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湘之,我和你拼了,你憑什麼毀我的東西,憑什麼?」
我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將她踹倒在地。
「就憑你有,我沒有。」
「就憑爹娘待我們不公平。」
「就憑你要嫁人,卻要讓我也嫁過去給你遮風擋雨。」
「就憑你立不起來,你是個廢物!」
聲音藏著憤懑,足夠所有人都聽清楚。
娘站在門外,含著眼淚,驚愕而恐懼。
她不知道,她總以為無足輕重的大女兒原來對他們藏著這樣濃重的恨意。
這恨意驚到了她。
而我也總算知道到底有什麼東西能穿越時空的長河。
一樣是恨。
一樣是愛。
它們不因為我過得好或不好而消逝,它們一直存在。
10
Advertisement
爹娘終於知道,我不可能和妹妹一起嫁給岑家大郎和二郎了。
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起妹妹的這段姻緣。
大郎有才。
二郎有貌。
才和貌實在是個兩難題。
為什麼不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呢?
他們衡量許久,終於屈從於現實,讓妹妹選大郎。
「容貌不是頂頂重要的。」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但妹妹已和二郎相看過,已經接受了二郎的發釵,早對二郎有了情義。
她不願。
「跟著二郎吃糠咽菜我也願意,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情愛!」
她哭著跑出去。
爹娘無可奈何。
看到我,卻更頭大。
他們不禁我的足了,因為禁不住。
我會翻窗、翻牆、爬樹。
這一世的我,一點兒也不乖巧。
我和幾個小姐妹將手裡的錢湊了湊,弄了一個鋪子。鋪子有兩層,樓上住人,樓下做生意。
我每日一大早就去河邊的碼頭候著。
向船家打聽有沒有一位叫做宋恆霖的小郎君在船上。
一來二去,船家們都熟悉我了。
一見我來便笑道:「又來打聽宋郎君啊?今日沒有啊,你老打聽他做什麼?」
我害羞地笑了一下。
當然是提醒他,下船后定要緊緊護住自己的錢包,可千萬別被小賊給偷了。
上一世,從岑家離開后,我遇到了宋恆霖。
他也在這條街開了鋪子。
我開鋪子時,他幫了不少忙。
他容色甚佳,我對這樣漂亮的人並不會增加多少好感,只是如鄰居一般來往。
可他對我起了心思。
幫忙,送禮,羞澀地表達自己的心意,被我戳破拒絕后,他愣怔住,眼眸微紅地問我為什麼?
「是我容貌品性不得你喜歡?還是你還念著亡夫?」
「都不是。」
「那是因為我是外地人,父母雙亡,無人幫襯嗎?」
后來我才知。
他不是本地人,是許多年前離家來這邊做生意,結果一下船,就被小賊偷了錢包,不得已在這裡流落了好幾年。
他白天做學徒,晚上做點小生意。
好不容易攢點錢終於能回家,回去后卻發現父親外出尋他遇了難,母親因為失去丈夫和兒子,哭瞎了眼睛,偌大的家業被族人瓜分。
他帶著母親背井離鄉來到此間,后來侍奉母親去世,在世間已孑然一人。
也有媒人來說親,有姑娘暗送過芳心。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妻子。
直到看到我,他一見傾心。
他想,這姑娘的眼睛太美了。
他說我的眼睛狹長而清正,美得像鳳凰。
我那時還年輕,並不覺得他說得對。
我看過鳳凰圖,鳳凰都是雙眼皮。
后來年齡大了,漸漸想明白,他說的大概是眼眸中透出的那股力量,有一種浴火重生的孤絕勇氣。
世人可以輕我、賤我。
但我絕不會認同他們的話。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我們后來還是合八字,成了親,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紅過臉,急過眼,吵過架,但沒有過不愛彼此。
他臨終時,說此生最大幸事便是遇見我,和我恩恩愛愛了一輩子,就是可惜爹娘去得早,沒看到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他眼眸含淚,有遺憾,有依戀,有不舍。
他說:
「我在奈何橋上等你,等到了你再一起喝孟婆湯。」
「你別來得太早,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無論如何我都等你。」
「你別急,慢慢來。」
我想哭,又想笑。
三十年?那我就活成老妖怪啦。
我怎能讓他等那麼久呢?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手伸到半空又重重墜了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一點點失去溫度。
他走了。
我成了一個孤獨的老太太。
雖有兒孫繞膝,但我知道和我靈魂相伴的人在這世上也只有那一個。
人生孤寂,世事如霜。
他S了,冷了我的心腸。
可每每想起他,就會讓我心口微熱。
情愛如火,燒盡流年。
重來一世,我希望我們都可以圓滿,都可以再無年少遺憾。
11
這一日,我照例去打聽。
船家還沒有說話,便有一個少年從船上跳下來,笑道:「姐姐,你找我啊?可有什麼事?」
年輕的宋恆霖就那樣站在我面前,生機盎然,眼眸清純,不諳世事。
原來年少的他是這樣的啊,一看就好騙得緊,他爹娘怎會舍得放這樣的小郎君出來。
我還沒有回答,船家們就已經笑了。
「你就是宋恆霖啊,這姑娘問你好多天了,你再不來,她就要等急眼了。哈哈哈哈哈!」
眾人笑聲爽朗。
我微微紅了臉。
宋恆霖眼眸亮晶晶。
「姐姐,你認識我啊?」
不認識。
但可以慢慢認識。
我道:「你家有人託我在這邊關照你,我安頓你住下,你帶好自己的東西,這邊小偷多,別把東西弄丟了。」
「多謝姐姐,姐姐你叫什麼?」他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行。
我笑道:「我叫李湘之。」
湘水的湘,之乎者也的之。
這一次,宋恆霖沒有丟錢包。
我安頓他住在一家不錯的客棧,離我的鋪子不遠。
我帶他去錢莊存了錢,告訴他哪裡有好吃的飯菜,哪裡是集市,哪家的掌櫃守信,哪家是黑心店家。
這些是前世我們踩過的坑,今生很輕易就避過了。
他用了最短的時間在這邊做完了調查,速度快得讓他有些恍惚。
等他忙完,我就催他快些回去稟告爹娘,免得老人家憂心。
他請我吃飯,紅著臉打聽我可有婚配。
我說沒有。
他眼見得高興,雀躍又神氣。
「姐姐,你看我如何呢?」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輕輕撥開額上的亂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俊俏的眉眼,撥完頭發,又規規矩矩好學生一般地將雙手放在桌上,等我的評判。
我忍不住笑了。
他很可愛。
年少的他,年老的他,都可可愛愛。
我道:「你是何意?」
他結結巴巴,說他的家世,他的爹娘,他的為人,他的喜歡。
「我一見姑娘便覺得歡喜,我想著若你不棄,我回去便和爹娘說,來你家提親。」
「可你家在外地。」
「我能搬來。」
「那你爹娘呢?」
「我們能一起搬來,我們本來就打算來此間做生意。」
他說得急切,我噗嗤笑了。
「你太年輕了,回去還是和你爹娘好好商量吧。」
他有些遺憾,像一只喪氣的小狗,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嘿,哪有一次就成功的呢?」
「只要姐姐沒說不見我,那我就有機會。」
他不氣餒。
他還年輕,充滿自信,總覺得人生充滿機會。
不知道自己上一世其實悽慘了好幾年,差點磨滅了心氣。
我扭過臉去,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笑根本克制不住。
與他送別時,我叮囑道:
「下次可別再甩掉僕人一個人出門了,我知你想歷練自己,但在家人眼中,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他愣了一瞬,有些驚疑。
「姐姐,你怎麼知道我偷偷甩掉了僕人?」
他被人群裹挾著上了船。
我看到他上船后急匆匆跑到甲板上看我。
「姐姐!」
我揮揮手。
再見啦,宋恆霖。
我不知道這一世還會不會與你在一起,但再見你,看你安然無恙,我很高興。
我願你此生無遺憾,父母皆安好。
若能再續前緣,那很好。
若不能,那也沒什麼。
你若安好,我便歡喜。
這是我重生的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12
宋恆霖離去后,小姐妹們很是為我遺憾。
「很好的小郎君呢,我們以為你會動心。」
心的確是動啦。
但那沒什麼,我的心總會動來動去。
我只覺得自己內心的遺憾又少了一件,這就足夠了。
我是很喜歡宋恆霖,但這一世的宋恆霖沒有義務一定要喜歡我。
他還年輕,或許另有選擇,誰知道呢!
再者。
二十多歲的宋恆霖遇見二十多歲的李湘之,會有一個好結局。
未必十五六歲的宋恆霖和李湘之相逢,就一定會有一個好結局。
我且走一步看一步,慢慢來,不著急,一輩子那麼長呢。
有一日,我的鋪子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岑文清。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前世他S得早。
今生,我沒有與他議親,又與父母鬧僵,常常待在鋪子,竟從未見過他。
他陡然間出現,反而嚇了我一跳。
他紅著臉,鼓足勇氣問我。
「李大姑娘,冒昧打擾,是我想問清楚,你不願同我議親,是因為我容貌不佳嗎?」
我看著這一世的他,心裡並沒有太多漣漪。
我和他的恩怨前世已清。
離開岑家時,我氣出了,錢也拿了,其實已經不恨了。
后來的幾十年,我過得太快樂,根本就很少想起他。
他的墳我都已經幾十年沒去過了。
他在我漫長的人生裡只存在了區區四年。
我甚至有些可憐他。
他一輩子都在委曲求全,從未真正得到過自己想要的。
就連這一次來問我,甚至也隱隱有一種自卑自憐的意味。
我淡淡道:
「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那你先回答我,你來找我,是你爹娘讓你來,還是你自己想來?」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沉默。
我笑了一下,不以為意。
「這就是答案,你不是自己想來找我,是別人讓你來找我,你不得不來,不得不要一個答案回去敷衍你的爹娘。」
「你問我是不是嫌棄你的容貌,我說不嫌棄,恐怕你不信;說嫌棄,恐怕你傷心。」
「說來說去,最嫌棄你容貌的人是你自己。」
「對我來說,容貌不重要。」
「我見過漂亮的人最醜惡的樣子,也見過醜陋的人最美的樣子。」
「我更看重一個人的品性。」
「你覺得你容貌不好,其實,我覺得你容貌尚可,你內在反而一般般。」
「你明明喜歡漂亮的女子,卻不敢爭取。」
「若這算有自知之明的話,那你明明不喜歡我,卻希望我先說出嫌棄你的話好給你家人交代,這就有點卑劣了。」
「這說明你根本就沒膽量。既沒膽量和父母去爭取自己喜歡的,也沒膽量面對自己的內心。」
「將來誰若嫁給你,一定會跟著你受不少氣。」
「不過,無所謂了。隨便你怎麼跟你爹娘講。」
「說我嫌棄你容貌也好,說我不喜歡你也罷,隨便你。」
「你對我來說,只是陌生人。」
岑文清瞠目結舌。
我拿起雞毛掸子繼續掸灰。
他張口想說些什麼。
我已經走開。
他對我行了一禮,倉皇離去。
走到遠處時,又停下,眼中是迷茫神色。
13
再后來,我回家,發現妹妹身邊圍著大郎和二郎,兩人都成了妹妹的追求者。
大郎有才,送的東西都能送到妹妹的心坎上。
二郎風流,帶妹妹玩的都是她愛的。
妹妹想炫耀,想起我剪了她四箱籠衣服又閉了嘴。
「姐姐,要是你的話,你選誰?」
我翻著書,懶得抬頭,隨口道:
「都不選,都不行。」
「你胡說,你就是忮忌我。」
呃!隨便吧,這個漂亮的小廢物。
我最后一次耐著性子跟她道:
「大郎內心自卑但很有才幹,你若愛他,他會一輩子給你當狗,但你這人內心輕浮,搖擺不定,日子久了肯定會嫌棄他容貌,肯定給他戴綠帽子,你們長久不了。」
「二郎跟你一樣輕浮,有爹娘嬌寵,縱得不知天高地厚,一樣都是惹禍精,你們倆在一起就是精上加精的老妖怪,能把好好的一個家攪散了,除非你們經歷生S大事,都安定下來,才有可能好好過日子,不然的話,你們兩個一定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吵,自己就能把自己作S。」
妹妹氣S了,她面紅耳赤。
「你憑什麼這樣說我,你就是見不得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