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松口！你這個瘋子！”
林婉疼得大叫，用另一只手拼命打我的頭。
我感覺頭皮都要被扯掉了，但我就是不松。
我是陳虎的女兒。
爸爸說，咬住了獵物，就絕對不能松口。
趙國強還沉浸在巨大的衝擊中，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趁著林婉慘叫的時候，把鐵盒底下的東西倒了出來。
一個黑色的U盤。
還有一個發黃的日記本。
日記本的封面上，全是幹涸的暗紅色血跡。
那是爸爸的血。
“這是爸爸這十年記的……”
我松開林婉，嘴裡全是血腥味。
我虛弱地靠著牆滑落，把日記本推向趙國強。
趙國強顫抖著手，翻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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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日，晴。代號孤狼，潛伏第360天。我想回家。】
【我想二丫了，她今天學會叫爸爸了嗎？】
【趙隊，我對不起你，但我必須忍。】
趙國強的瞳孔劇烈收縮。
“代號……孤狼？”
他是刑警隊長，他當然知道“孤狼”是誰。
那是警方安插在西南最大販毒集團內部的最高級別臥底。
也是唯一一個潛伏了十年，還沒有暴露的傳奇。
警局一直以為“孤狼”已經犧牲了，或者變節了。
沒想到……
竟然是陳虎？
那個被所有人唾棄的爛賭鬼？
那個被他親手趕出警隊，甚至恨不得一槍崩了的人渣？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警笛聲。
很多很多輛警車。
局長帶著特警破門而入。
全副武裝，荷槍實彈。
“都不許動！”
局長一眼看到了地上的日記本，還有那個玻璃瓶。
這位鐵血硬漢，眼圈瞬間紅了。
他大步走過來，當場脫帽，對著日記本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敬禮！”
身后的特警齊刷刷敬禮。
局長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
“趙老，國強。”
“我要正式通知你們。”
“陳虎同志，不是爛賭鬼，不是毒蟲。”
“他是警方代號‘孤狼’的特情人員，警號0827。”
“這十年來，他忍辱負重，哪怕被親人誤解，被世人唾罵，也從未忘記過誓言。”
轟！
趙老爺子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看著那個被他罵了十年畜生的人留下的日記。
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S過去。
“爸！”
趙國強顧不上扶老爺子，他SS盯著日記本，瘋了一樣地往后翻。
他要找趙敏。
他要找敏敏的消息。
手抖得連紙都捏不住。
終於，他翻到了關於趙敏的那一頁。
【201年6月12日，雨。】
【我找到敏敏了。她被關在水牢裡，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我想救她，但我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十年的布局就全毀了，身后無數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敏敏認出了我。她沒喊，她對我笑。】
【她說：虎哥，別管我。有內鬼出賣了我們。你要活下去，把內鬼抓出來。】
【敏敏S在我懷裡。她逼我親手把她的手指切下來，作為取信毒販的投名狀。】
【我切了。我的心也碎了。】
【敏敏，對不起。我一定會帶你回家。】
“啊——！！！”
趙國強跪在地上，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那種聲音，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恨了十年的人，原來是在保護他妹妹。
他罵了十年的人渣，原來是忍辱負重的英雄。
我指著臉色煞白、正想偷偷溜走的林婉。
“爸爸日記裡寫了。”
“那個內鬼，叫黑蛇。”
“是你。”
林婉的腳步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趙國強猛地抬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就被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
“婉婉……？”
林婉轉過身，臉上的慌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她甚至還理了理頭發。
“國強，你信一個瘋丫頭的話？還是信我？”
“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了，我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
“這就是陳虎編造的謊言，想離間我們！”
她還在演。
局長沒廢話。
他拿起那個U盤，插進了趙國強的筆記本電腦裡。
一段音頻開始播放。
那是十年前的錄音。
背景是嘈雜的雨聲，還有電流聲。
但裡面那個虛弱的女聲，趙國強這輩子都不會忘。
是趙敏。
“虎哥……記住……內鬼是林婉……”
“她把我們的行動路線賣給了毒販……為了錢，也為了……取代我。”
“虎哥，保住我們的孩子……她叫念……趙念。”
錄音戛然而止。
只有電流聲在客廳裡回蕩，像是鋸在每個人的心頭。
趙國強猛地抬頭看我，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的眼球都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是他親外甥女。
是他找了十年、悔了十年的妹妹趙敏的親生骨肉。
他想起我跪在碎玻璃渣上，滿臉是血地求他等一分鍾。
還有我想解釋，卻被他堵住嘴，被林婉灌肥皂水的絕望。
“念……念念？”
他發出一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怪音。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這一巴掌極重，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但他覺得不夠，又反手抽了一巴掌。
啪！
嘴角流血了，他也感覺不到疼。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想要抱我。
“念念……舅舅錯了……舅舅真該S啊……”
他伸出的手全是汗和灰。
我往后縮了一下，躲開了他的手。
“趙叔叔，我叫陳二丫。”
“我不叫趙念。”
趙國強的手僵在半空。
心痛得像是被活生生挖了一塊肉。
林婉見大勢已去。
她撕下了偽裝的面具，面目猙獰地朝我撲過來。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修眉刀。
“小野種！去S吧！”
她是想挾持我當人質。
但特警的反應比她快得多。
還沒等她碰到我衣角，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已經頂在了她腦門上。
“不許動！”
兩個特警上前，一個擒拿手，直接把她按在地上。
臉貼著地板，五官都擠變形了。
“放開我！我是冤枉的！那是偽造的錄音！”
林婉還在歇斯底裡地狡辯。
局長冷冷地看著她。
“林婉，代號‘黑蛇’。”
“你的海外賬戶裡，昨天剛進賬了一筆巨款，來源是境外販毒集團。”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絕望地看向趙國強，試圖打感情牌。
“國強……救我……我是愛你的……”
趙國強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走到林婉面前。
看著這張美麗的皮囊下，那顆黑透了的心。
“愛我？”
趙國強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愛我，所以害S我妹妹？”
“你愛我，所以N待我外甥女？”
“你愛我，所以讓我親手把恩人當仇人恨了十年？”
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林婉的心窩上。
這一腳，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和恨意。
林婉慘叫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特警把像S狗一樣的林婉拖了出去。
趙家再次陷入了S寂。
只有趙老爺子粗重的呼吸聲。
他醒了。
但他寧願自己沒醒。
趙國強像是被抽幹了靈魂，靠在牆上滑落。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乞求。
乞求我能看他一眼，哪怕是罵他一句也好。
但我沒有。
我只是低頭，用袖子擦著手腕上的紅繩。
紅繩斷了，我又打了個結。
這是爸爸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不能髒了。
“二丫……”
局長蹲在我面前，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聲音溫柔得像怕嚇著我。
“你爸爸……是個英雄。”
我點點頭，“我知道。”
爸爸一直都是英雄，只是你們不知道。
“他在哪？”
趙國強突然衝過來，抓著局長的肩膀。
“虎哥在哪？他在哪？！”
“我要去接他回家！我要給他磕頭！我要給他賠罪！”
局長沉默了。
他避開了趙國強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艱難地開口。
“為了把那個鐵盒送出來，他故意引開了毒販的注意。”
“他在你衣領裡縫紙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我想起那天。
爸爸蹲在樹下，滿嘴酒氣，眼睛卻紅紅的。
他說去買糖葫蘆。
轉身的時候，那樣決絕。
原來，那是永別。
原來，他是用自己的命，換了我一條生路，也換了真相大白的一天。
“屍體呢？”
趙老爺子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
“活要見人，S要見屍……我們要接他進烈士陵園……”
局長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低下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毒販為了泄憤……”
“把陳虎……扔進了絞肉機。”
轟！
窗外炸起一道驚雷。
趙國強和老爺子當場石化。
連呼吸都停止了。
絞肉機。
那三個字，像是三把尖刀，狠狠插進他們的天靈蓋。
“連……連完整的屍體都沒有嗎？”趙國強聲音顫抖。
局長閉上眼，痛苦地點頭。
“毒販交代……混著泥沙，倒進了城西的臭水溝。”
“說是……喂了野狗和老鼠。”
“啊——！！！”
趙國強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他瘋了一樣衝出門去。
“虎哥！虎哥啊！”
趙老爺子也掙扎著要往外衝，被警衛員SS拉住。
“我要去！我要去找他！哪怕是一塊骨頭！我也要找回來！”
老爺子哭得像個孩子，拐杖都扔了。
一家人，奔向城西。
我也跟了上去。
我不信爸爸沒了。
我不信爸爸變成了泥。
我要找他。
哪怕只是一小塊。
城西臭水溝。
這裡是城市的排汙口。
惡臭燻得人睜不開眼。
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打在臉上，生疼。
趙國強跳進去了。
齊腰深的汙泥，瞬間淹沒了他半個身子。
他不在乎。
他像個瘋子一樣，雙手在淤泥裡瘋狂地撈。
“虎哥！你在哪！”
“你應我一聲啊！虎哥！”
他在黑水裡摸索，抓起一把爛泥，仔細看，不是，又扔掉。
再抓一把，還不是。
他的手被水裡的碎玻璃、鐵絲劃得稀爛。
血流出來，瞬間被黑水吞沒。
我也跳了下去。
汙泥冰冷刺骨，像是無數只冰冷的手抓著我的腿。
我太小了，泥水差點漫過我的脖子。
我憋著氣，把頭埋進水裡摸。
我不怕髒。
爸爸以前為了給我找丟掉的一塊錢，也鑽過垃圾桶。
爸爸不嫌我髒，我也不嫌爸爸髒。
“二丫！上來！危險！”
局長在岸上大喊，想讓人下來拉我。
我甩開他們的手。
“別碰我！我要找爸爸！”
趙國強在水裡摸了一夜。
這一夜，我們誰也沒說話。
只有雨聲，和趙國強偶爾發出的壓抑的哭聲。
天亮了。
雨停了。
局長調來了抽水機。
整整三天。
抽幹了臭水溝的水。
露出了底下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淤泥河床。
依然一無所獲。
沒有骨頭。
沒有衣服碎片。
什麼都沒有。
早已化作了淤泥的一部分。
趙國強跪在淤泥裡，像個泥塑。
他全身都是黑泥，只有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
“沒了……什麼都沒了……”
“我連給他收屍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
一只野狗從河堤上跑過。
嘴裡叼著一塊黑乎乎的破布。
大概是覺得沒有肉味，正準備吐掉。
我眼尖。
看見了那塊破布上，有一抹反光的金屬色。
那是警號！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從淤泥裡拔出腿，手腳並用地爬上河堤。
“給我！那是爸爸的！”
我抱著那塊布，滾落在泥地裡。
那是一塊被血浸透、已經發黑的半截肩章。
背面，歪歪扭扭地用刀刻著兩個字：
“二丫”。
字跡很醜，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匆忙刻上去的。
也許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
他手裡緊緊攥著這枚肩章，心裡念著我。
“爸爸……”
我抱著肩章，終於哭了出來。
這是爸爸留給我最后的東西。
也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痕跡。
趙國強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看著我手裡的肩章，他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這……這是……”
十年前。
陳虎被趕出警隊的那天。
是他親手把這塊肩章從陳虎肩膀上撕下來的。
罵陳虎不配當警察。
原來。
陳虎一直把這塊殘片帶在身上。
貼著胸口放著。
那是他的信仰。
也是他的命。
趙老爺子看著那半截肩章，老淚縱橫。
“虎子……爸對不起你啊！”
媒體蜂擁而至。
閃光燈咔咔作響。
報道了陳虎的事跡，全城轟動。
曾經的爛賭鬼，成了人人敬仰的孤膽英雄。
公墓裡。
立了一塊衣冠冢。
墓碑上，陳虎的照片笑得憨厚，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是他剛當警察時的照片。
墓穴裡，只有那個生鏽的鐵盒，和那半截染血的肩章。
全城警笛長鳴。
數萬市民自發來送行。
白花鋪滿了整座山，像是一場遲來的大雪。
趙國強穿著筆挺的警服，卻一夜白頭。
“虎哥，一路走好。”
“下輩子，換我做你的臥底，換我來保護你。”
林婉被判了S刑。
行刑那天，她求見趙國強一面。
趙國強拒絕了。
只讓人帶給她一句話：
“下地獄去向敏敏和虎哥懺悔吧。”
聽說林婉S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滿臉的恐懼。
葬禮結束后。
趙國強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手裡拿著一個昂貴的洋娃娃。
“念念，跟外公和舅舅回家吧。”
“我們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我們要給你改名叫趙念，你是趙家的大小姐。”
他們想彌補。
想用寵愛，來填補這十年的虧欠。
想用“趙念”這個名字，來抹去“陳二丫”受過的苦。
我看著他們。
看著那個漂亮的洋娃娃。
我搖了搖頭。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新的紅繩。
這是我在地攤上買的，五毛錢一根。
我把它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個S結。
“爸爸說，系紅繩的是二丫。”
“不是趙念。”
我拒絕了所有的補償。
我抱著爸爸的黑白照片。
轉身，回到了那個破舊的筒子樓。
那裡有我和爸爸的回憶。
有爸爸給我煮的糊面條的味道。
有爸爸喝醉了給我講故事的聲音。
趙國強和老爺子急了，想要拉住我。
“二丫！你還小，你需要人照顧！”
我甩開他們的手，眼神平靜。
“我不嫌髒。”
這一句話，讓他們徹底僵在原地。
我回到了筒子樓。
趙國強和老爺子每天都來樓下守著。
送吃的，送喝的，送新衣服。
我隔著滿是灰塵的窗戶看他們。
看趙國強在樓下抽煙，一根接一根，背影佝偻。
看老爺子在輪椅上抹眼淚，對著窗戶發呆。
窗外的老槐樹又開花了。
白色的花瓣飄落下來，像雪一樣。
我仿佛看見爸爸站在樹下。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裡拿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他對我說：
“二丫，爸爸回來了。”
我笑了。
眼淚流進嘴裡，是甜的。
“爸爸，我也想你了。”
我摸著手腕上的紅繩。
這根繩子，拴住了我，也拴住了爸爸。
我們永遠不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