難產,她是被鬼王扣了魂,用你的生辰八字當鑰匙鎖在九幽殿。你爺爺當年用鎮魂印騙我們,說能保你平安,其實是在養你的血……”


長廊地面突然塌陷。


我墜入血色荒原時,看見空中飄著無數引魂幡,每面幡上都寫著“陳媛”的名字。


父親抓住我的手,我們摔在枯骨堆砌的牌坊前,牌坊上“九幽殿”三個大字正在吞噬星光,殿門兩側的石柱上,分別鎖著半具女屍


——左邊的手腕戴著銀镯子,右邊的后頸有塊模糊的胎記。


“那是你娘。”父親的聲音在抖,


“鬼王把她的魂分成兩半,一半鎖在殿裡當燈芯,一半附在你后頸的印上……所以你每次驅鬼,其實是在用你娘的魂當燃料。”


我想起凌晨在太平間看見的紅影,后頸突然劇痛。


青銅印的紋路爬向指尖,我看見自己的掌心浮現出母親的面容,她的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血淚順著掌心紋路流進父親的手銬。


“十年前我替你娘當了鬼王替身。”父親摘下殘破的面具,露出整張咒文密布的臉,左眼角的疤痕正在滲黑血,


“每十年要換替身,否則魂就會被九幽殿吃掉。你爺爺想燒了契約,可他不知道,替身的血早和你的鎮魂印綁在一起——”


荒原突然震動。


七頂紙轎從血霧中飄來,轎夫們的鬥笠下露出醫院同事的臉,小周、李師傅、甚至護士長,他們的脖子上都纏著引魂幡,幡面寫著我的生辰八字。


最中間的花轎裡,紅蓋頭下的“我”抬起手,掌心攤開半塊骨牌,正是母親留給我的那半。


“時辰到了。”紙扎的“我”開口,聲音是母親和鬼王的混合體,


“陰生女的血該歸位了,否則你爹的魂,馬上就要被往生咒絞碎。”


父親突然把我推向青銅門。


他的手銬“咔嗒”打開,原來母親的骨牌就是鑰匙。


門后透出陰森的光,我看見殿內中央懸著盞引魂燈,燈芯正是母親的半片魂,而燈座上刻著的,正是我后頸的青銅印圖案。


“拿著!”父親塞給我枚鎮魂釘,是爺爺當年刻鎮魂印的工具,釘頭還沾著陳年血跡,


“用你的血激活它,刺進燈座,你娘的魂就能回來……”


紙轎的鈴鐺聲淹沒了他的話。


七道鬼差同時舉起引魂幡,幡面的生辰八字化作血繩,纏住父親的腳踝。


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咒文從皮膚下浮出來,組成“替”“S”二字。


我這才看清,他紅袍下的軀體早已千瘡百孔,每道傷口裡都卡著半片符紙


——是爺爺這些年偷偷貼在他身上的救命符。


“爹!”我抓住他即將消散的手,掌心的青銅印突然和他手腕的咒文重合,記憶如潮水湧來:


七歲那年的銅鏡后,父親跪在鬼王面前,用自己的生辰八字換母親半片魂;


三年前爺爺臨終,用血垢在我掌心畫的不是平安紋,是斷開契約的最后一道符,卻被鬼王提前毀掉。


“阿媛,別怕……”父親的指尖劃過我后頸,青銅印突然發出強光,


“你出生時臍帶繞頸三匝,是你娘用自己的魂換了你的命。現在該我用魂換她了……”


鬼差的血繩勒進他的腳踝。


我看見九幽殿的大門正在閉合,引魂燈的光越來越弱,母親的魂影在燈芯裡拼命掙扎。


手中的鎮魂釘突然發燙,釘頭的血跡和我掌心的血融合,浮現出爺爺臨終前沒說完的話:


“用你的血破陣,記住,鬼王的契約需要雙方自願——”


紙扎的“我”已經走到面前,紅蓋頭下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正往我后頸的青銅印裡吸。


我突然明白,二十年來的“陰生女”身份,其實是鬼王設的局:


爺爺用鎮魂印騙我以為在被保護,父親當替身拖延時間,而真正的破陣關鍵,是我自願用鮮血毀掉自己的“鬼王妻”印記。


“陳建國!”我突然喊出父親的全名,“你說過,等我考上護士就帶我去看海!”


父親渾身一震。


咒文組成的“替”字出現裂痕,他眼中閃過剎那的清明。


鬼差的血繩松開半寸,我趁機將鎮魂釘刺進自己后頸的青銅印


——不是燈座,是我血肉裡刻了二十年的契約。


鮮血濺在枯骨牌坊上。


荒原劇烈震動,紙轎紛紛崩解,鬼差們化作紙錢灰,露出底下躺著的真人:


小周、李師傅都在昏迷,他們的后頸都貼著褪色的鎮魂符,正是爺爺當年偷偷給醫院同事們貼的保命符。


“阿媛你瘋了!”父親撲過來按住我流血的后頸,他透明的身體突然變得真實,咒文開始消退,


“你毀了契約,鬼王會直接吞了我們——”


九幽殿的大門“轟”地炸開。


戴著完整青銅面具的男人踏出血霧,紅袍上的青面鬼差繡紋正在吞噬我的血。


他抬手時,我看見他掌心的紋路和我后頸的印記完全重合


——原來從出生起,我的血就是打開九幽殿的鑰匙,而所謂的“鬼王妻”,不過是讓鑰匙自願走進殿門的誘餌。


“二十年了。”鬼王的聲音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


“從你娘把魂賣給我換你命的那天起,你們全家就該知道,逃不掉的。”


他伸手抓住父親的肩膀,咒文重新爬上父親的皮膚。


我握緊帶血的鎮魂釘,突然發現釘頭刻著行小字:


“陰生女,破陣需斷至親血”——原來爺爺當年刻的不是鎮魂印,是破陣的最后一道開關,需要我親手刺破和父親的血脈契約。


“等等!”我舉起母親的骨牌,


“你說契約需要雙方自願,那如果我現在自願跟你進殿,是不是能換我爹和我娘的魂?”


鬼王的面具微動。


父親瘋狂搖頭,他手腕的手銬重新扣緊,鐵鏈另一端不知何時拴在了九幽殿的門柱上。


我看見引魂燈的燈芯在閃爍,母親的魂影正對著我流淚,她的嘴形在說:“跑。”


但我不能跑。


鎮魂釘的血還在滴,每滴都在腐蝕青銅印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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