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用二十年織了張網,不是為了讓我當鬼王妻,而是為了讓我在今天,親手剪斷這張網。
“我自願。”
我把鎮魂釘刺進鬼王的掌心,他的血和我的血融合,在荒原上燒出“破”字,
“但契約裡沒說,自願的新娘,能帶著破陣的釘子進殿。”
鬼王發出尖嘯。
他的紅袍開始燃燒,青面鬼差繡紋紛紛脫落,露出底下無數被囚禁的魂靈
——有醫院的患者,有失蹤的路人,全是這些年被“陰生女”傳說吸引來的祭品。
父親趁機扯斷鐵鏈,我們衝進九幽殿時,引魂燈“砰”地炸開,母親的魂影化作光點,鑽進我后頸正在愈合的傷口。
“阿媛!”母親的聲音在我腦海裡響起,
“當年暴雨夜,是你爺爺用你的生辰八字和鬼王換我的命,可你爹發現后,又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
殿頂突然坍塌。
我看見黃泉路的盡頭,七盞引魂燈正在熄滅,每盞燈對應著我后頸青銅印的一道紋路。
鬼王的身體開始崩解,他的面具掉在地上,露出底下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原來所謂的鬼王,不過是九幽殿吞噬的萬千魂靈組成的怪物。
“快走!”父親拽著我衝向正在閉合的青銅門,“殿塌了,你的鎮魂印毀了,以后再也不用怕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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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突然卡住。
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倒塌的青銅門上,后頸的傷口正在愈合,露出底下母親的胎記形狀。
而在我們身后,九幽殿的廢墟中,那盞炸開的引魂燈燈座上,正躺著半張泛黃的婚書,男方姓名欄終於填滿:
不是父親,不是鬼王,而是我自己的名字——
陳媛,自願為妻。
4 骨灰盒上的鎮魂紋
消毒水氣味淡得像被風吹散的魂。
我盯著病房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第七滴冷凝水砸在眼皮上時,小周推著病歷車闖進來,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監控錄像帶,塑料外殼還帶著太平間的潮氣。
“你看看這個。”她關上門的動作太急,金屬門牌“哐當”磕在牆上,
“昨天值夜班調監控,發現你七月半凌晨根本沒在值班室——”
錄像帶在老式播放器裡發出茲拉聲。雪花屏閃了三秒,畫面突然清晰:
我穿著紅嫁衣跪在太平間中央,七具紙人分站北鬥位,每具紙人的后頸都貼著我的照片。
最詭異的是,我后頸的皮膚在鏡頭裡半透明,能看見底下蜿蜒的青銅印紋路——分明是三天前我親手用鎮魂釘剜掉的傷口。
“陳媛,你當時在跟空氣拜堂。”小周的指甲掐進我手腕,
“李師傅說冰櫃裡的骨灰盒全在響,就你父親那盒……”
她突然噤聲,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黑檀木盒,
“你沒發現嗎?昨天開始,這盒子每天都會多出一道新刻的紋。”
我猛地轉頭。
父親的骨灰盒上,原本光滑的木紋裡嵌著淺紅色刻痕,正是我后頸新浮現的半道青銅印形狀。
指尖觸上去時,木盒突然發燙,隱約聽見裡面傳來鐵鏈摩擦聲
——和在九幽殿聽見的、拴住父親的那根鐵鏈一模一樣。
“我要出院。”我扯掉手腕上的留置針,血珠滴在骨灰盒刻痕上,紋路竟像活過來般蠕動,
“去爺爺的道觀,那裡有本《九幽志》,或許能查到——”
“查到你爺爺才是和鬼王籤契約的人?”
小周突然笑了,笑容和中元節那晚的鬼差如出一轍,
“陳媛,你以為毀掉青銅印就完了?你爹的魂根本沒從九幽殿出來,他現在就在這盒子裡,當新的燈芯呢。”
她的瞳孔開始泛黑,袖口滑下半邊,露出腕骨處新紋的刺青——正是我后頸的半道青銅印。
我摸向枕頭下的鎮魂釘,卻發現釘頭的血跡早已幹涸,而釘柄刻著的“破陣”二字,不知何時變成了“獻祭”。
“小周,你醒醒!”我抓起床頭櫃上的銀镯子
——母親的遺物,镯子內側的小名“阿媛”正在滲血,“七月半那晚你被鬼差附身,現在是不是又——”
“噓——”她按住我的嘴,指尖涼得像冰塊,“帶你去看樣東西。”
病歷車的抽屜突然自動打開,裡面躺著本燒剩的日記,紙頁邊緣焦黑,卻能看清父親的字跡:
“1995年7月15日,爹說阿媛是‘陰生女’,天生帶煞,必須用鎮魂印鎖魂。可我在他房裡發現了青銅印,和當年鬼王逼我按血手印的那個……”
日記下一頁被火燒穿,只剩半句話:
“阿媛的血能開九幽殿,原來從她臍帶繞頸三匝開始,就是你爺爺和鬼王——”
窗外突然響起烏鴉叫。
我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后頸的半道青銅印正在吸收月光,紋路慢慢延伸,竟和骨灰盒上的刻痕連成完整的契約圖案。
小周不知何時退到門口,手裡舉著引魂幡,幡面寫著我的生辰八字,落款日期正是今天。
“子時到了。”她的聲音變回鬼王的混響,
“陰生女的血該養印了。你以為刺破后頸就能破陣?錯了——那道印本就是長在你骨血裡的,當年你爺爺刻的第一刀,就是在幫鬼王種契約。”
骨灰盒“砰”地炸開。
我眼睜睜看著父親的骨灰在空中聚成鎖鏈,纏上小周的引魂幡。
她抬手時,我看見她掌心紋著和爺爺相同的平安紋
——原來這些年爺爺給我貼的符咒,根本不是鎮魂,是在定期加固契約。
“去道觀。”父親的聲音從骨灰鎖鏈裡飄出來,帶著九幽殿的腐土味,“神龛第三層抽屜,有你娘的梳頭匣……”
我撞開病房門時,走廊的燈全滅了。
應急燈暗紅的光裡,七道紙人影子從地磚下漫上來,每個紙人的胸口都貼著我的工牌照片。
最前面的紙人舉起紅蓋頭,蓋頭邊緣繡著的往生咒正在吞噬我的血,后頸的青銅印徹底復原,疼得我幾乎跪下。
“陳媛!”
護士站傳來護士長的呼喚。
我轉身看見她舉著朱砂燈,燈罩上畫著和爺爺相同的平安紋
——卻在照向我的瞬間,燈芯“滋”地熄滅,護士長的臉在黑暗中裂開,露出底下紙糊的骨架。
原來從一開始,整個醫院就是座活S人陣,所有同事都是鬼王養的“引魂傀儡”。
用日常接觸吸收我的血,好讓青銅印在中元節徹底成型。
而爺爺所謂的“保護”,不過是讓我在熟悉的環境裡放松警惕,直到契約瓜熟蒂落。
道觀的鑰匙在我項鏈墜裡。
我摸出母親的半塊骨牌,發現它不知何時和骨灰盒的青銅印合為一體,變成完整的鑰匙。
跑過醫院后巷時,牆根的槐樹突然無風自動,樹影在地上拼成“替”字——正是父親在九幽殿時皮膚下的咒文。
“阿媛,別怕。”父親的骨灰鎖鏈突然纏上我的腰,
“你爺爺當年和鬼王做交易,用你娘的魂換他升仙,卻騙我們說在救命。十年前我發現真相,自願當替身,就是想等你長大,用你的血破他的局……”
鎖鏈突然收緊。
我看見槐樹后站著個穿道袍的身影,月光照亮他左眼角的疤痕——是父親,卻又不是。
他抬手時,掌心紋著和我后頸相同的青銅印,而道袍領口露出的皮膚下,咒文正在組成“爺爺”二字。
“原來你才是真正的鬼王替身。”我握緊骨牌鑰匙,發現它的重量不對,
“十年前你沒去救娘,是去接替爺爺當替身了吧?那真正的爹,早就被你們困在九幽殿當燈芯了!”
道袍人摘下帽子,露出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卻沒有左眼角的疤痕
——那是爺爺年輕時的模樣。
他笑時,齒縫間卡著半片燒焦的符紙,正是我在小周那裡看見的“平安紋”:
“阿媛果然聰明,二十年前那場暴雨,你娘難產是真,可誰讓她懷的是‘陰生女’呢?天生帶煞的命,不用來換我的長生,多可惜?”
我終於明白,父親失蹤那年,是發現了爺爺的陰謀,想去九幽殿救母親,卻被爺爺搶先一步,用他的生辰八字替換成新的鬼王替身。
而我后頸的鎮魂印,從出生起就是爺爺和鬼王種下的契約,所謂的“保護”,不過是防止我提前夭折,壞了二十年一度的獻祭。
“現在,你的血養好了青銅印。”
爺爺抬手,槐樹影突然化作引魂幡,
“該送你去九幽殿當鬼王妻了,這樣我就能借你的血,永遠擺脫替身的命——”
他的道袍突然裂開,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軀體,每道傷口裡都纏著父親的骨灰鎖鏈。
我這才驚覺,父親的魂根本沒被救出,而是被爺爺用來修補自己被鬼王侵蝕的身體。
“你騙了我們二十年!”
我將骨牌鑰匙刺進他胸口,卻發現鑰匙穿體而過,“原來你早就不是人,是附在父親身上的魂靈!”
爺爺的虛影開始崩解,臨走前指向我的后頸:
“別忘了,契約需要雙方自願——你在九幽殿說的‘我自願’,早就讓鬼王在你骨血裡扎了根。”
槐樹“轟”地倒下。
我看見樹洞裡藏著具風幹的屍體,穿著父親失蹤時的風衣,左眼角的疤痕清晰可見
——這才是真正的父親,他早在十年前就被爺爺害S,骨灰被用來當引魂鎖鏈,而剛才和我對話的,不過是爺爺用咒文捏出來的幻影。
“爹……”我跪在屍體前,發現他掌心握著半張字條,是當年沒燒完的那句:
“別信你爺爺說的‘你娘難產而S’,她是被你爺爺獻給鬼王,換了他的長生——”
醫院方向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我摸向后頸,青銅印正在發燙,這次紋路裡多了道細如發絲的裂痕,正是剛才用骨牌鑰匙刺破的位置。
或許,爺爺說的沒錯,契約需要自願,但他不知道,我自願的不是當鬼王妻,而是用這具天生帶煞的身體,把九幽殿的陰謀,連帶著他的長生夢,一起燒成灰燼。
懷裡的骨灰盒突然輕了。
我打開看時,父親的骨灰早已不見,只剩塊刻著“替”字的碎骨,和母親的銀镯子卡在一起。
镯子內側的“阿媛”二字正在滲血,卻在血珠滴落的瞬間,在盒底映出個新的圖案
——正是我后頸青銅印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陳媛!”
小周的聲音從巷口傳來,這次帶著真實的哭腔。
她手裡舉著我落在病房的鎮魂釘,釘頭的血跡竟在發光,照亮了她腕骨處不知何時消失的刺青
——原來剛才的鬼差附身,不過是爺爺用咒文制造的幻象。
“快走!”她拽著我往巷外跑,“剛才護士長看見你后頸的印了,她說那是‘鬼王妻’的標記,要帶你去——”
她的話突然被剎車聲打斷。
巷口停著輛黑色轎車,車燈照亮擋風玻璃上貼著的符紙,正是爺爺常用的“鎮魂符”。
駕駛座的人搖下車窗,露出左眼角有疤痕的臉
——是父親,真正的父親,他的眼中沒有咒文,只有我熟悉的、帶著歉意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