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枚呼救器他始終沒有收回,可從二十五歲起,我們就不再是戀人。


住進裴霄醫院的當夜,我聽見隔壁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


檀音哭著說自己一閉眼,就會看見我被海水吞沒。


裴霄在安撫她。


隔著一扇門,他的聲音低沉而耐心。


“不要看海。”


“看著我。”


“跟著我的聲音呼吸,我會帶你回去。”


我安靜地聽完。


我給過他的勇氣,他拿去救了她。


他許諾給我的歸航,也給了她。


我問系統:“還有別的脫離方法嗎?”


4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你必須親手結束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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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怕我后悔,它又讓我看了一眼原來世界裡的病房。


病房裡只開著一盞小燈。


鬱安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我的檢查報告。手機屏幕沒有熄滅,備忘錄上密密麻麻寫著:


“出院后帶她回家。”


最后一行只有短短幾個字。


“別再讓她一個人害怕。”


我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鬱安什麼都不要,只等我醒來。


我拔掉輸液針,洗幹淨臉,把被海水弄亂的頭發重新梳好,又換上了一身幹淨衣服。


回去見哥哥,總不能太狼狽。


當夜,風暴造成了好幾起事故。醫院裡不斷送來新的傷員。


我等到所有人都在救另一些真正想活下去的人,才安靜地離開。


這一次,我沒有走向任何攝像頭。


我關閉手機,把裴霄送給我的呼救器留在枕邊,獨自去了東岬廢棄導航塔。


那裡即將在風暴后拆除。


也是裴霄第一次復飛時經過的坐標。


當年他駕駛飛機從雲層裡出來,看見導航塔的燈,曾在通訊器裡笑著告訴我:


“看到它,就知道該回家了。”


現在,我站在熄滅的導航燈下。


海風把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這裡沒有謝燃,沒有檀音,沒有攝像頭,也沒有任何觀眾。


而我只想回家。


上一次歸途被裴霄中途攔下。


沒關系。


這一次,我避開了所有仍在運行的搜救航線,也歸還了所有能夠找到我的坐標。


我站在導航塔邊緣,海風吹過臉頰,心裡竟生出一種趕上末班航班的歡喜。


醒來后先叫哥哥,告訴他別哭。身體允許的話,再陪他吃完那碗蔥油面。


再往前一步,這些就都不再是想象。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塔下忽然亮起一排應急探照燈。


我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東岬導航塔裡的攝像頭,三年前就已經全部停用了。


我沒有攜帶任何通信設備。


廢棄入口的兩道鐵門同時落下,幾輛救援車沿著舊路衝了進來。


裴霄從最前面的指揮車裡下來。


他的左腿落地時明顯踉跄了一下,卻沒有停。他頂著狂風衝上導航塔,在我跨出邊緣前一把將我拽進懷裡。


力氣大得讓我肋骨發疼。


“你知道我會找到這裡。”


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側,抖得不成樣子。


我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能輕聲回答:


“我關掉了手機。”


“呼救器也還給你了。”


“我沒想到你會來。”


我看向塔頂那個早已生鏽的攝像頭。


“這裡的攝像頭早就壞了。”


裴霄沒有否認。


“昨晚恢復了。”


我怔了怔。


把我從海裡救回來以后,他借口排查風暴危險,連夜修好了整片海岸所有廢棄的攝像頭。


“為什麼?”


裴霄避開我的視線。


“暴風雨季到了,這些舊攝像頭本來就該修。”


理由周全,冷靜,像他只是順手修補了一張公共救援網。


裴霄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低聲問:


“看見我,就這麼失望?”


5


“是。”


他的手臂驟然收緊。


“你以為來的人會是誰,謝燃?”


我搖頭。


“誰來,我都失望。”


“裴霄,你總是在最不該來的時候來。”


裴霄慢慢松開我。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我見過太多人站在天臺上說想S。”


“繩索落到面前時,他們都會伸手。”


他看著我,像在援引一條從未失效的搜救定律。


“人想活下去是本能。”


“第一次,你想逼謝燃回頭。”


“這一次,你是想讓我們明白,只要不順著你,你就隨時可以再來一次。”


我看著他。


他眼底滿是血絲,制服被雨水浸透,左腿因為舊傷隱隱發抖。


他為了找我,連夜修好整片海岸的攝像頭,又拖著受傷的腿趕到廢棄導航塔。


“你不是想離開。”


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是在逼所有人服從你。”


他救過太多人,無法接受被他救回來的人根本沒有求救。


系統在此時無奈地提醒:


“你又被救活了。”


“第二次離開失敗。”


那點即將抵達終點的歡喜,陡然墜了下去。


“放開我。”


裴霄沒有動。


“我說,放開我!”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拼命想掙開那只手。


“你們不是都覺得我惡毒嗎?”


“你不是說我只會用命逼人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修好整片海岸的攝像頭?為什麼非要找到我?”


裴霄的臉色在探照燈下白得嚇人。


他的手臂卻驟然收緊,將我整個人牢牢壓進懷裡。


我聽見他胸腔裡急促失序的心跳。


“你們已經把我的位置、我的清白、我給過你們的東西,全都給她了。”


“我不要你們回頭,也不要你們承認在意我。”


“我只想走。”


“連這個都不行嗎?”


裴霄沉默了很久。


可他低下頭,額角抵著我的湿發,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就是你想看見的,對嗎?”


“看我為你修好所有攝像頭,叫來這麼多人,看我害怕。”


“鬱寧,你成功了。”


“可我不會讓你用這種方式訓練所有人服從你。”


我忽然不再掙扎了。


“又失敗了。”


我輕聲說。


裴霄以為我說的是逼他低頭的計劃。


只有我知道,我說的是第二次被迫取消的歸家航程。


回到醫院后,他親自籤字,要求醫院把我嚴密看守起來。


手機被收走,窗戶被鎖S,連洗手間外都有人守著。


裴霄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獨處,也不能擅自離開。”


“你現在不能替自己作決定。”


我看著他:“我沒有瘋。”


“我只是想離開這個世界。”


他眉心微蹙。


“你只是受了刺激,分不清這裡和你想象中的世界。”


“很多失去理智的人,都覺得自己最清醒。”


我忽然不想解釋了。


“裴霄。”


我平靜地叫他。


“你救了我兩次。”


他的手指輕輕一頓。


“可你一次都沒有相信過我。”


6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裴霄移開視線,拿起桌上的文件。


醫院最多只能強行留下我二十四小時。


醫生認為我還可能傷害自己,卻沒有權力一直把我關在這裡。


二十四小時一到,我堅持出院。醫院只能聯系我登記在資料裡的家人。


這個世界裡我的哥哥,鬱衡。


裴霄第一次動用私人關系,想讓醫院繼續扣著我,卻被直接拒絕。


“裴先生,您不是她的家人,也沒有權力替她作決定。”


他冒險救了我兩次,卻沒有替我籤出院文件的資格。


鬱衡趕到時,裴霄站在病房外,把我的藥單和醫生的囑咐一頁頁交給他。


他的語氣冷淡得像在交接一個需要嚴密看管的人。


“她連續兩次出現高危行為,不能獨處,銳器和藥物都要收好。”


鬱衡皺眉看向我:“為了謝燃?”


裴霄頓了一下,沒有替我解釋。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遞給鬱衡。


“醫院需要家屬籤字,才能讓她離開。”


車門合上。


我靠在車窗邊,沒有再看他。


直到車駛上沿海公路,頭頂再次響起熟悉的直升機聲。


那架黑色救援直升機始終跟在我們上空。


車裡的對講機每隔十分鍾就會響一次。裴霄的人不斷詢問,我是否還活著。


裴霄沒有資格留下我。


卻讓整條歸途,都處在他的航線之下。


他曾經告訴我,只要發出信號,他就一定會來。


后來,我關閉了所有信號。


他還是找到了我。


可他找到我兩次。


一次也沒有看見我。


我望著直升機掠過車窗,開始計算下一次機會。


鬱衡那麼厭惡我,也許回到他身邊,我反而更容易回家。


救護車駛入鬱家舊宅時,頭頂的旋翼聲終於遠去。


鬱衡坐在我對面,從上車起便沒有再看我。


他低頭翻著醫生寫下的報告,神情冷靜得像在檢查一份出了問題的實驗結果。


他曾是國內最年輕的罕見病研究專家。


如今他掌管鬱家的醫療公司,手裡握著許多重病患者唯一的治療機會。


外界叫他“白塔先生”,因為他永遠冷靜,仿佛沒有任何感情能夠影響他的判斷。


車身顛簸了一下。


鬱衡的手卻先於視線伸過來,穩穩託住了我的后頸。


等我坐穩,他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裴霄救了你兩次。”


他翻過一頁報告。


“謝燃也已經暫停了求婚當天的所有公開活動。”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可以停下了。”


我沒回答。


他終於抬起眼睛。


“還是說,你覺得他們做得不夠?”


他的語氣裡沒有怒氣。


只有耗盡耐心的疲倦,仿佛我又闖了禍。


“鬱寧,你已經二十八歲了。”


“感情出了問題,可以分手。覺得受了委屈,可以說清楚。”


“用自己的命逼別人表態,是最沒有意義的做法。”


我望著車窗外飛快后退的樹影。


“我沒有逼他們。”


7


鬱衡淡淡道:


“裴霄為了找你,連夜修好整片海岸的攝像頭,左腿的舊傷也復發了。”


“謝燃的公司也因為這件事損失慘重。”


“檀音聽說你出事后心髒不舒服,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你一句沒有逼,就能把所有人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他停頓片刻。


“你是不是非要所有人都圍著你,才覺得自己被愛?”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劃了一下。


我忽然問:


“檀音難受的時候,你也會這樣教訓她嗎?”


鬱衡眉心皺起。


“這和她有什麼關系?”


“她生病的時候,拼盡全力也想活下去。”


“你卻一次次浪費自己的生命。”


我聽得有些荒唐。


鬱衡看著我的笑,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檀音出現以前,你一直是家裡最需要照顧的人。”


“后來她病了,你覺得自己的位置被搶了。”


“普通的爭吵不能讓別人重新選擇你,你就把自己變成一個比她更嚴重的病人。”


他說得很慢。


“連S亡都只是你遞給所有人的一份加急申請。”


“你要的,是讓所有人重新先救你。”


救護車停了。


醫護人員打開車門,我踩著踏板下去,腳下卻驟然一軟。


鬱衡幾乎在同一時間抱住了我。


他一只手扣緊我的腰,另一只手護住我的后腦,臉色在那一瞬間白得嚇人。


“鬱寧!”


我靠在他懷裡,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和小時候一樣。


父母剛去世那幾年,我每次生病,都是他抱我去醫院。


他明明也只是個少年,卻總裝得很鎮定。


抽血時我怕得哭,他就先把袖子卷起來,讓護士在他手臂上扎一針。


“你看,哥哥不疼。”


“寧寧也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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