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們會后悔一輩子,也會記你一輩子。”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
“只有你活著,他們才能繼續相信,一直傷害別人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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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燃回來時,檀音已經離開。
他把那份終止治療的文件放在床頭。
“檀音為了你放棄了治療。”
“她寧願自己承擔風險,也不肯讓你S。”
他看著我,聲音疲憊。
“鬱寧,你總說沒人選擇你。”
“這一次,她選擇了你。”
我問:
“是她讓我開始的嗎?”
謝燃沉默。
“我說不願意的時候,你們誰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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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疼的時候,你們誰覺得已經夠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為什麼她說一句不要,比我說一百次想回家都有用?”
過了很久,謝燃才回答:
“因為授權書是你自己籤的。”
我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求婚那天,我也沒有同意你把我的家送給她。”
他的臉色一點點僵住。
“鬱寧,你知道我們一定會救你,所以你才敢籤。”
“你無非是想看看,誰會先后悔,誰會先失控。”
“現在你看見了。”
“這就是你想看的,對嗎?”
“我最不滿意的,就是你們又救了我。”
謝燃的臉上終於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們之間還沒有結束。”
他的聲音發啞。
“我從來沒有允許你離開。”
窗外就是海灣棒球場。
本壘板在夕陽下泛著白光。
十八歲那年,他說,無論我跑去哪裡,最后都可以回到他身邊。
“謝燃。”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想回家,什麼時候需要經過你的允許?”
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她不是你的資產。”
“她想去哪裡,不需要你批準。”
謝燃猛地回頭。
遊弈站在門口。
他大概剛從救人現場回來,黑色襯衣的袖口挽到手肘,耳機還沒有摘下。眉眼間帶著連續工作后的疲憊,神色卻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是全國最出名的談判專家。
最擅長勸下那些站在絕路上的人。
遊弈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用來監視身體情況的手環。
“誰允許你們把她關在這裡?”
謝燃冷聲道:“她連續四次……”
“我沒問她做過什麼。”
遊弈打斷他。
“我問的是,誰有權不讓她離開?”
病房裡安靜下來。
他彎下腰,親手解開那只手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還能走嗎?”
我看著他,遲遲沒有回答。
遊弈朝我伸出手。
“我來接你。”
短短四個字,讓我恍惚了一瞬。
很多年前,他也這樣對我說過。
十八歲那年,我被人惡作劇鎖進廢棄廣播室。
那裡沒有燈,手機信號斷斷續續。我聽見門外有人經過,卻怎麼喊都沒人回應。
最后接通我電話的人是遊弈。
他沒有催我冷靜,也沒有說“別害怕”。
他只在電話那頭問:
“鬱寧,你能聽見什麼?”
我貼著門,一點點描述窗外的車聲、鍾聲,還有老舊廣播設備發出的電流聲。
遊弈陪我說了整整三個小時。
直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撞開時,他渾身湿透,半跪在我面前。
“我來晚了。”
我哭著撲進他懷裡。
他抱緊我,一遍遍摸著我的后腦。
“以后不用拼命喊。”
“你只要發出一點聲音,我就會找到你。”
后來,遊弈去學了如何勸說那些身處絕境的人。
十九歲,鬱衡的親情線失敗半年后,系統才解鎖遊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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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份談判研究報告,是我陪他逐字修改的。
他還送給我一張黑色應急卡。
“只要按下它,我就知道你在哪裡。”
遊弈比我大四歲,那時已經開始學習如何從危險中救人。
他把卡片放進我的手心,眼睛明亮又認真。
“無論發生什麼,我第一個接你。”
也是從那一年起,他陪我熬過一次次噩夢。
我們戀愛了兩年。
現在,他又來了。
在我已經不再期待任何人的時候。
遊弈握住我的手,將我從病床上扶起來。
謝燃攔在門前。
“你要帶她去哪?”
“去一個沒人能強迫她的地方。”
“她現在不能離開醫院。”
鬱衡也聞訊趕來。
遊弈側過臉,語氣依舊冷靜。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們一起看管的犯人。”
裴霄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阻攔。
只是目光始終落在遊弈握住我的那只手上。
直到遊弈把我帶進一間專門用來安撫情緒的房間。
房間裡的燈光柔和,桌上放著溫水和我曾經喜歡的食物。座椅之間保持著讓我不會感到壓迫的距離,連窗簾都只拉上了一半。
遊弈沒有立即詢問錄音。
他允許我睡了一覺,醒來后也只是陪我吃飯。
“現在不想說,可以不說。”
他將溫水推到我面前。
“我等你願意開口。”
太熟悉了。
燈光該多亮,椅子該離多遠,要沉默多久,全都來自我陪他修改過的第一份談判方案。
我知道,這些安排只是為了讓我放下戒心。可至少,他把什麼時候開口的權力交給了我。
“你想要那張應急卡?”
遊弈的手指停在杯沿。
他沒有否認。
抽取被強行停下的那天,檀音來看過我。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被那張早已不能求救、也不能定位的黑卡錄了下來。
這張卡雖然早就失效,卻還保留著一個舊功能:當佩戴者身體出事時,它會自動錄下周圍的聲音。
工作人員整理舊資料時發現了這段錄音。后來,不知是誰把其中一部分傳給了媒體。
外界終於聽見檀音親口承認:
她不讓我S,並不是因為舍不得我。
而是害怕我S后,紅玫瑰、棒球和海邊小屋都會變成他們傷害我的證據。
這段錄音足以證明,檀音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善良。
卻不足以證明那些更早的汙蔑、事故和錯誤救援也由她操縱。
“這段錄音牽連到我們四個人,外面已經開始調查。”
遊弈平靜地說。
“完整的錄音還在你手裡。”
“所以呢?”
“我需要確認,這段錄音有沒有被人動過。”
“你也不相信我?”
遊弈看著我。
“我只相信證據。”
“只要錄音是真的,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替你作證。”
這句話,他很多年前也說過。
那次我們在國外參加公益活動,現場突然發生暴亂。我和檀音分別被困在兩個地方。
遊弈原本答應先來接我,行動開始前卻臨時改變路線。
“鬱寧,你懂得怎樣和他們周旋,還能再撐十分鍾。”
“檀音已經嚇得走不動了。你會觀察周圍,也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我先送她撤離,第二支隊伍馬上到。”
第二支隊伍沒有來。
我獨自在倉庫拖到天亮,最后混進撤離工人的車裡。駛出封鎖區時,我看見遊弈抱著檀音登上救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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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來找到我,手臂還在發抖,語氣卻近乎慶幸。
“因為是你,我才敢先救別人。”
回國那天,我結束了這段戀愛。
遊弈沒有同意,也沒有挽留。他只停用了黑色應急卡的呼叫功能,讓我繼續帶著它。
系統卻在那一刻完成判定。
“遊弈攻略失敗,關系鎖定。”
那時我竟把犧牲順位,當成他對我的信任。
后來我才知道,我手裡的黑卡早已不能求救。
真正能讓遊弈無論何時都第一個趕去救人的那張卡,在檀音手裡。
“她沒有自救能力。”
“你足夠獨立,不需要一張卡證明我在乎你。”
遊弈並非覺得我不重要。
他只是相信我能撐住、能理解、能等。於是每次只能救一個人,他都先救更脆弱的那個。
錄音傳出去后,四個人都被牽連。第二天清晨,調查人員便把我們全部叫到了一起。
四個人和檀音全部到場。遊弈坐在長桌盡頭,只問我:
“願意把完整資料交出來嗎?”
我把黑色應急卡放在桌上。
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為自己證明,我沒有撒謊,沒有陷害檀音,也沒有用S亡逼任何人選擇我。
遊弈把黑卡接到電腦上。
完整錄音在會議室裡響起。
檀音溫柔地說:
“姐姐,你不能S。”
“你S了,他們會后悔一輩子,也會記你一輩子。”
“只有你活著,他們才能繼續覺得,是你在傷害我。”
她的聲音很清楚。
錄音時間、地點和保存記錄全部對得上。
我又拿出了當年那次海外救援的完整記錄。
原本應該先救的人是我。
后來,我的名字卻被人從第一位移到了最后。
遊弈承諾過永遠優先保護的人,也確實早已從我變成了檀音。
會議室裡無人說話。
謝燃最先開口:
“錄音是真的,不代表她真想傷害你。”
鬱衡低聲道:
“檀音病了這麼多年,最害怕被人拋下。她當時情緒不正常,說的話未必是她真正的想法。”
裴霄看向我:
“她說這些話以前,你們還談過什麼?只聽這一段,不能說明全部真相。”
他們終於不再否認事實。
“我說完了。”
我站起身。
“這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們信不信,都和我沒有關系。”
“等等。”
遊弈忽然開口。
他拿起黑卡,把錄音和保存記錄重新檢查了一遍。
隨后看向所有人。
“錄音沒有剪輯。”
謝燃皺起眉。
鬱衡的神情也變了。
遊弈繼續說:
“黑卡沒有被動過。錄音時,也沒有人故意引她說出這些話。”
“當年的救人順序確實被改過。”
“我承諾永遠優先保護的人,也確實被換成了檀音。”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地說:
“鬱寧說的全部是真的。”
我站在原地。
原來證明我沒有撒謊,只需要這一句話。
遊弈沒有給任何人繼續辯解的時間。
他當場要求工作人員出具證明,寫清楚錄音沒有造假;也要求恢復我原本的優先保護,並暫時取消檀音的特殊待遇。
“調查清楚以前,誰都不許刪掉錄音,也不許斷章取義。”
他說這句話時,目光依次掠過謝燃、鬱衡和裴霄。
那三個人都沒有反駁。
檀音臉色蒼白,眼淚很快掉了下來。
“對不起。”
“姐姐,我承認我嫉妒你。”
“我也承認,我害怕你S了以后,他們都會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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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胸口,聲音不斷發抖。
“可我只是太害怕被拋下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
“如果你還生氣,房子、棒球,還有保護權限,我都可以還給你。”
她退得這樣幹淨,反而顯得我再追究下去,便是不肯罷休。
可遊弈沒有立即安慰她。
他只是將調查報告合上。
“當年改變營救順序的人是我。”
“終身保護權限也是我主動轉給她的。”
“現在的證據只能證明鬱寧沒有撒謊。”
“但不能證明,當年救人順序是檀音親手改的。”
“全部責任由我承擔。”
我臉上那一點尚未成形的笑,慢慢消失了。
遊弈轉向我,朝我伸出手。
“把應急卡交給我。”
“證明錄音真實的報告,以及替你澄清的聲明,都會照常公開。”
“但完整錄音涉及她的病情和隱私,不能繼續傳出去。”
“你相信我嗎?”我問。
“相信。”
“錄音可以公開嗎?”
遊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