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經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瀟灑風流,快意人生。
可現在,他和曾經的我們好像,都好像一條狗啊!
妹妹來找我。
她咬牙切齒。
「李湘之,你夠了,你故意算好的,我們賺多少,你就借多少,你要不要臉?」
「哈!」我冷笑連連,「妹妹,這就受不了了?我現在過的不就是你和二郎曾經過的日子,你們過得,我過不得?你們比誰高貴嗎?」
妹妹面色蒼白。
「都已經過去了,你還這麼記仇。」
「過沒過去不是你說了算!你沒資格!!」
我盯著她,目光凌厲如寒風。
妹妹倉皇離去,與我斷絕情義。
「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李湘之,你我恩斷義絕。」
我也毫不客氣地回敬。
「你放心,要是有一天你被匪徒綁了,我絕對不會替你擋刀,我會推你一把,讓你早S早超生。」
門外,露出二郎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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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他失魂落魄。
妹妹憤怒地捶打著他的胸口。
「都怪你,都怪你!」
二郎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她敲打。
我們這兩對兄弟和姐妹。
並沒有如公婆和爹娘想的那樣互敬互愛,反而成了對彼此恨之入骨的仇人。
當真可悲。
06
我在岑家又待了四年。
這四年,鋪子是不管的。
好臉色是沒有的。
但要吃好、穿好、用好,且都掛在岑家的賬上。
上好的錦緞,想要就要。
最新的脂粉,說買就買。
請了最好的梳頭娘子,每日來府裡為我梳理打扮。
她誇我眉宇間有一抹清韻,氣質極佳。
我覺得她是為了賺錢,硬誇。
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大郎看到如今的我,或許會高興,可我看到他高興定然會不高興。
我們追尋的自始至終都不是同樣的東西。
我們不是同路人。
只是我年輕時並不知道。
我抱著一股俠氣,以為自己在救人於水火,其實那個人並不需要,那只是我的自以為是。
妹妹很氣憤。
她罵我是攪家精,罵我S了男人還一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罵我不想在岑家待,幹脆回家重嫁。
二郎讓她閉嘴,他說寡嫂不易,還讓內內多擔待,不然她可以回家重嫁。
他們吵了一架又一架,后來打了一架又一架。
可我並不覺得自己過了。
他們敗我和大郎掙來的家業時不心疼。
我花他們的,也不心疼。
當初若他們懂事,我和大郎自己就能過上好日子。
是他們硬生生將一切都毀了。
沒道理他們說開始就開始,說停就停。
他們算什麼東西。
我心硬如鐵,毫不動搖。
直到妹妹懷孕了。
07
這個孩子實在來之不易。
他們成親八年,才有了一個孩子。
妹妹跪在我面前,雙眼含淚。
「姐姐,我知道錯了,你放過我吧。」
「大哥走了,二郎也去了半條命。」
「爹娘也老了,他們是偏心。」
「可大哥也是他們親生的,偏心就沒有一點真心了嗎?」
「我好不容易有了個孩子,我不想他一生下來就覺得自己是罪人的孩子。」
「姐姐,我錯了,你放過我。」
她邦邦磕頭。
我盯著門外,沒看到公公、婆婆,二郎衝進來指責我。
她抬頭看到我的表情,忽然愣住。
「你覺得我在算計你?」
「我不該這樣覺得嗎?」
小時候的事情實在很難忘。
她哭了,我的錯。
我的東西沒給她,我的錯。
她摔壞了東西甩鍋給我,我的錯。
連她和朋友吵架吵輸了都是我的錯。
每一次,都有爹娘出來幫她指責我。
我已經習慣了。
我對她從無信任。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門口,扭過頭雙眸含淚看著我,帶著一種絕望和疏離。
「姐姐,我們姐妹怎會走到這般地步?」
我也想問。
我們怎會走到這般地步?
二郎急匆匆過來,見她從我院裡出來,忍不住低喝:
「你又跑來找大嫂什麼事?你能不能不要再鬧了!」
妹妹炸毛。
「憑什麼是我找事?憑什麼不是她找事?」
「大嫂是什麼樣的人我心知肚明,反倒是你,無事也要鬧三分,當初若不是你嫌棄那個匪徒醜,我又怎會得罪那個匪徒,怎會有后來那許多事?」
妹妹發出一聲嗚咽,狠狠給了二郎一耳光。
「你不是人,明明是他盯著我看,現在你怪我,姐姐怪我,爹娘怪我,都來怪我,我S了算了。」
她嗚嗚咽咽地跑了。
這個家已經不成家的樣子。
夜晚,燈影幢幢。
我縫制著一件孩子的小衣裳。
其實在不知道大郎的心思前,他待我很好的。
他說我年紀小,懷孕對身子不好,說等過些年再懷孕。
他走前,我們約定回來就分家,生孩子。
這一走,就沒了以后。
世事如霜,讓人的心腸熱了又涼。
可涼下來容易,再想熱起來,就難了。
我將小衣裳送給妹妹。
彼時,她正哭得雙目通紅,面前一碗打胎藥。
她猶疑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喝。
我將藥潑了。
「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見了。」
妹妹一驚。
「你去哪裡?」
我沒有回答。
這個妹妹我小時候是忮忌過她的。
也哭著在井邊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單眼皮、塌鼻梁,恨同樣都是爹生娘養的,怎麼容貌差這麼多。
可后來,我就不太羨慕她了。
一來是習慣了。
二來我的朋友從不嫌我容色普通,也不因為妹妹長得很漂亮就喜歡她。反而會暗搓搓地和我咬耳朵。
「你妹妹怎麼脾氣那麼大呀?」
「你爹娘怎麼那麼偏心呀?」
「你不要傷心啦,你還有我們。」
我想,這大概就是夫子教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太陽不照我,月亮自會照我。
若日月都不照我,還有白雲呢,還有星星呢,再不濟,烏雲和風雨總不會嫌棄我。
如今,我一點也不羨慕她了。
我和她,一個不漂亮,一個漂亮,都沒有將自己活得很漂亮。
可我覺得,人這一生,應該活得漂亮,才是真正的漂亮。
08
清明那日,我去給大郎上墳。
「文清,我要走了,以后就不常來看你了。」
「你臨終前說的話,真的傷到了我的心。」
「可我是個有義氣的人,你對不起我,我卻不能對不起你。」
「我嫁你四年,受了四年的氣。」
「我又在你家待了四年,把那四年我們受的氣還回去了。」
「你若泉下有知,也該消氣了,就好好去投胎吧。」
「我以后也要去過自己的日子了。」
「我們恩怨兩清。」
「若有來世,我就不嫁你了。」
「願你來世得償所願,萬事如意。」
祭拜過后,我在墓地裡走走,想著以后不能再常來了,最后一次要好好看看這裡。
墓碑叢叢。
傷心的人很多。
不傷心的人也很多。
來去匆匆,真心幾何,只有自己知道。
我忽然覺得清明實在是個很好的日子,選定這一個日子給過去,其他的日子給將來。
過去將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這樣真的很好。
我轉了一圈繞回去,看到了二郎在大郎墓碑前哭。
他大概以為沒人了,哭得肆無忌憚。
「哥,對不起,我寧願S的人是我。」
「爹娘怨我,大嫂怨我,夢芝也怨我。」
「我活著生不如S。」
「哥,我不是故意要兼祧兩房。」
「是爹娘說我欠你一個兒子,我才答應的。」
「我沒想算計大嫂,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是……」
往事如風。
往事也該如風,將一切都吹散。
后來,我帶著嫁妝、聘禮和二郎給的補償離開了岑家。
我離開岑家時是二十四歲。
去世時是八十四歲。
去世前,我了無牽掛,也並沒想到會重生回十六歲。
我后來的人生過得挺精彩的,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會重生。
若非要找一個緣由的話,我想,大概是為了讓此生更圓滿吧。
09
媒人走后,母親埋怨我不懂禮。
對上我無所謂的眼神,她更是火冒三丈。
可我看著眼前年輕的母親,已經無感。
上一世,我離開岑家后,許多年都沒有回去看她。
到后來,她拄著拐杖來瞧我,眼淚汪汪,說自己悔了。
我只是搬了個凳子讓她坐著,便去忙自己的了。
她很乖巧地坐著,像我小時候那樣,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整天。
她S時只有五十多歲。
沒有我活得久。
所以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怕她,反而察覺到她的心虛和強撐著的強硬。
我道:「兩個我都沒看上,我都不嫁。」
「你反了天了,還你兩個都沒看上,若非你妹妹嫁給二郎,你以為大郎那樣好的郎君能看得上你?」
母親怒斥。
我被氣笑了。
原來我是添頭?
「那我就更不嫁了,人家都沒看上我,我嫁去做什麼?」
母親呆住。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會氣、會爭。
結果我滿不在乎,她反而急了。
「不行,你必須嫁,你不嫁你妹妹怎麼辦?」
我抬眸,冷冷看著她。
「什麼叫妹妹怎麼辦?」
「你不嫁過去,你妹妹怎麼過好日子?誰來幫襯她?若大郎娶個厲害的媳婦,你妹妹在她手裡怎能討得了好?只有你們姐妹一起嫁過去,我才放心。」
「哦,原來妹妹才是我的添頭啊,沒了我她連好日子都過不上,廢物。」
妹妹氣得跳出來。
「誰是廢物?」
「你!」
「娘,你看她,她罵我。」
她像小時候那樣故技重施。
可她不知道,她面對的是一個八十四歲老太太的靈魂,戰鬥經驗無比豐富。
我一巴掌抽她臉上。
「我罵你怎麼了,我還打你。」
「你若不是廢物,娘怎會買一送一,非要讓你給我當添頭。」
「沒有我,你連岑家的門都進不去。」
她尖叫。
我娘尖叫。
我娘追著我打,我就追著妹妹打。
我娘追不上我,可我追得上李夢芝。
李夢芝結結實實挨了我好一頓打。
她漂亮的臉蛋哭花了。
她哭著說:「娘,你別追了,我被打得好疼。」
我娘心疼地抱著她哭,給她找藥。
我跑到朋友家去,和她做了一下午的針線。
沒有人來找我,我也早已不期待了。
和父母相處,在我的記憶裡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點稀薄的情早在時光的長河裡流盡。
重回少年時,重新叫人爹娘,我已經很不習慣。
我在朋友家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
第二日,我去了另一個朋友家。
第三日,我又去了另一個朋友家。
第四日,爹娘終於來找我了。
找到我,他們和朋友的爹娘陪著笑臉,在對方輕視鄙夷的眼神中無地自容。
等出來后,娘暗戳戳掐我的腰。
我給了李夢芝一嘴巴子。
娘驚住了。
李夢芝呆了。
「姐,你打我做什麼?」
「娘,你掐我做什麼?」
我看著娘,目光平靜如寒潭。
娘氣得顫抖著唇,說不出話。
爹呵斥一聲,「都鬧什麼,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回去后,我被禁了足,李夢芝能出去。
我剪壞了李夢芝四箱籠的衣服。
李夢芝回來后,忘了炫耀手裡的發釵,尖叫一聲,抱著自己的衣服哭。
這一次,她終於有了一些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