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狼首的眼睛,被糊反了。
我看向沈崇禮:“沈尚書,你改盟書的時候,沒人告訴你,狼的眼睛不能向下嗎?”
沈崇禮終於說不出話。
蕭景珩的臉色難看至極。
昭寧公主卻忽然輕輕咳了起來。
她咳得撕心裂肺,宮人急得團團轉。
太后立刻借機發作:“夠了!昭寧身子要緊。盟書之事稍后再查,先送公主回宮。”
我說:“不行。”
太后怒視我:“你還想怎樣?”
我看向昭寧。
“她讓人扯斷王鈴,是第一個交代。”
昭寧公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那你要我償命嗎?”
“命不必。”我說,“手伸出來。”
她愣住。
我從烏蘭赫手中取過斷鈴,將那截染血的銀鏈放到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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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起,到盟約重籤之前,你親自捧著它。”
“若掉一次,城外戰鼓響一次。”
昭寧的手猛地一顫。
城外戰鼓像聽懂了似的,沉沉敲了一聲。
她嚇得立刻握緊斷鈴。
我看著她。
“這回,鈴不會響。”
“鼓會。”
第6章:
入宮之后,大梁原本準備的和親宴,改成了會盟宴。
變化來得很快。
撤下紅綢,換上黑金席案。
撤下妃嫔席,擺上王座。
把我安排在末席的禮單,也被內侍當著我的面燒了。
只是紙灰還沒落地,我便看見昭寧公主坐在右首第一席。
她手裡捧著斷鈴,臉色蒼白,眼底卻仍有不甘。
“呼延汗何必這麼咄咄逼人?”她輕聲說,“你如今已經得了體面,我也受了驚嚇,難道還不夠嗎?”
我看她一眼。
“你受驚,是因為你做錯事。”
她咬唇:“可你也沒有真的受傷。”
我抬起腳踝。
傷口不深,卻還在滲血。
昭寧的目光閃躲了一下。
太后冷冷道:“草原女子皮糙肉厚,這點傷也值得拿出來說?”
我還沒開口,烏蘭赫便笑了。
他笑得很冷。
“大梁太后若覺得不值,不如讓昭寧公主也被人當眾扯斷鳳冠,劃破額頭,再說一句不值。”
太后臉色鐵青:“這裡是大梁皇宮!”
烏蘭赫俯身行禮,卻沒有低頭:“所以我們才還在講道理。”
殿中氣氛驟冷。
蕭景珩抬手止住太后,命人取來禮部賬冊。
沈崇禮跪在殿中,背脊已經湿透。
“查。”
蕭景珩聲音沉得厲害,“盟書何人改動,歲貢何人經手,邊關糧銀何人撥付,一並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現在查,不是因為公道。
是因為三十萬鐵騎在城外。
但無妨。
很多時候,公道需要刀鞘頂著,才肯出來走兩步。
賬冊一摞摞送上來。
禮部、戶部、太倉、邊軍轉運司。
大梁官員原本還想互相推諉,可烏蘭赫從懷裡取出一本羊皮冊時,沈崇禮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是漠北暗探這三年記下的互市賬。
大梁說撥給邊關的糧,有一半進了京中權貴的私倉。
大梁說贈給漠北的鹽鐵,有三成被沈家轉賣給南邊私商。
更可笑的是,禮部還記了一筆“安撫漠北王女儀容銀”。
我念出這行字時,殿上不少官員低下頭。
我問:“這是什麼?”
沈懷謹跪在一旁,聲音發顫:“是……是為給和親公主置辦衣裙首飾。”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騎裝。
“衣裙呢?”
沒人說話。
“首飾呢?”
還是沒人說話。
昭寧公主忽然咳了一聲。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赤金镯。
花紋是漠北鷹紋。
她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
我笑了:“原來在這。”
昭寧公主慌道:“這是母后賞我的,我不知道來源!”
太后臉色也變了。
我看向烏蘭赫:“記下。”
烏蘭赫點頭:“漠北和親儀銀,入昭寧公主私庫。”
昭寧急了:“我說了我不知道!”
我問:“那你現在知道了,要還嗎?”
她僵住。
這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有用。
第7章:
賬越查,殿裡越冷。
蕭景珩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或許知道朝中貪墨,卻未必知道他們貪到了漠北頭上。
更未必知道,禮部把本該會盟的新汗,寫成了入宮為妃的和親女。
沈崇禮忽然膝行上前,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可臣也是為大梁著想。漠北新汗年輕,若能借和親之名留在京中,三十六部群龍無首,我朝邊境便可安穩十年。”
這話一出,殿內一片S寂。
他不是失誤。
他是有意。
蕭景珩怒極反笑:“所以你欺君?”
沈崇禮抬頭,眼裡竟有幾分瘋狂。
“臣欺的是漠北,不是陛下!陛下難道不想要一個沒有王的漠北嗎?”
昭寧公主忽然低聲道:“沈尚書也是為了大梁。”
我看向她。
她捧著斷鈴,臉色依舊病弱,眼神卻沒那麼軟了。
“皇兄,漠北強盛一日,大梁邊境就不得安寧一日。若呼延照夜真留在宮裡,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妃子,對我們都有利。”
蕭景珩震驚地看著她:“昭寧。”
她眼裡含淚,卻繼續說:“我知道你們覺得我任性,可我是大梁公主。我病弱,可我也想替大梁做點事。今日我逼她摘鈴,確實不妥,但若能借此壓住漠北氣焰,又有什麼錯?”
我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臨時起意。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銀鈴重要。
她故意要我摘。
她要的不是安靜。
是我低頭。
我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聲在殿裡顯得格外突兀。
“昭寧公主,你比沈崇禮聰明。”
她抿唇不語。
我說:“他改盟書,是想把我困在京城。你逼我摘鈴,是想讓漠北看見他們的新汗受辱,從此在三十六部面前抬不起頭。”
昭寧的臉色一白。
太后厲聲道:“你胡說!”
我沒有理她,只問昭寧:“你可惜什麼?”
她一怔。
我替她說了:“可惜我沒跪。”
昭寧捧著斷鈴的手開始發抖。
這一次,她不是裝的。
蕭景珩閉了閉眼,聲音嘶啞:“昭寧,你有沒有參與改盟書?”
昭寧眼淚落下來。
“皇兄,我只是聽沈尚書說,漠北女子最重王鈴。我沒有碰盟書,我只是想幫你。”
蕭景珩臉上的失望一點點沉下去。
可沈崇禮忽然笑了。
“陛下,現在問這些還有什麼用?”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枚虎符殘片。
裴知砚臉色大變:“尚書!”
沈崇禮厲聲道:“關宮門,封城防。漠北新汗入宮挾天子,意圖謀反!”
殿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落鎖聲。
宮門一道接一道關閉。
昭寧公主驚得后退一步。
沈崇禮卻像抓住了最后的生機,指著我高喊:“只要她S在宮裡,城外鐵騎便是無主之兵。到時大梁佔據城牆,未必不能一戰!”
我看著他。
“你覺得他們無主?”
沈崇禮冷笑:“先汗已S,新汗未冊。你不過是個還沒坐穩王位的女子。”
我低頭,看著腳踝上斷掉的銀鏈。
然后輕輕笑了。
“誰告訴你,漠北冊汗,要在王庭?”
第8章:
殿外禁軍湧入。
他們顯然早被沈崇禮收買,刀鋒齊齊對準我和烏蘭赫。
蕭景珩怒道:“沈崇禮,你敢逼宮?”
沈崇禮已經不裝了。
“陛下,臣是替大梁除患。今日若放她活著走出皇宮,三十萬鐵騎會把大梁壓得十年喘不過氣。”
昭寧公主臉色慘白,連連后退。
她終於怕了。
她想要我受辱,卻沒想過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沈尚書,你瘋了……”
沈崇禮看向她,冷笑:“公主現在裝什麼無辜?不是你說,呼延照夜若不低頭,大梁永無寧日嗎?”
昭寧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我看著殿外禁軍,問烏蘭赫:“多少人?”
烏蘭赫掃了一眼:“宮中兩千,城防營八千,外加沈家私兵。”
我點頭。
“夠他做夢了。”
沈崇禮皺眉。
我將斷鈴系回腳踝,銀鏈不完整,鈴身貼著傷口,染出一道紅痕。
昭寧公主下意識捂住耳朵。
可這一次,鈴沒有響。
我抬手,從發辮裡取出一枚細小的骨哨。
沈崇禮臉色一變:“攔住她!”
禁軍衝上來。
烏蘭赫拔刀,一刀震開最前面的三人。
殿內亂成一團。
太后尖叫,命婦四散,蕭景珩被內侍護到柱后。
我沒有退。
我吹響骨哨。
聲音很低。
低得幾乎不像給人聽的。
可下一刻,皇城地底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沈崇禮僵住。
裴知砚也僵住。
殿外有人驚恐大喊:“城防馬道塌了!漠北騎兵進不來,可他們的鷹進來了!”
黑影從天而降。
數百只蒼鷹掠過宮牆,爪上系著黑金布條。
它們盤旋在宮殿上空,像一片活著的烏雲。
烏蘭赫大笑:“沈尚書,誰說冊汗要在王庭?漠北新汗,有天鷹為證,三十六部為印,王血為令。”
我割破掌心,將血抹在斷鈴上。
城外戰鼓驟然急促。
蒼鷹同時俯衝,把黑金布條扔進殿內。
每一條上,都蓋著一個部族的血印。
三十六部。
一個不少。
沈崇禮臉色灰敗。
我站在滿地血印中央,抬眼看向他。
“現在,我坐穩了嗎?”
他還想說話,殿門卻被人從外面撞開。
裴知砚帶來的守城軍已經跪了一地。
不是向我。
是向城外那面升起的黑金汗旗。
烏蘭赫看了一眼,低聲道:“少君,汗旗已立。”
我糾正他:“叫我汗。”
他單膝跪下,右拳抵心。
“呼延汗。”
殿內禁軍一個接一個放下刀。
沈崇禮徹底慌了。
他轉身想抓昭寧做人質,卻被蕭景珩一腳踹開。
“拿下!”
這一次,禁軍沒有再聽沈崇禮的。
他們按住沈崇禮時,他還在嘶吼:“我為大梁!我都是為大梁!”
我走到他面前。
“你為的不是大梁。”
“是你自己的功名。”
第9章:
沈崇禮被押下去后,宮宴變成了審堂。
蕭景珩親自下旨,封存禮部、戶部、轉運司三處賬冊。
凡參與篡改盟書者,革職候審。
凡侵吞互市銀糧者,抄沒家產,補償邊關軍民。
凡私賣漠北鹽鐵者,以通敵論處。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殿裡跪著的大梁官員越來越多。
昭寧公主站在一旁,仍舊捧著我的斷鈴。
她的手已經僵了。
可她不敢松。
因為城外的戰鼓停了,卻沒有撤。
蕭景珩看向她,眼神復雜。
“昭寧,你參與逼辱漠北新汗,挑動兩國爭端,即日起禁足長寧宮。”
昭寧猛地抬頭:“皇兄!”
太后也怒了:“她是你親妹妹!”
蕭景珩聲音很冷:“所以朕才只是禁足。”
我笑了一下。
蕭景珩聽見了。
他看向我,沉聲道:“呼延汗覺得不夠?”
我說:“大梁家事,我不插手。”
昭寧眼中剛露出一點希望。
我繼續道:“但漠北的賬,另算。”
她臉色一白。
我走到她面前,取回斷鈴。
“昭寧公主,你不是聽不得鈴聲嗎?”
她顫聲道:“你想做什麼?”
我說:“漠北每年春末,會在邊市開三個月馬鈴集。牛羊過市,馬隊穿城,鈴聲從日出響到日落。”
昭寧呼吸一滯。
“從明年起,你去邊市監賬三年。”
她尖叫:“不可能!我有心疾,我會S的!”
我看向蕭景珩:“那就讓太醫隨行。”
蕭景珩沉默。
太后怒不可遏:“你敢讓大梁公主去邊境受苦?”
我看著她:“太后放心,漠北不會讓她受苦。我們只是讓她聽聽,她今日嫌吵的鈴聲,是怎麼從邊民的牛羊、商旅的馬車、兩國的生計裡響出來的。”
昭寧哭得幾乎站不穩。
可這一次,殿中沒有多少人替她說話。
因為他們剛看完賬。
他們知道邊關百姓餓過多少冬天,也知道那些被京中權貴拿去做首飾的銀子,本該買糧。
蕭景珩終於開口:“準。”
昭寧像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地。
我又看向裴知砚。
他立刻跪下:“臣知罪。”
“你守城,不驗國書,卻聽一個公主哭兩聲便要我跪行。”我問,“若今日來的是別國使臣,你也這樣守城?”
裴知砚臉色慘白。
蕭景珩道:“裴知砚革去守城將軍一職,發往北境軍中,從小卒做起。”
我補了一句:“讓他去守邊市。”
蕭景珩看我。
我說:“昭寧公主聽鈴,總要有人護送。”
裴知砚閉了閉眼。
“臣領罰。”
最后是沈懷謹。
他跪得最規矩,也抖得最厲害。
我看著他:“呼延姑娘?”
他猛地磕頭:“臣失言!”
“稱謂小事?”
“不是小事。”
“禮儀由禮部定奪?”
他哽住:“禮部無權辱他國君主。”
我點頭:“學得挺快。”
他剛松一口氣。
我說:“那就去漠北學三年禮。”
沈懷謹臉都綠了。
烏蘭赫在旁邊補刀:“放心,我們草原人很好客。就是冬天風大,容易把嘴吹老實。”
第10章:
三日后,大梁與漠北重籤盟約。
地點不在后宮。
也不在禮部。
而在京城正門。
那日天氣放晴,城外積雪未化,三十萬鐵騎列陣無聲。
大梁百官站在城樓下,按國禮迎我。
蕭景珩親自捧來新盟書。
第一條:兩國互市,賬冊公開,邊民先得糧鹽。
第二條:大梁不得以和親之名扣押漠北王族。
第三條:漠北鐵騎不得無故越境,但若盟約被毀,王鈴為令。
寫到第三條時,蕭景珩看了一眼我腳踝上的銀鈴。
斷鏈已經重新接好。
接鏈用的不是銀。
是大梁皇帝親自從龍紋玉帶上拆下來的金扣。
昭寧公主也來了。
她穿著素衣,站在太后身后,臉色依舊蒼白,只是這一次沒人給她擺暖榻,也沒人替她擋風。
她看見我的銀鈴,指尖下意識一顫。
我走過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說:“別怕,今日不罰你。”
她咬唇:“你已經贏了,還想羞辱我?”
我看著她。
“昭寧,你到現在還覺得這是輸贏?”
她紅著眼:“不是嗎?你讓我丟盡臉面,讓皇兄罰我去邊市,讓滿京城都知道我怕鈴聲。”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指向城外。
“你看見那些人了嗎?”
她順著我的手看去。
城門外,除了漠北鐵騎,還有許多趕來互市的大梁邊民。
他們穿著舊棉衣,牽著瘦馬,推著空車,眼睛卻是亮的。
因為盟約一籤,糧鹽就會先到邊關。
他們不用再等京城裡的老爺吃剩了,才輪到自己活命。
“鈴聲不是給你聽的。”我說,“是給他們聽的。”
昭寧怔住。
我沒有再同她說話。
蕭景珩在盟書上落印。
我也按下漠北汗印。
黑金印泥落下那一刻,城外三十萬鐵騎同時收刀。
不是臣服。
是盟成。
百姓中有人小心翼翼地鼓掌。
很快,掌聲連成一片。
烏蘭赫站在我身后,低聲問:“汗,我們回漠北嗎?”
我看向京城。
三日前,這座城想讓我跪著進去。
三日后,它開正門送我離開。
“回。”
我說,“不過走之前,去一趟邊市賬房。”
烏蘭赫疑惑:“為何?”
我看著不遠處正偷偷把舊賬冊往袖子裡塞的小吏,笑了笑。
“來都來了。”
“順手再查一筆。”
小吏手一抖,賬冊掉在地上。
昭寧公主聽見“查賬”兩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
我腳踝上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次,她沒有捂耳朵。
城外風雪已停。
鈴聲很輕,卻傳得很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