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吵什麼吵，小心我大嘴巴子扇你。」
「不愛聽就別問。」
「問了就真心問，別只想聽自己愛聽的。」
「若只想聽自己愛聽的，你算什麼東西，你給錢了嗎？」
妹妹安靜了。
很委屈，眼圈泛紅，敢怒不敢言。
我走到她跟前，抬起手。
她捂住臉，急忙躲。
我被氣笑了，摸了摸她的臉，輕輕抱了抱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剛出生時，我很喜歡她的，她只比我小一歲。
我們是彼此的玩伴。
只是后來，她出落得像朵花，我長得像個苦瓜。
母親的偏心讓我們漸行漸遠。
但我曾經真的喜歡過這個妹妹的。
上一世，我離開岑家，她和二郎經營不善，鋪子一間間倒閉，日子過得很艱難，生了一雙兒女，兒女之間多有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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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日比一日蒼老，容顏不再是她的驕傲，二郎也與她兩看相厭。
有一次，大概實在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來我的鋪子找我，說她和二郎已經十幾年不在一張床上睡了。
容貌、身體的吸引力一日日衰退。
他們的靈魂也相去甚遠。
彼此厭憎，卻被孩子爹娘的身份綁著，不得不在一起。
她走時，羨慕地看我和宋恆霖和和睦睦地做事，看我的兒女親親愛愛地玩耍，用很輕的聲音跟我說「姐姐，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沒有細說。
再后來，她的女兒出嫁了，恨她待她不好；她的兒子也娶妻了，厭她不善經營敗光家業。
她S得比爹娘都早。
我收到消息，愣怔了很久，為她流了眼淚。
這個妹妹，我真心的喜歡過的。
真的。
重來一世，那些話說的也是真心的。
她能聽進去自然很好。
她聽不進去的話，我也不是風水先生，沒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我這趟回來，帶走了很多東西。
她有點惶恐。
「姐姐，你不回來了嗎？」
「你出嫁的時候，我再回來。」
我背著箱籠走了。
她追到門口，扶住大門叫道：
「姐姐，你別走，我以后……以后再也不和你爭了。」
她咬住唇，明明不甘心，卻又真真地說出口，想必以后也會別別扭扭地去做。
她在改變。
我摸摸她的頭。
「以前打你疼嗎？」
她微微紅了眼圈，點點頭。
我道：
「那以后可要長進了。」
我想說的還有很多。
很想告訴她：這世上，只有自己是自己的靠山，若立不起來，嫁給誰都沒用，嫁多少次，都沒用。
但我又說不出口。
十五歲的她不愛聽，也聽不進去。
有些事情只有經歷過才知道。
有些果子到了季節才成熟。
這是沒辦法的事。
14
再后來，我認真經營著自己的鋪子。
爹娘剛開始不看好我，后來看我將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竟然商議將我留在家裡招贅，頂立門戶。
妹妹氣得眼睛都發紅了。
「憑什麼我就要嫁人，我不能招贅。」
她改變主意不嫁人了，S纏爛打地問爹娘要了一間鋪子自己經營。
沒多久，鋪子就開始走下坡路。
這個時候大郎挺身而出，幫她一起經營。
二郎看見很生氣，冷笑著去了花樓，第二天又來給妹妹賠罪，說自己糊塗了。
妹妹左右為難，暈頭轉向。
幾個月后的某一天，她打著算盤，賬目怎麼都對不上。
大郎幫她，她聽著他的話覺得厭煩，不耐煩地讓他走了。
二郎來了，看她做事覺得無聊，讓她陪他去玩，她聽得頭都大了，內心湧起深深的無力。
而外面人流湧動，天上雲卷雲舒。
她忽然覺得那兩個人她都不喜歡，她只要一想到她和大郎沒話說，和二郎可能活不下去，就感到煩躁。
她來我的鋪子喝茶，很平靜地告訴我。
「姐姐，我明白爹娘為什麼讓你招贅了，我的確沒你有本事。」
「但我那天自己把賬目算清楚了，是我記錯了一筆賬，我自己把錯處找出來了。」
「我想好了，大郎二郎我都不嫁了。」
「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們兩個男人。」
「我年紀還輕，你都沒嫁，我急什麼。」
「我等你成親，看你能贅個什麼樣的天仙。」
她翻了個不服氣的白眼，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包糖果。
是她愛吃的糖。
我嘗了一下，挺好吃，分給姐妹們了。
再后來，宋恆霖來了。
帶著他爹娘。
他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我鋪子門口，人未至，聲先到。
「姐姐，我回來啦！我爹娘也來啦。」
我抬眸，看到了眼睛亮晶晶的他，和他身后一對精神矍鑠的老頭老太太。
他們在此處安了家，開了鋪子。
宋恆霖圍著我轉來轉去，人甜嘴也甜。
該出力出力，該動腦動腦，該出錢出錢。
旁人都覺得他待我很好。
我大概是前世的習慣沒改過來，倒一點兒沒覺得很特別，感覺很尋常。
直到有一日，我的手竟不自覺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贊了一句。
「喲，很翹啊！」
宋恆霖一下子呆住。
小姐妹也愣住，紅著臉跑開。
偌大的鋪子裡，只剩我和他。
他小聲道：「姐姐，這是我可以提親的意思嗎？」
我看著自己罪惡的手，輕嘆了一聲。
「你喜歡我什麼啊？」
他笑了。
「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在船上想，我遇見的第一個女子就是我的意中人。」
「可我在船上遇見了一個又一個女子，我心裡都在想，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
「看到后面連我自己都笑了，明明自己定了規矩，卻一次次否定，像是兒戲。」
「后來，我就放棄這個遊戲了。」
「可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忽然覺得，就是這人，這就是我的意中人。」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會為自己找借口的。」
「她不是我第一個看見的，但一定是第一眼就被我看到心裡去的。」
「若非要說的喜歡什麼具體的東西的話……」
「我喜歡你的眼睛，像鳳凰，好看極了。」
15
像鳳凰，美得驚人。
這是他前世說過的話。
我終於徹底相信，這是他內心最純粹的想法。
十幾歲的宋恆霖和二十幾歲的宋恆霖都是一樣地喜歡我的眼睛，一樣地對我一見傾心。
我們合了八字，準備成親。
爹娘很不高興，他們覺得自己已經讓步了，都讓我頂立門戶招贅了，我竟然還想著嫁人。他們試圖說服宋恆霖招贅。
他們看不起我時，覺得我嫁人都是高攀。
他們看得起我了，依然要我事事聽從他們。
而我還是那句話，不是他們想開始就開始，想停止就停止，想讓我如何就如何。
我上一世活了很久，愛過，恨過，執著過，放下過，活過，也S過，我已經不在乎他們的看法。
在時光的長河裡，他們的身影是模糊的，模糊到我已經可以徹底脫離他們的影響。
我冷冷道：「人我是一定要嫁的，你們不同意的話，可以不來喝喜酒，我就當自己是孤兒。」
「你反了天。」爹娘大怒。
我繼續道：「你們可以讓妹妹招贅，我看她很願意。」
爹娘氣道：「你妹妹有沒有本事，你不清楚嗎？她能撐得起什麼門戶？」
妹妹聽到了。
她站在門口，眼睛淚汪汪的，卻破天荒地沒有叫喚，而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努力憋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爹娘有點慌。
「夢芝……」
妹妹轉身離去，沒哭著跑，就那樣安靜地離去。
我長嘆一聲。
「就這樣吧，家業你們願意給誰就給誰。」
「你們給我多少，我就養你們多少老。」
「不給也無所謂，就是別來找我，若是把我惹急了，我把這點家業吞了也不是什麼難事。」
爹娘敢怒不敢言。
他們感受到了我的不在乎，意識到我說的是真的。
他們忽然軟了下來，老老實實地和宋家商議婚期。
父母和孩子，有時候真的很像蹺蹺板，此起彼伏。
我很難說清楚這種情感。
此時愛多一點，彼時恨多一點，一時有真心，一時又有算計，有時怨憎會，有時又願成全。
世上沒有一杆秤能稱量清楚這些情感。
只得過且過吧。
后來，我與宋恆霖順順利利成了親，爹娘給了我一半家業。
無論這是他們衡量后的結果，還是他們不得已的辦法。
總之，拿到我手裡的我就當做是真心的，不去管背后人心幾何。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我已經學會放過自己。
16
宋家父母在這裡安了家。
他們在老家被族人眼紅排擠，到了這裡反而松了一口氣，更喜的是看到自己的兒子成家立業，很有幹勁的樣子。
我和宋恆霖過得很好。
妹妹有時羨慕。
她常來鋪子裡幫忙，暗暗地觀察我和宋恆霖的相處之道。
后來，二郎來找過她。
她對二郎道：
「你別來了，逛花樓的能是什麼好男人。」
「可我都是逢場作戲，都是故意氣你的。」
二郎有些急。
妹妹道：
「可我姐夫從來不會逛花樓，我爹也不逛，你爹也不逛，你哥哥也不逛。」
「我姐夫生氣了也不會做錯事故意氣我姐姐，他根本就舍不得氣我姐姐。」
「我還沒和你怎樣，你就氣我，不懂珍惜，若嫁給你，那還了得。」
「再者，我是要招贅的，你能做贅婿嗎？」
岑二郎不能，他看中臉面，怎可能做贅婿。
這一次，他們徹底斷了。
到岑家大郎和二郎都另娶了妻子，妹妹也沒有嫁人的意思，爹娘終於認了命，妹妹是不打算嫁人，鐵了心要招贅的。
他們此時才開始認真培養妹妹，不再將她當做一個美麗的可以嫁出去的女兒，而是一個繼承家業、頂立門戶的女兒。
而妹妹也終於靜下心來，努力改掉輕浮，戒驕戒躁，做一個好學生，認真聽爹娘教導。
伯樂和千裡馬相遇，是需要時機的。
伯樂不能來得太早。
千裡馬不能來得太遲。
在合適的時機遇見，才有機會成就一段佳話。
17
時光匆匆，四年倏忽而過。
某一天，我在鋪子裡算賬，岑家大郎忽然急匆匆地跑上門來。
這是自重生以來，我第二次見他。
彼時，他已經娶了妻子。
他滿頭大汗，神色驚慌，看到我忽然又愣住。
我在撥算盤，我身邊小小的女兒踮起腳尖，柔軟的手指努力去觸碰算盤，被宋恆霖握住手指后，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而我的肚子微微鼓起，那裡面還有一個小寶貝慢慢長大。
我抬眸看他，看清楚了他臉上的劫后餘生。
他張了張嘴。
「湘之……」
我忽然了然。
「你回來了？」
他點點頭，忽而淚流滿面。
而我靜靜地看著他，只有平靜。
我重生是為了彌補遺憾，但很遺憾，他不在我的遺憾之內。
18
岑文清不知從何說起。
前世的這一日，是他為二郎擋刀的日子。
這一世，二郎依舊得罪了匪徒，他去贖人，覺醒了記憶，生S關頭，並沒有為二郎擋刀。
二郎受傷。
他帶著二郎回來，安頓好后，就急匆匆來找李湘之。
他來的時候，滿肚子的話，可來了，卻不知從何說起。
「湘之，我都看到了……」
「我……」
他想說，他S后魂魄未曾散。
他看到了她為他做的事，也知道自己傷了她的心。
其實他說完就后悔了。
他一生生怕行差踏錯，可最后卻犯了此生最大的一個錯。
他還想說，他在奈何橋等了她六十年。
他想說他願意和她有下一世，下下一世，十生十世，生生世世都願意。
可他來得晚了。
她已有摯愛在側，將來還會兒孫滿堂。
他此時才明白了一個道理：她這樣的女子和誰在一起都會把日子過得很好，她有風骨，有韌性，她從來不需要他，是他需要她。
可他來晚了。
他最終顫抖著嘴唇，欲言又止。
那是一種前世今生的懊悔重重疊加，衝擊得他無所適從。
后悔重生，若不知便不會如此難過。
后悔重生的晚，眼睜睜錯過。
更后悔，有眼無珠。
十幾歲的岑文清無論遇到多少歲的李湘之，都無法把握住。
他說：「對不起……」
李湘之點點頭，很平靜道：「願你幸福。」
他哭了。
他會幸福嗎？
會的。
這一世，他會好好地愛他的妻子，好好地把握住幸福。
就像李湘之那樣，無論和誰在一起都能把日子過好。
願你幸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