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時他還沒有成為醫學專家。


他親手整理的第一份健康記錄,只屬於我。


檔案沒有編號。


只有兩個字。


鬱寧。


裡面記著我對什麼藥過敏,幾歲時發過高燒,不愛吃哪一種蔬菜,雷雨天要開著燈才能睡著。


后來,鬱衡從我的血液裡發現了一種特殊基因,能夠用來治療罕見病。


他用我的名字,把這套救命方法叫作“鬱寧”。


檀音正是第一個靠它活下來的人。


救她的辦法來自我的身體。


可最后被鬱衡當成妹妹保護的人,也是她。


他放學后在食品雜貨店打工,閉店時便蹲在貨架前,一項項比較營養標籤。


挑最便宜,也最適合小孩子的食物。


后來他送給我一只醫療手環。


親手扣在我腕間。


“以后只要你的身體出現異常,我會第一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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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鬱衡摸了摸我的頭。


“哥哥永遠把寧寧放在第一位。”


所以十八歲那年,系統最先讓我面對的不是愛情。


而是鬱衡這個哥哥。


系統告訴我,只要鬱衡願意公開承認我是他的妹妹,並在利益、名聲和檀音之間真正保護我一次,我就算得到了家人的選擇。


我曾慶幸,至少這一關不需要愛上任何人。


后來才知道,親情也會失敗。


我從他懷裡退出來。


“謝謝鬱先生。”


鬱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我許久,才冷聲道:


“還知道說謝謝,看來意識很清楚。”


舊宅一樓的臥室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卻沒有進去。


牆壁重新刷成柔和的淺綠色,窗邊放著檢查心髒的機器,衣櫃裡掛滿檀音的衣服。


我小時候的相冊、畫具和玩偶都不見了。


“你的東西在地下儲藏室。”


8


鬱衡從我身后走來。


“檀音心髒不好,住一樓方便照顧。你常年不回來,房間空著也是浪費。”


他指向樓上。


“客房採光更好,面積也更大。”


更好的房間。


客房。


我沒有爭辯。


反正很快,我連客人都不是了。


回到鬱家的第二天,檀音康復中心的開業請柬便送到了家裡。


那是父母留下的小診所。


小時候,鬱衡牽著我站在漏雨的屋檐下,說將來要把這裡建成全世界最好的罕見病中心。


他負責治病。


我負責在牆上畫星星,再種滿一整個院子的花。


十多年后,這座醫院真的建成了。


牆上也有星星,設計稿上的籤名卻換成了檀音。


我曾經問過鬱衡,為什麼一定要用她的名字。


他說:


“檀音是第一個靠這種新辦法活下來的病人。”


“用她的名字,更容易讓外界記住這座醫院。”


“鬱寧,一個名字而已,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那次治療保住了她的命。


后來,她的心髒裡裝了一臺小機器。平時她可以正常工作、出門,只有機器停下,或者情緒受到太大刺激時,她才會真正有危險。


后來我才知道,名字並不只是名字。


父母留下的舊診所、以我命名的治療資料,還有醫院的一部分財產,本來都該屬於我。


但父母留下的文件裡寫著:只有鬱衡公開承認我是鬱家的女兒,這些東西才能正式交到我手裡。若我無法替自己作決定,就由他暫時保管。


這些年,他一直不肯公開我的身份,也就一直把屬於我的東西握在自己手裡。


他總說,等項目穩定以后再處理。


可醫院開業那天,他卻要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親手把最高榮譽送給檀音。


系統忽然讓我看見原來世界裡的病房。


我真正的哥哥坐在病床旁,正低頭替我修剪過長的指甲。


他眼下帶著久睡不好的青黑,動作卻很輕,像我隨時可能被驚醒。


我看了一會兒,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另一個世界裡,哥哥只怕我醒來時身邊沒人。


系統輕聲提醒:


“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


“只要不再讓他們繼續救你,你仍有機會離開。”


我低頭看向腕間的醫療手環。


這一次,我沒有再尋找任何驚天動地的方式。


連續兩次被從S亡邊緣救回來,我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鬱衡靠手環隨時盯著我,一發現危險就立刻讓人救治。


這一次,我不再傷害自己。


我只是拒絕讓他們繼續把我留下。


我摘下手環,放進專門存放醫療設備的櫃子。


然后換上幹淨的白裙子,梳好頭發,獨自去了父母留下的舊診室。


手環離開皮膚后,鬱衡那邊便看不到我的身體情況了。


手環被放在設備櫃裡,只會顯示正在檢查,不會發出警報。


鬱衡一向只相信機器上的數字。


這一次,機器會讓他以為,一切正常。


揭牌儀式正在前院舉行。


隔著一堵牆,我能聽見媒體的掌聲。


主持人正在誇贊檀音,講她如何從一個差點S去的病人,變成幫助醫院工作的優秀女孩。


沒人會注意這間即將拆除的舊診室。


我躺在父親用過的病床上,聽見系統開始倒數。


9


原世界的病房一點點變得清晰。


鬱安坐在床邊。


“哥哥。”


“我馬上回來了。”


前院的掌聲忽然停了一瞬。


主持人仍在笑著請鬱衡為檀音戴上那枚最高榮譽徽章。


幾秒后,擴音器裡傳來一道椅子被猛然撞開的聲音。


舊診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


鬱衡站在門口。


他身后是紛亂的腳步聲、記者的追問,以及檀音帶著哭腔的呼喊。


可他沒有回頭。


他看著我,臉上的冷靜一寸寸碎裂。


“寧寧。”


鬱衡衝過來,跪在診療床前,握住我的手。


“哥哥來了。”


我臉上的笑消失了。


“我不是在叫你。”


他的手指重重一顫。


鬱衡救過無數瀕危患者。


他救過那麼多人,從來沒有出過錯。


這一次,他卻連續接錯兩次管子,手抖得連機器都打不開。


“看著哥哥。”


“寧寧,不許睡。”


“哥哥帶你回家。”


我望著他通紅的眼睛。


我明明已經看見家,他又一次關上了門。


系統的倒數停住。


“你又被救活了。”


“第三次離開失敗。”


我睜開眼睛。


“為什麼又失敗了?”


鬱衡的動作停住。


短暫的恐懼從他臉上褪去。


他重新變回那個高高在上的“白塔先生”。


“你故意選在今天。”


他的聲音仍有些啞。


“你想看看,我會不會丟下開業典禮,丟下檀音,趕來救你。”


“答案已經給你了。”


“我來了,夠了嗎?”


“不夠。”


我看著他。


“你來得太早了。”


鬱衡眼裡的餘悸驟然凝住。


“鬱寧,檀音得到照顧,是因為她真的患過病。”


他像被我的反應刺痛,語氣重新冷硬起來。


“你發現自己爭不過她,就一次次把自己變成更嚴重的患者。”


“你故意躲進這間舊診室,就是想試探我會先救誰。”


“你想逼我證明,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先選擇你。”


這一次,我沒有和他爭辯。


我只是把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了出來。


“鬱衡,你在人前從來不肯承認我是你的妹妹。”


十九歲那年,我被輿論圍攻。


所有記者都在問,鬱寧是不是鬱家的女兒。


鬱氏會不會保護我。


鬱衡站在鏡頭前,只說:


“她已經成年。”


“她的私事和鬱家沒有關系。”


后來,檀音被人質疑搶走了別人的治療機會。


他卻連夜召開發布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檀音是我的妹妹。”


“任何針對她的惡意攻擊,鬱氏都會追究到底。”


他不是不會保護妹妹。


只是選擇保護了另一個。


發布會結束時,系統給出了第一項判定。


“鬱衡沒有選擇自己的妹妹。”


“親情任務失敗。”


半年后,它才為我解鎖遊弈。


我抬頭看著他。


“所以剛才你說哥哥來了,我才會覺得奇怪。”


鬱衡喉結滾動了一下。


“家人不需要向外界證明。”


“那為什麼檀音需要?”


他終於說不出話來。


我垂下眼睛。


“你明明知道怎樣保護一個妹妹。”


“你只是不肯保護我。”


我看了一眼旁邊重新亮起的屏幕。


代表我還活著的線條,又開始跳動。


“剛才衝進來的是哥哥,還是那個不能看著病人S去的醫學專家?”


“你救的是妹妹,還是一份對你很有用的研究資料?”


10


鬱衡下意識道:


“對醫生來說,每條命都一樣。”


我輕輕點頭。


“所以你剛才救下的,只是一個瀕危患者。”


“我的哥哥,早就沒有來過了。”


診室裡安靜得只剩機器規律的響聲。


鬱衡握著我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等你清醒以后,我們再談。”


我沒有告訴他。


我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


后來我才知道,開業典禮開始前,鬱衡已經看過三遍我的身體情況。


手環失去信號時,工作人員告訴他,只是設備暫時出了問題。


他也點了頭。


可輪到為檀音佩戴徽章時,他盯著灰線兩秒,便撞開座椅離開了直播臺。


當天夜裡,鬱衡重新檢查了我以前留在研究所裡的血液和身體資料。


電腦裡的記錄竟然少了很多。


像有什麼力量正在把我從這個世界一點點抹去。


工作人員說,可能只是保存出了問題。


鬱衡盯著結果看了很久。


最后親自鎖起全部資料,不許任何人再碰。


那時他還不知道,另一個世界和等我回家的哥哥都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鬱衡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又檢查了三次。


結果沒有改變。


屬於我的身體資料仍在不斷消失。


而檀音后面的治療,恰好需要用到這些資料。


資料不完整,她就無法繼續治療。


消息傳出去時,最先趕來的人是謝燃。


他剛參加完自己基金會的慶典,身上還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禮服,袖扣是銀色的棒球縫線。


走廊裡站滿律師、醫生和項目負責人。


他只抬了抬手,所有聲音便安靜下來。


謝燃推門進來,先看了我一眼。


我手背上還留著急救后的針孔,袖口滑落,露出大片青紫。


他眉心微沉,俯身替我把袖子拉好。


指腹碰到我的手腕時,停了一瞬。


然后,他將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籤字。”


“檀音不能停藥。”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同意他們再次抽取我的血液和身體資料,用來給檀音治病的文件。


鬱衡眼底滿是通宵未眠的血絲。


“這些資料是在你三次出事以后消失的。我們不能排除,是你故意不讓它們繼續使用。”


我聽懂了。


他們認為,我在拿自己的身體報復檀音。


謝燃拉開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重新留下資料,檀音就能繼續治病,基金會也不會受到影響。這是損失最小的辦法。”


我沒有再爭辯,只問了最后一次:


“紅玫瑰、棒球和海邊小屋,都是你自願給她的?”


“是。”


他的回答沒有遲疑。


“她沒搶。是我摘的花,是我送的球,也是我讓人改的產權。”


謝燃頓了一下。


“她剛到球場時,連規則都看不懂,卻會在我每一次揮棒時站起來。”


“那樣子很像從前的你。”


“我只是把當年沒能力給你的東西,補給了她。”


“可那是我的過去。”


“我知道。”


謝燃神情平靜。


“所以我把現在和以后都給了你。”


“那你求婚時,給了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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