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暴君帝陵裡挖出一張工牌。
照片是我。
名字也是我。
背面刻著八個字。
「沈照晚,別來救我。」
下一秒,探照燈全滅。
墓室深處,有個女人笑著叫我。
「妖后,你終於回來了。」
1
我是京州大學考古系博士。
也是這次「景昭帝陵」發掘直播的臨時主持。
景昭帝,姬明昭。
史書上最臭名昭著的暴君。
少年弑親奪位,十七歲坑S世族。
二十歲焚毀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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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為博妖后一笑,燒了半座宮城。
他的皇后沈氏更有名。
正史裡說她「貌若春晝,心如蛇蠍」。
野史裡說她會妖術,憑空取火,隔空傳音,甚至能召來天雷。
她入宮不過數年,大胤亡了一半。
她S后,百姓在刑臺下歡呼三日。
史官寫她「亂國之本,女禍之首」。
而我第一次看見那段記載時,只有一個念頭。
這皇后也姓沈,真晦氣。
沒想到,更晦氣的在后面。
帝陵主墓室打開時,直播間在線人數突破兩千萬。
鏡頭推進去的那一瞬。
所有人都安靜了。
墓室裡沒有金山銀海。
沒有玉衣珠簾。
只有一座漆黑棺椁。
棺前跪著六具女俑。
她們沒有臉。
每具女俑胸口都刻著一個名字。
秦蘅,孟止,阿青,何滿,薛聞音……
最后一個女俑上,刻著兩個字。
沈氏。
我的助手唐棠在耳麥裡倒吸一口冷氣。
「晚姐,這不對啊。」
當然不對。
景昭帝是暴君,沈皇后是妖后。
按大胤葬制,帝后同陵,后棺應在東側。
可這座陵裡沒有后棺。
只有六個無臉女俑。
像在替什麼人守靈。
我正要讓攝像退后。
棺椁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裂響。
封棺釘自己彈了出來。
彈幕瘋了一樣往上刷。
【臥槽!機關?】
【快跑啊!】
【這直播要封吧?】
我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比一下重。
隊長讓我立刻停止直播。
可我的手像被什麼牽住了。
我走過去,掀開第一層棺板。
棺裡沒有屍骨。
只有一面青銅鏡。
鏡面朝上,映出我的臉。
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身緋紅宮裝。
鬢邊插著金簪。
唇角染血。
而我身后,站著一個身穿玄色龍袍的女子。
她按著我的肩,聲音低啞:
「沈照晚,你欠朕一場大夢。」
我還沒來得及尖叫。
青銅鏡中猛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冰涼,細瘦。
掌心全是血。
她抓住我。
把我拖進了鏡子裡。
我摔醒時,頭頂是一片血色晚霞。
身下不是墓室地磚。
而是湿冷的青石板。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我的臉按進水裡,又猛地拎起來。
「醒了?」耳邊響起一道懶洋洋的女聲。
「命真硬。」我咳得撕心裂肺。
抬頭看見一雙繡著銀線的黑靴。
靴子的主人穿著內侍衣裳。
眉眼細長,唇邊有一道淺疤。
她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
「沈家的貢女,沈照晚?」
我腦子嗡的一聲。
大胤,始寧七年。
景昭帝登基前一年。
史書記載,這一年北境兵亂,皇城血洗。
沈氏入宮。
她原本是罪臣之女,被送入東宮為婢。
后來太子姬明昭登基。
她一夜封后。
再后來,她成了人人唾罵的妖后。
我盯著面前的女人,聲音發顫:
「這裡是哪裡?」
她笑了。
「掖庭。」
「你們沈家謀逆,男丁腰斬,女眷沒入宮籍。」
「你運氣好,臉生得不錯,被挑出來送去東宮。」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
「不過我勸你別高興得太早。東宮那位,不喜歡活人。」
我一瞬間渾身發冷。
東宮那位,就是后來的景昭帝。
史書上說他少年時已經暴戾無常。
一個宮女不慎打翻藥盞,他便命人剁了她的手。
一個侍讀背錯一字,他便把人吊在廊下曬S。
想到這裡,我立刻撐著地往后退。
「我不去東宮。」
黑靴女人挑眉。
「你說什麼?」
「我不去。」
她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沈姑娘,這宮裡的人,哪有說不的命?」
我抓住她袖口,急聲道:
「我會醫術,會算賬,會畫輿圖。」
「我還知道北境今年會敗,知道太子會登基,知道……」
話沒說完。
身后突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知道孤會登基?」
院中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我僵在原地。
廊下站著一個少年。
玄衣,玉冠,腰間懸劍。
他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
膚色冷白,眉骨鋒利。
眼尾卻生得極豔。
像一把用雪磨出來的刀。
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
那只握劍的手太細。
指節修長,虎口有繭,腕骨卻比尋常男子窄。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帝陵壁畫上那道龍袍女子的身影。
不可能。
景昭帝怎麼會是女人?
少年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你再說一遍。」
我聽見自己幹巴巴地開口:
「殿下萬安。」
他笑了一下。
「方才不是很會說?」
我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史書是假的。
從第一行開始就是假的。
暴君姬明昭不是男人。
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太子。
2
姬明昭把我帶回東宮。
準確地說,是押回去。
她沒有S我,也沒有問我從哪裡來。
她只是讓人把我關進偏殿,給了我紙筆。
「把你知道的寫下來。」
我握著筆,半天沒動。
她坐在窗下看奏報,頭也不抬。
「沈照晚,你若敢寫一句廢話,孤就剁你一根手指。」
我默默開始寫。
北境大敗。
三皇子謀反。
太傅陳氏通敵。
大旱之后有疫。
始寧八年冬,先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元景昭。
景昭三年,妖后沈氏被封后。
景昭五年,天下兵亂。
景昭七年,帝崩於玄都臺,妖后伏誅。
我寫到最后一行,筆尖頓住。
姬明昭終於抬眼。
「怎麼不寫了?」
我看著她。
「殿下會S。」
她神色未變。
「人都會S。」
「你會被寫成暴君。」
「哦。」
「我會被寫成妖后。」
她放下奏報,像終於來了點興趣。
「聽起來你比孤慘。」
我氣笑了。
「殿下,你被罵了一千多年。」
她慢慢摩挲杯沿。
「那這一千多年裡,可還有大胤?」
我愣住。
她說:
「若大胤還在,罵便罵了。」
那天夜裡。
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東宮。
不是金玉堆出來的富貴窩。
是一個快要被蛀空的牢籠。
先帝病重,皇子奪權。
世族把持朝政,邊軍糧餉被層層克扣。
宮裡人人都知道太子「身體孱弱」。
卻沒人知道這個孱弱太子每天夜裡要束胸練劍到吐血。
她必須是男人。
因為大胤祖制。
女子不得繼宗廟,不得臨朝,不得有私產,不得立女戶。
她若是女子,出生那天就該被溺S。
所以她母妃把她裹進襁褓,對外宣稱生下皇子。
這個謊,騙了十七年。
也壓了她十七年。
半夜。
我聽見偏殿外有人低聲爭執。
「殿下,沈氏不能留。」
是白日那個黑靴女人。
后來我知道她叫薛聞音,東宮暗衛統領。
「她知道太多。」
姬明昭聲音很輕。
「她知道孤是女人了嗎?」
薛聞音沉默。
「知道了更不能留。」
姬明昭咳了兩聲。
「她若從千年后來,S了她,千年后的真相也不會改。」
「可她會害你。」
「這宮裡誰不害孤?」
窗紙上映出姬明昭的影子。
很瘦,很直。
像一支即將燒盡卻不肯彎折的燭。
她說:
「孤想知道,她那個世道,女人能不能讀書,能不能做官,能不能站在人前說話。」
我坐在黑暗裡,眼眶忽然酸得厲害。
我想起直播間裡那些隨手刷過的彈幕。
【沈博士好颯。】
【女考古隊員也能下墓啊?】
【姐姐講得比紀錄片還清楚。】
我原來生活在她連夢都不敢夢的地方。
我在東宮活了下來。
靠的不是美貌。
是后世學過的算學和輿地。
還有一點粗淺到不能再粗淺的救急常識。
姬明昭讓我整理糧道。
我把三條被世族私吞的運糧線畫出來。
她讓我看北境戰報。
我指出敗因不在將領。
而在軍糧從京城到雁門少了四成。
她問我疫病怎麼防。
我寫了隔離、煮沸、焚汙、分區施藥。
薛聞音看我的眼神。
從「此人該S」變成了「暫時晚點S」。
但最先信我的,不是姬明昭。
是阿青。
阿青是掖庭宮女,十四歲。
被主事打斷過兩根肋骨。
她給我送飯時,總把饅頭藏在袖子裡。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沈姑娘吃飽了,才能多活一日。」
我說:
「你也吃。」
她嚇得跪下。
「奴婢不敢。」
我蹲在她面前,把饅頭掰成兩半。
「阿青,以后別自稱奴婢。」
她怔怔看著我。
那半個饅頭她沒舍得吃。
揣在懷裡一天。
夜裡我發現她躲在廊下,一邊哭一邊小口咬。
她說:
「從沒人跟我分過飯。」
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史書裡的「妖后結黨」是怎麼來的。
一個人想活,只需要飯。
一群人想活,就會變成罪。
后來,我身邊漸漸多了很多人。
秦蘅,太醫署醫女。
父親因給貴妃診錯脈被杖斃。
她卻比整個太醫署懂傷寒。
孟止,北境女將。
冒兄長之名從軍,箭術百步穿楊。
何滿,織造坊繡娘。
能憑手感分辨幾種絲線,卻因不肯給管事做妾被烙了手心。
她第一次見阿青,就替她把燒破的袖口補好。
針腳密得像把破日子重新縫回一塊布。
薛聞音就不必說了。
她總是一副誰都欠她三條命的冷臉。
嘴上說我是禍害,夜裡卻會把我窗邊的冷炭換成新炭。
我們在東宮后院廢棄的燈樓裡立了一個小小的盟。
沒有酒。
沒有血誓。
只有一盞快熄滅的燈。
姬明昭站在燈下,問我:
「你們后世怎麼稱呼這樣的事?」
我想了想。
「團隊。」
薛聞音冷笑。
「聽起來不像好詞。」
阿青小聲道:
「我覺得好。隊,就是有人一起走。」
姬明昭沉默很久。
然后她伸手。
把那盞燈撥亮。
「那就一起走。」
3
我以為我改變歷史的第一步,會很宏大。
比如阻止政變。
比如救下忠臣。
比如把未來科技寫滿三百頁。
事實上,不是。
第一步是給宮女發月錢。
大胤宮中女役沒有私產。
賞賜歸管事,病了不能請醫。
S了卷張草席扔出去。
我替姬明昭擬了一道東宮內令。
凡東宮女役,月給銅錢,可寄家中。
病者入醫房。
傷者查責罰。
S者記名籍。
這道令一下,東宮炸了。
太傅陳敬第一個衝來。
「殿下,婦人賤役,何以立籍?」
姬明昭坐在案后,淡淡道:
「她們不是牲口。」
陳敬臉色鐵青。
「祖制如此。」
我站在姬明昭身后,忍不住開口:
「祖制也沒說克扣軍糧可以封侯。」
滿殿S寂。
陳敬看向我,像看一只突然開口說話的杯子。
「你是什麼東西?」
姬明昭笑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卻讓人害怕。
「她是孤的人。」
陳敬拂袖而去。
當天夜裡,東宮走水。
火從女役住處燒起來。
三十七個宮女被困在裡面。
阿青衝進去救人。
頭發燒焦一半,背上全是燎泡。
我趕到時,她抱著一個小姑娘滾出來。
自己已經站不穩。
她看見我。
第一句話卻是:
「沈姑娘,名冊沒燒。」
她從懷裡掏出那本女役名冊。
紙邊焦黑。
字還在。
我抱著她,忽然發不出聲音。
姬明昭站在火光前。
一張臉冷得像冰。
第二日。
東宮杖S主事七人。
查抄內庫,追回克扣錢糧三千貫。
史書后來寫:
「景昭少時性酷,嘗以小過杖斃宮人七,血濺東宮。」
我在帝陵裡看過這句。
那時我罵過他殘忍。
如今我親眼看見。
才知道被杖斃的不是宮人。
是吃人的人。
歷史只寫了血。
沒有寫那三十七個活下來的姑娘。
直播間再次出現。
是在我穿來后的第三個月。
那天我正在燈樓給秦蘅畫一個放大水滴的示意圖。
當然,畫得很抽象。
秦蘅盯著紙看了半天。
「你是說,水裡有看不見的小蟲?」
「差不多。」
「煮沸可S?」
「多數可以。」
她眼睛亮得嚇人,抱起紙就跑。
我剛要追。
牆上那面舊銅鏡忽然亮了。
鏡中不是我的臉。
是帝陵主墓室。
唐棠穿著考古服站在鏡頭前,臉色慘白。
「各位觀眾,我們現在無法解釋沈博士失蹤的原因。」
「但墓室內壁出現了新內容,疑似此前未發現的夾層銘文。」
我衝過去,貼住鏡面。
「唐棠!」
她聽不見。
彈幕飛快滾動。
【失蹤三個月還直播?膽子真大。】
【沈博士到底去哪了?】
【牆上的畫像是不是她?】
鏡頭轉向墓壁。
我看見一幅剛顯出的壁畫。
燈樓,銅鏡,紅衣女子。
壁畫裡的女子正是我。
我背后站著姬明昭。
玄衣玉冠,側臉冷峻。
彈幕停了一瞬。
然后瘋了。
【這不是沈照晚嗎?】
【考古主播變古墓壁畫女主?】
【節目組你們真的不怕坐牢嗎?】
唐棠聲音發抖:
「我們初步判斷,壁畫顏料層並非現代添加。具體年代還要送檢。」
鏡面忽然一暗。
姬明昭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后。
她看著鏡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