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燃看著我,像是真的不明白。
“我已經把最值錢的東西都給了你。鬱寧,難道非要讓她什麼都沒有,才能證明你贏了嗎?”
11
謝燃握住我的手,把筆放進我掌心。
他的手很暖。
從前也是這樣。
二十五歲那年,他剛結束職業生涯,肩膀舊傷復發。
那時裴霄的攻略線已經失敗半年。
謝燃是系統為我安排的最后一個愛人。
也是最后一個讓我相信,相識多年的人,或許不會把我排在別人后面。
我們從那一年正式相愛。
我陪他躲在更衣室裡,用漏氣的冰袋替他敷傷。
袋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冰水沿著他漂亮的肩頸往下流。
他疼得臉色發白,還把唯一的幹毛巾蓋到我頭上。
“別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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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得打他的手。
“你肩膀都這樣了,明天還比賽?”
“比賽輸了還能再打。”
他笑著把第一張家屬席門票塞進我口袋。
“你要是病了,我拿什麼賠?”
后來每一場比賽,他打出安打、盜上二壘,或者繞過三壘跑回本壘時,第一個尋找的人永遠是我。
他說:
“鬱寧,你看著我,我就不會輸。”
如今,他仍然記得我的手腕怕冷。
替我捂熱了,才讓我握筆。
“籤了。”
他說。
“檀音等不了。”
我沒有落筆。
謝燃眼底最后一點耐心漸漸淡去。
“第一次,你讓整場求婚變成救援事故。”
“第二次,裴霄為了找你,修好了整片海岸的攝像頭。”
“第三次,鬱衡放下揭牌儀式趕去救你。”
他俯身靠近我,聲音壓得很低。
“是不是每個人都為你失控一次,你才滿意?”
“你以為我是在等你們救我?”
“不然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終於看穿了我。
“房子可以買回來,婚禮可以重辦,所有東西都可以重新談。”
“可你偏偏一次次把自己的命放上桌。”
“因為你知道,只有這件東西,我賠不起。”
謝燃說,我並不是真的想S。
我只是在不停地抬高他們傷害我的價格。
如果我因為檀音S了,她以后每次走進海邊小屋,拿起那顆棒球,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兇手。
“你根本不需要親手S她。”
他一字一句地說:
“只要你S了,她這輩子都不敢幸福。”
“謝燃。”
我輕聲打斷他。
“她以后幸不幸福,我根本不想知道。”
他的神色第一次變了。
鬱衡在這時推門進來。
他帶來了新的方案。
趁我的身體資料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們想從我身上重新提取足夠的血液和細胞,繼續給檀音治病。
可我剛剛三次從S亡邊緣被救回來,身體已經十分虛弱。
這個過程很危險。
嚴重的話,我可能再也無法清醒,甚至永遠失去自己的意識。
裴霄也趕到了。
他站在門邊,身上的飛行制服還沒換。聽見我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他的臉色迅速沉了下去。
“不能做。”
謝燃問:“成功概率呢?”
“誰也不能保證。”
鬱衡看著我。
“但再拖下去,就來不及救檀音了。”
房間裡陷入沉默。
系統忽然在我耳邊響起:
“如果你再次走到S亡邊緣,或許就能重新離開。”
與此同時,原世界的畫面在我眼前展開。
鬱安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
護士勸他休息。
他搖了搖頭。
“沒關系。”
“鬱寧怕黑。萬一她醒了,身邊不能沒人。”
12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嘴角卻一點點揚起。
我拿起筆,在授權書上籤下名字。
“我同意。”
謝燃猛地按住我的手。
“你在高興什麼?”
我抬起頭。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警惕的神情。
“你們想救檀音。”
“我想回家。”
“第一次,我們的目的沒有衝突。”
謝燃盯著我看了很久。
只有謝燃慢慢松開了手。
“同意書是你自己籤的。”
他的聲音恢復平靜。
“你是成年人。既然清楚后果,就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轉頭看向鬱衡。
“既然是她自己同意的,就繼續。”
那一刻,我幾乎有些意外。
謝燃看著我的籤名,低聲補了一句:
“她舍不得。”
不知道是在說服另外兩個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她從十八歲起就沒真正離開過本壘。”
抽取被安排在海灣棒球場地下的醫療中心。
那裡是謝燃結束職業生涯后投資建立的第一個項目。
也是我陪他完成第一份創業計劃的地方。
當時他不懂生意,也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數字。
我替他整理資料、修改計劃,陪他熬了三個通宵。
那份報告的最后一頁,他偷偷寫了一句話:
“謝燃能夠重新前進,是因為鬱寧沒有放棄他。”
如今,牆上的基金宣傳片仍使用著相同的演示模板。
最后一頁卻變成了:
“檀音讓我重新理解生命的意義。”
我被推進中心實驗室。
隔著頭頂的玻璃穹頂,恰好能看見球場上的本壘板。
求婚那晚,我抱著九十八朵玫瑰站在那裡,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家。
現在我躺在本壘下方,準備永遠離開這裡。
抽取開始后,疼痛很快席卷了全身。
工作人員幾次詢問,要不要先停下來。
鬱衡始終盯著屏幕。
“她還能承受。”
裴霄握住我的肩,聲音發緊。
“鬱寧,不要亂動。”
中途,我的身體情況突然開始惡化。
裴霄當即看向控制室。
“停下來。”
鬱衡又看了一眼屏幕。
“還沒有到必須停止的地步。”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謝燃身上。
隔著玻璃,我看見他站在控制臺前。
他的手背青筋繃起。
能救檀音的時間越來越少。
短暫沉默后,他閉了閉眼。
“她自己同意過。”
“繼續。”
他甚至抬手制止了想再次開口的裴霄。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沒有掙扎。
甚至比任何時候都配合。
每一次疼痛,都在把我推向真正的家。
系統的倒數重新出現。
“十。”
“九。”
原世界的病房越來越清晰。
鬱安大概太累了,趴在我的病床邊睡著了。
他的手依舊緊緊握著我。
我也看見他鬢角多出來的白發。
“哥哥。”
“這次真的快了。”
我在心裡跟著系統一起倒數。
不要回頭。繼續。
機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謝燃猛地抬頭。
隔著玻璃,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終於看清了我的表情。
我只是在開心。
謝燃的臉色驟然慘白。
“停下!”
工作人員愣了一瞬。
“謝先生,現在突然停下,她也可能出事。”
13
“我說停下!”
他一掌按下停止按鈕。
屏幕上卻跳出一行紅字:
“抽取已經進入最后階段。”
“現在只有負責治療的鬱衡,或者接受治療的檀音,才能叫停。”
剛才口口聲聲說尊重我選擇的人,失控地撞開控制室的門,衝到我面前。
鬱衡還在尋找既能救我、又能保住檀音治療的辦法。
裴霄已經叫人準備緊急救援。
而謝燃握住我的手,不斷叫我的名字。
“鬱寧。”
“回來。”
他俯身貼近我,嗓音發顫。
“鬱寧,回壘。”
從前每次比賽前,他都會讓我看著他。
他說,只要我在,他就不會輸。
“你不是最厭倦我糾纏嗎?”
我輕聲說:
“我馬上就能徹底放過你了。”
“不行。”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謝燃自己都怔住了。
過了片刻,他像終於找到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婚可以不結,房子也可以重新買。”
“所有事情都能談。”
他將我的手攥得生疼。
“但這一局不算。”
“你不能自己宣布離場。”
系統仍在倒數。
“三。”
“二。”
實驗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停下!”
檀音穿著淺色禮服,胸口別著一枚紅玫瑰胸針。
像極了求婚夜被她拿走的那朵本壘玫瑰。
她哭著衝到玻璃外。
“我不要治療了。”
“我寧願自己出事,也不能讓姐姐替我S。”
她是這場治療最終要救的人。
她一開口,機器立刻停了下來。
系統的聲音隨之響起:
“有人強行救下了你。”
“離開失敗。”
原世界的畫面迅速暗了下去。
鬱安的臉再次從我眼前消失。
我只是望著檀音胸口的紅玫瑰,輕聲問:
“為什麼偏偏又是她?”
我說不願意的時候,沒有人停止。
我疼得發抖,他們說風險仍能承受。
可檀音只說了一句不要。
所有人便立刻聽話了。
抽取停下后,我沒有S。
卻要獨自承受突然中斷留下的全部痛苦。
檀音則因為情緒過度激動,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三個人幾乎同時轉身。
謝燃抱起她。
鬱衡檢查她的心髒。
裴霄清空了救援通道。
我獨自躺在設備上。
最后是一名陌生的工作人員發現我在發抖,替我蓋上了一張保溫毯。
當天深夜,新聞已經鋪天蓋地。
“檀音為救姐姐,主動放棄唯一治療機會。”
“善良女孩寧願獨自面對S亡,也不願傷害家人。”
沒有人提起,我已經替她承受了大部分痛苦和危險。
檀音只說了一句停止,便成了救我的恩人。
她醒來后,獨自來過我的病房。
在人前,她哭著握住我的手。
“姐姐,是我不好。”
“以后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活著。”
等房門合上,她臉上的眼淚才慢慢停住。
“姐姐,你不能S。”
我看向她。
檀音替我拉好被角,動作溫柔得像一個真正關心姐姐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