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頭。
「他們在看我們。」
「多少人?」
「很多。」
「男人女人都能看?」
「都能。」
她安靜了許久。
「那你能不能告訴他們,阿青的名字?」
我回頭看她。
姬明昭眼底映著一點微光。
「史書不寫她。」
「若你能回去,替孤告訴他們,阿青救過三十七個人。」
我喉嚨堵住。
「好。」
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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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秦蘅,孟止,何滿,薛聞音。」
「好。」
「還有很多無名的人。」
我輕聲說:
「我都會告訴他們。」
姬明昭看著鏡中那些飛快劃過的字。
她不認識彈幕。
可她像看見了一場遙遠的雪。
她忽然說:
「沈照晚,你真奢侈。」
「什麼?」
「你們那裡的女子,能被許多人看見。」
我鼻子一酸。
我很想告訴她,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看見。
可比起她們,我們已經走得太遠太遠。
遠到忘了腳下埋過多少名字。
就在這時,鏡面忽然泛紅。
原本清晰的現代直播畫面,被一層血色一點點蓋住。
唐棠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晚姐!壁畫又變了!」
「玄都臺,全是箭……你站在火裡!」
「快走——」
聲音戛然而止。
銅鏡徹底黑了。
我渾身血液發涼,還沒反應過來,東宮外寂靜的夜空突然被喪鍾撕裂。
一聲,兩聲,三聲。
姬明昭眼底的微光瞬間碎裂,化作令人膽寒的S意。
她霍然起身,反手拔下牆上的長劍。
「先帝駕崩,三皇子逼宮了。」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史書上那場血流成河的玄武門之變,明明該在始寧八年冬。
現在,提前了整整一年。
4
歷史因為我的出現,提前拐了彎。
那一夜,皇城所有鍾鼓都在響。
三皇子帶兵逼宮。
陳氏世族開城門,北衙禁軍倒戈。
姬明昭披甲上馬。
我攔住她。
「你不能去玄武門。」
她低頭看我。
「為何?」
「史書說你在那裡S了三皇子,之后被稱為弑親暴君。」
她笑了。
「他來S孤,孤不S他,難道請他喝茶?」
我急了。
「可你會背上罵名。」
她俯身,替我把被風吹亂的披風系好。
「沈照晚,名聲這種東西,是活人闲下來才用得上的。」
她一夾馬腹,衝進風雪。
那晚我第一次明白。
所謂爽文裡的S伐果斷,落到真實人間。
其實全是不得不。
三皇子不是一個人來。
他身后是世族,是宗廟。
是所有不肯承認女子也能執掌天下的人。
他們不知道姬明昭是女子。
可他們本能地恨她。
因為她太不像他們想要的君王。
她不聽話,不溫和。
不願做被架空的玉璽。
玄武門血流成河。
孟止一箭射落叛軍旗。
薛聞音孤身潛入城樓,割斷吊橋繩索。
阿青帶著東宮女役運送箭矢,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秦蘅把傷兵分區救治,硬是在滿城刀聲裡保住了上百條命。
何滿撕開庫房舊帳,把油布和火繩一捆捆遞到我手邊。
而我站在城牆上。
用硝石、炭粉和油布,點燃了第一道信號。
火光衝天而起。
叛軍以為天降異象,當場潰散。
后來史書寫:
「妖后沈氏初顯妖法,引天火焚宮,助景昭弑親奪位。」
我沒有引天火。
我只是照著后世煙火的粗法子,點起了一道足夠嚇人的信號。
可在那個夜晚,科學和妖術沒有區別。
只要掌握它的人是女子。
它就是罪。
天亮時,姬明昭提著染血的劍走上太極殿。
群臣跪在階下,高呼萬歲。
她站在龍椅前,沒有立刻坐下。
我看見她肩頭甲片裂開。
血順著手背往下滴。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隔著滿殿風雪。
我讀懂了她的意思。
這條路,真的開始了。
姬明昭登基后,封我為昭儀。
不是皇后。
至少一開始不是。
她說皇后之位太顯眼。
我若想活久一點,最好離她遠些。
我說:
「你覺得我現在還不夠顯眼?」
她看了看我身后那群姑娘。
阿青管內廷名冊,秦蘅入太醫署,孟止任禁軍校尉。
何滿掌織造新局,薛聞音統暗衛。
每個人單拎出去,都足夠被朝臣參上八百回。
姬明昭揉了揉眉心。
「確實。」
新帝第一年。
天下罵聲比雪還厚。
她查軍糧,S貪官。
她清宮籍,放年滿二十五的宮女出宮。
她準寡婦歸家再嫁。
準女兒繼承母親嫁妝。
準無子之家立女戶。
每一道詔令,都像刀子剜在世族肉上。
他們不敢直接罵皇帝。
也不能承認自己怕這些女子有名有姓。
於是罵我。
說我媚主惑君。
說我牝雞司晨。
說我以妖術壞祖宗法度。
有一回。
禮部尚書在朝會上撞柱S諫。
血濺了滿地。
他臨S前指著我:
「妖后不除,大胤必亡!」
我那時還只是昭儀。
姬明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我:
「怕嗎?」
我看著殿外跪著的數百名請命士子。
他們喊S我的聲音整齊得像潮水。
怕。
當然怕。
我曾經只是個熬論文、趕項目、怕體檢指標異常的普通人。
我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誰的靶子。
可我也看見宮門外跪著另一群人。
被放出宮的老宮女。
拿回嫁妝的寡婦。
第一次被允許進官學旁聽的女孩。
她們不敢抬頭。
卻把額頭重重磕在雪地裡。
不是謝我。
是謝這條裂開的縫。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姬明昭身側。
「陛下,臣妾不怕。」
她看著我,眼裡似乎有一瞬間的疼。
當晚。
她下旨封我為后。
史書寫:
「景昭元年,帝惑於沈氏,廢禮立妖后,自此綱常大亂。」
我后來想。
綱常大亂是真的。
只是亂得還不夠。
5
我們最好的那一年,是景昭二年。
北境收復,糧稅入庫。
疫病被秦蘅壓住,女戶令在三州試行。
姬明昭偶爾也會像個二十歲的姑娘。
她會在深夜偷偷翻進我宮裡。
帶一包御膳房剛蒸好的慄子糕。
她不愛吃甜。
卻每次都帶甜的。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阿青說你們后世女子難過時吃甜。」
我說:
「阿青怎麼什麼都知道?」
她淡淡道:
「因為她比你聰明。」
我笑著用糕點砸她。
她接住,自己咬了一口。
皺眉。
「太甜。」
「那你還吃?」
「想知道你喜歡什麼。」
我忽然說不出話。
窗外落著小雪。
她坐在我對面,卸了玉冠,長發散在肩頭。
沒有帝王,沒有暴君,沒有女扮男裝的秘密。
只有姬明昭。
一個從出生起就被迫扮演男人的姑娘。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束胸留下的勒痕。
她身體僵住。
「疼嗎?」
「習慣了。」
「習慣不是不疼。」
她垂下眼,半晌才說:
「沈照晚,你不要對孤太好。」
「為什麼?」
「孤會舍不得。」
我心頭一跳。
「舍不得什麼?」
她沒答。
她只是握住我的手,把額頭抵在我掌心。
那一瞬間,我很想騙自己。
也許歷史可以改。
也許景昭七年不會來。
也許她不會S,我也不會成為妖后。
可銅鏡總會在夜裡亮起。
現代考古直播間還在繼續。
帝陵一點點露出真容。
唐棠在鏡頭前念出新發現的銘文:
「景昭二年,后沈氏掌機巧,設女學,立燈社,聚不軌女子三千。」
彈幕裡有人問:
【不軌女子三千是什麼?】
唐棠沉默片刻,說:
「按目前出土文書推測,可能是早期女性教育組織。」
彈幕刷過一片哈哈哈。
【古人嘴真毒,女校寫成不軌。】
【沈皇后好像沒那麼壞?】
【那暴君呢?】
鏡外的我和姬明昭並肩看著。
我說:
「你看,后世有人開始懷疑史書了。」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扭頭看她。
「你不想讓他們知道你是女子嗎?」
她眼睫微動。
許久,她說:
「想。」
只是一個字。
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卻忽然難過得喘不過氣。
因為我知道,在她的時代,這一個「想」字。
已經比謀反更重。
災難來得很快。
景昭三年,江南大疫。
秦蘅主動請命南下。
我攔她。
史書裡沒有秦蘅。
無名無姓的人,最容易S。
秦蘅卻笑了。
她長得很溫柔,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
「娘娘,我學醫,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我說:
「你可以派別人去。」
她搖頭。
「我若不去,太醫署那些人會說女子醫術不能擔事。」
她背著藥箱離京那日,阿青哭得最兇。
秦蘅摸摸她的頭。
「等我回來,給你帶江南的糖。」
阿青抽噎著說:
「我不要糖,我要你回來。」
秦蘅答應得很認真。
「好。」
她沒有回來。
江南疫病壓下去的第七日。
她染病倒在醫棚裡。
臨終前,她讓人燒盡汙衣。
封井煮水,分區隔離。
她最后一封信送到京城時,紙上只有幾行字。
「病源已斷。」
「藥方附后。」
「女子可行醫,望陛下勿廢。」
阿青抱著那封信,一夜沒說話。
第二天,她剪掉燒傷后一直舍不得修的長發。
進了內廷司。
她說:
「秦姐姐救人,我記名。」
「誰救過誰,誰害過誰,我都記下來。」
那一年。
姬明昭準女子入太醫署。
朝臣反對。
阿青抱著名冊站在殿上。
一字一句念江南醫棚S去的人名。
從太醫,到藥童,到熬藥的農婦。
她念了整整兩個時辰。
念到最后。
滿朝無人敢出聲。
史書寫:
「妖后驅婦人入醫署,陰陽顛倒,天降疫災。」
我第一次在史官面前失控。
我衝過去,奪下他的筆。
「秦蘅救了十三萬七千人。」
史官跪在地上,冷冷道:
「娘娘,史書不記婦人小功。」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就從今天開始記。」
后來這件事也被寫進史書。
「沈氏悍妒暴戾,掌摑史官,欲篡國史。」
你看。
他們總有辦法贏。
6
景昭四年,北境再亂。
孟止披甲出徵。
臨行前,她來見我。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冒名從軍的姑娘。
她是大胤第一位有正式軍籍的女將。
雖然軍中仍有人不服她。
雖然奏折裡仍稱她「孟氏女」。
可她站在校場上時。
三萬將士都聽她號令。
她對我說:
「娘娘,我若戰S,別讓他們把我名字從軍冊上劃掉。」
我說:
「不會。」
她又看向姬明昭。
「陛下,我若勝了,能不能求一道恩典?」
姬明昭道:
「說。」
「準北境陣亡將士之女承父田。」
滿朝文武都罵她瘋了。
孟止卻跪得筆直。
「她們的父兄為國守邊,S后田產被宗族奪走,妻女流離。」
「若國不能護她們,誰還肯為國S?」
姬明昭準了。
孟止帶著這道詔書去了北境。
她守住了雁門。
也S在了雁門。
敵軍最后一次攻城時,她身中七箭。
仍站在城頭沒有倒。
副將勸她退。
她說:
「我若退一步,他們會說女子不能守城。」
她S后。
北境百姓自發為她立祠。
朝廷追封她為定遠將軍。
禮部不肯擬文。
理由是女子無將軍谥例。
姬明昭親自寫了祭文。
我至今記得第一句。
「將軍孟止,不讓山河。」
可正史裡沒有這篇祭文。
只有一句:
「景昭用女將,北境血戰,亡卒萬計。」
后來帝陵裡出土一片斷碑。
唐棠在直播裡讀到「將軍孟止」四個字時,聲音哽住。
彈幕也安靜了。
有人說:
【我外婆也姓孟,她一輩子沒上過學。】
有人說:
【原來她真的存在。】
有人說:
【將軍,后世看見你了。】
我在千年前的宮牆下。
看著鏡中那些字,哭到不能自已。
姬明昭站在我身旁,伸手替我擦淚。
她說:
「沈照晚,你們后世真好。」
我搖頭。
「不夠好。」
她笑了一下。
「可已經有人會為陌生女子落淚。」
所有變故的源頭,是景昭五年的女戶令。
試行三年后。
姬明昭決定推行天下。
這不是改革。
這是宣戰。
世族靠宗法吃人。
女子不能立戶。
財產便永遠流向父族、夫族、子族。
她們的嫁妝是別人的。
勞作是別人的。
身體是別人的。
連S后的墳地都要看別人臉色。
女戶令一旦推行,世族的根會被挖斷一半。
陳氏、盧氏、崔氏、鄭氏,四大世族聯名上疏。
請誅妖后,清君側。
姬明昭在朝堂上撕了奏疏。
「朕若不清呢?」
陳敬的兒子陳懷安抬頭。
「天下人自會替陛下清。」
三個月后,七州叛亂。
他們打出的旗號是:
誅沈氏,復綱常。
我終於成了真正的妖后。
不只是史書裡。
是當世人口中活生生的妖后。
民間傳言。
我飲嬰兒血,剝少女皮。
逼良家婦人拋夫棄子。
有人把我的畫像貼在城門上,用刀劃爛臉。
有人給姬明昭獻美人,說只要S了我,天下自安。
那晚,姬明昭坐在寢殿裡。
面前擺著七州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