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調查期間不會。”
“調查結束以后呢?”
他的手仍停在半空。
卻沒有回答。
我忽然笑了。
“他們不相信我,是為了保護她。”
“你相信我,還是為了保護她。”
遊弈的眉心終於皺了一下。
“鬱寧,公開錄音只會繼續擴大傷害。”
“現在還不能證明,從前那些事也都是她做的。”
“你比她堅強,可以等事情徹底查清楚。”
“她現在承受不了被所有人圍攻。”
“你的清白已經證明了,沒有必要再把事情鬧大。”
“結果?”
我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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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結果是什麼?”
房子可以歸還。
棒球可以歸還。
連被轉走的保護權限也可以重新寫回我的名字。
可倉庫裡的那個夜晚,沒人能還給我。
“遊弈,你做談判專家這麼多年。”
我輕聲問:
“最重要的原則,不是聽清楚對方真正想要什麼嗎?”
他的眼神一凝。
“我說了那麼多次,我只想回家。”
“為什麼你們沒有一個人肯聽?”
遊弈盯著我。
很久以后,他才說:
“因為那不是你的真實訴求。”
“你把自己同時變成了人質和劫持者。”
“每一次出現S亡風險,你都在縮短談判時間,提高所有人拒絕你的代價。”
他的語氣很平靜。
“謝燃必須后悔,裴霄必須違反禁令,鬱衡必須放棄檀音。”
“只有所有人都證明你永遠排在第一位,你才肯停止。”
“你錯了。”
我說。
“我早就不等你們來接了。”
“我每次離成功只差一點。”
“都是因為你們偏要出現。”
遊弈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瞬。
我不想再爭論。
只提出最后三個要求:
“解除所有強制監護。”
“刪除你們四個人的緊急聯系人權限。”
“以后無論我去哪裡,都不許再追蹤我。”
遊弈問:“你只要這些?”
“是。”
他讓工作人員送來一份協議。
上面寫著,從籤字起,我可以自己決定去哪裡,也要自己承擔可能發生的危險。
謝燃臉色難看,裴霄不同意,鬱衡則堅持還要再看守我一段時間。
遊弈全部駁回。
“她神志清醒。”
“你們沒有資格永遠替她作決定。”
18
他坐在我對面,親自翻到協議最后一頁。
甚至先籤下自己的名字,證明是他同意還我自由。
筆尖落下的聲音很輕。
系統的聲音在此刻響起:
“他們不再強行看守你以后,你就能再次離開。”
原世界的病房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鬱安坐在床邊,正在修改一張紙條。
他寫:
“鬱寧醒來以后,先告訴她,哥哥從來沒有怪過她。”
那行字被眼淚暈開。
我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什麼時候生效?”
我沒能掩住聲音裡的急切。
遊弈握著鋼筆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長久地看著我。
“籤字以后,什麼時候生效?”我又問了一遍。
遊弈將協議慢慢抽了回去。
“不生效。”
我臉上的笑僵住。
“為什麼?”
“因為你要的不是獨立。”
他盯著我的眼睛,聲音第一次有了壓不住的沙啞。
“你要的是一個再也不會有人阻止你的S亡現場。”
他終於相信我是真的想S。
遊弈撕掉協議最后一頁,命令所有人重新嚴密看守我。
他剛剛籤下的名字,也被那道裂口從中間撕斷。
謝燃松了一口氣。
裴霄立即恢復對我的定位。
鬱衡則要求重新檢查我的身體情況。
沒有人詢問我的意見。
我看著原世界的畫面再次消失,竟然連憤怒都感覺不到了。
我只是把那張黑色應急卡放進遊弈掌心。
“拿走吧。”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我不是原諒檀音。”
“也不是同意封存真相。”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輕松。
“我只是不再需要你們判我無罪。”
遊弈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向房間深處。
身后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至少這一次,我站在你這邊。”
我停下腳步。
“你只是站在我面前。”
我回頭看他。
“每一次有人要碰檀音。”
“你都會站在我面前。”
錄音調查結束當天下午,我被直接送進了以檀音命名的康復中心。
為了壓住錄音引發的輿論,原定幾天后的開業慶典被提前到第二天上午。
檀音穿著白裙站在燈光中央,謝燃替她邀請了整個醫療公益圈,鬱衡為她介紹最新治療項目,裴霄的救援直升機在外場展示,遊弈則負責現場安全。
我住在最高層,沒有出席。
剪彩即將開始時,監視我身體情況的機器突然全部失去了信號。
后來我才從工作人員口中知道:
謝燃當場中斷了直播。
鬱衡連手裡的剪彩帶都沒放下,便直接衝進電梯。
裴霄立刻叫來救援直升機,提前清空了樓頂。
遊弈反復播放信號消失前錄下的最后一段聲音。
那裡面只有一聲很輕的嘆息。
他卻聽了整整七遍。
四個人同時離開慶典,將檀音獨自留在臺上。
他們趕進病房時,我只是睡著了。
所謂的信號消失,不過是系統正在一點點切斷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系。
我睜開眼,看到四張同時松懈下來的臉。
謝燃最先恢復平靜。
“她再出事,基金會就會成為笑話。”
鬱衡低頭檢查儀器。
“她的身體資料還關系著后面的研究。”
裴霄讓直升機暫時停在樓頂。
“上次轉運延誤了三分鍾,必須提前準備。”
19
遊弈什麼也沒說。
只將手指放在我頸側,停留了很久。
檀音也信了。
至少表面上信了。
慶典中斷后,他們對我的照顧突然嚴密起來。
謝燃買下了我大學時常去的舊餐館,當晚便讓人送來我陪他訓練時常吃的飯團。
他說,不能再讓我絕食影響項目聲譽。
鬱衡將病房改成暖光,換掉了冰冷的金屬家具。
他說,溫暖的環境有利於我恢復情緒。
裴霄親自檢查中心的溫度和轉運路線,把我的房間調高兩度。
他說,我曾經受過凍,不能再著涼。
遊弈則重新翻閱我大學時寫下的所有文字。
每一句“我沒事”,都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
他們仍然站在檀音那邊。
卻記得我喜歡什麼、害怕什麼,連睡覺時朝哪邊側身都知道。
檀音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
我卻從這些隱秘的在意中,看見了最后一個機會。
從那天起,我不再鬧了。
我按時吃飯,配合每一次檢查,也不再提另一個世界。
檀音來看我時,我甚至平靜地告訴她:
“以后,我不會再和你爭了。”
她狐疑地打量我。
“姐姐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
我什麼都不要了。
當然沒必要再爭。
第二天清晨,我告訴遊弈,我想試著獨處一個小時。
地點是大學那座廢棄廣播樓。
“我想回去寫完一篇文章。”
我看著他。
“沒有監測,也沒有人跟著。”
“我想證明,沒有你們看守,我也能好好活著。”
遊弈沉默了很久。
謝燃第一個反對。
鬱衡認為我的生命狀態仍不穩定。
裴霄則要求至少保留我的位置。
遊弈卻最終壓下了他們的意見。
“想讓她恢復,就必須試著相信她。”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絲很淺的動搖。
“我給你一個小時。”
他當著我的面關掉定位,又把所有監聽設備一項項指給我看。
“一個小時內,不會有人打擾你。”
我笑著點頭。
“好。”
那天的風很輕。
我換了一條幹淨的裙子,帶上鬱安曾經讀給我聽的那本書,獨自走進廣播樓。
舊廣播室裡落滿灰塵。
桌椅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只是木門已經歪斜,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
四周很安靜。
沒有旋翼聲,沒有儀器警報,也沒有任何人的呼吸隔著監聽器跟著我。
系統輕聲提醒:
“你和這個世界只剩下最后一點聯系。”
“現在可以再次離開。”
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原世界的病房重新出現。
鬱安坐在我的床邊,手裡拿著我大學時最喜歡的那本書。
他的聲音很慢,也很溫柔。
“等鬱寧醒了,哥哥帶你去看下一個春天。”
我笑著搖頭。
“不用等下一個春天了。”
“哥哥,我馬上就回來了。”
畫面裡的窗外開著一樹很淡的花。
我開始想,等身體恢復后就賴在鬱安家裡,把這十年沒說的話慢慢講完。
系統開始倒數。
我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要求任何人后悔。
只在紙上寫了一句話:
“我沒有不想活。”
“我只是想回到有哥哥的地方繼續活。”
遠處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不可能。
20
遊弈親手關掉了全部設備。
他說過,一個小時內,不會有人打擾我。
遊弈撞開廣播室的門。
他一向冷靜。
面對持械者時,甚至能平靜地坐在槍口前談判。
可此刻,他的呼吸完全亂了。
“鬱寧。”
“看著我。”
我沒有看他。
“你答應給我一個小時。”
“時間還沒到。”
遊弈的視線落在桌角那臺老舊廣播機上。
后來我才知道,他關掉了列在紙上的所有設備,卻留下了廣播樓原本用來檢查火災的收音器。
那東西不能找到我的位置,也不會發出警報,只能聽見聲音。
他告訴自己,那不算偷聽。
可我說“馬上回家”時,他仍在另一端聽見了。
遊弈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訓練結束了。”
“跟我回去。”
“為什麼?”
我終於抬起頭。
“我按時吃飯,配合治療,也沒有再和檀音爭。”
“我已經照你們說的變乖了。”
眼淚從我的眼角滑落。
“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遊弈嘴唇動了動。
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這時,鬱衡從遠處啟動了維持我生命的機器。
裴霄的直升機已經降落在樓外。
謝燃帶著安保人員封鎖所有出口。
系統的倒數驟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