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后離世那會兒,我已經有所察覺到了。」
「早就不難過了,小湖,別擔心我。」
「等你明日再換了藥,咱們就可以走了。」
5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一大早,我和紫月就早早起來,再次收拾行李。
還未走出紫藤院,就有宮女來報:「莫姑娘,林侍衛來了。」
我還未做出反應,聽到來人名字的小湖比我更快地飛奔出院門。
我跟著快步走出去。
「莫小姐。」
我循聲看向來客。
紫藤樹下站著一個帶劍侍衛,稜角分明,神態總如結冰的冷冬。
只是在小湖飛撲跳到他身上時,他卻冰消瓦解,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林侍衛。」我走到他面前,「可是有事?」
林玥曾是我家中小廝,跟隨我也許多年了。
Advertisement
后來隨著我來到京都,因為他性格耿直忠誠,而且身手不凡,又被沈翊帶在身邊。
如今可算是沈翊身邊最紅的侍衛了。
林玥看向我,隨即把手中一個糕點盒子遞給我,又給我一個包裹:
「這是小姐最愛的桂花糕,皇上知道小姐今日要走,特地囑咐御膳房為小姐做的。」
「還有這包裹,除了給小湖用的藥物,還有一些宮中膏藥,很是珍貴,在外頭買不到。」
「小姐,你將它們都收起來吧。」
我低頭看著那盒桂花糕,想拒絕的話終究沒開口。
頓了下,才讓紫月接過:「就勞煩你替我謝過皇上吧。」
這又何必呢?沈翊。
我的生辰都不記得,如今日理萬機的,倒是將我離開的日子記得清楚。
林玥看著我良久。
我知道他一向不該問的絕不會問,一定是有話想說:「你想問些什麼?」
林玥終於問了:「小姐,你要回南姑去了麼?」
我點頭:「是。」
林玥怔了許久:「今后阿玥在宮中,就再無熟悉的故鄉人了。」
這些年在宮中,除了紫月和小湖,就只有林玥是從小陪著我的。
今后何時再見,就不得而知了。
我扭頭看向紫月。
她一直呆呆看著林玥。
林玥也看向她。
紫月又忙別過臉去。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掉眼淚,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啪嗒往下墜。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別哭啦,咱們回家鄉去。」
紫月忙胡亂抹了一把臉:「我沒哭,我……」
「阿清!」
門口又稀稀拉拉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這兩日的客人又來了。
淑妃揉著睡眼,和別的妃子走了過來。
「阿清,要不是宮女叫醒我,我還得錯過送你的時刻。」
「這天才剛亮就要走,你真是……」
我笑了笑:「早點走,好早回家鄉,天還亮著,你們不回去多睡會兒?」
她們七嘴八舌的:
「還睡什麼呢,垂S掙扎著都醒來了,就不睡了。」
「以后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了,你就走得這樣無情。」
「這些是我們給你準備的東西,你收著。」
稀裡哗啦的,我手中又沉甸甸了不少。
什麼繡錦首飾的,糕點茶葉的,塞了一手。
我抱著懷裡東西,默然良久。
從前我從未想過,和沈翊一路走來的這十幾年,竟還趕不上和她們后宮相處的數年。
或許是因彼此都沒有得寵,所以也少了許多的勾心鬥角。
臨到離別時,誰的身影也不見,只有她們數人了。
「紫月。」我輕輕叫了紫月一聲,「我記得咱們還有一壇前年的桂花釀,給娘娘們留下吧。」
6
「小姐,咱們走吧。」
走出宮門,馬車已到了。
小湖在我懷裡懶洋洋的。
我抱著小湖,徐徐走向馬車。
臨上車前,不由回頭望向皇宮。
高高的城牆,朱漆的城門,在清晨薄薄的光中肅穆冰涼,已有早起趕路的百姓進進出出。
我有些恍惚出神。
紫月問我:「小姐,你想再多待幾天麼?走走看看這京都風景。」
我搖搖頭:「不了,我們走吧。」
或許再過幾日,就是沈翊再度封后的盛典了。
我不想湊到這樣的熱鬧。
7
一路馬車顛簸,行了一天的路,臨近傍晚時,我和紫月準備換水路往南姑去。
紫月忙著替我問了許多船只,要麼不往南姑去,要麼就說客滿了。
紫月鬱悶地又回來:「說是今日有胡商來往的多,竟然問不到船只。」
「小姐,看來我們只能明天再趕路了。」
可我此時只想快點回南姑,一刻也不想耽擱下去了。
我抿了下唇:「我也去問問,要是再沒有船只,我們就尋個客棧歇歇腳。」
紫月嘟囔道:「也真是,皇上連給小姐備條官船都沒有,小姐也不氣惱。」
我輕輕扯了下唇角:「能出宮已是不錯了。」
他盼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才等來和蘇芊兒廝守。
我如今一個廢后,他哪裡會替我想那麼周密呢?
「阿清?」
我回頭看去。
見是一條商船上走出一個男子來,眉眼清俊,看見我時,眼底驚喜交加:
「阿清,竟真是你。」
我一眼認出他來:「蘇墨,你怎麼在此?」
蘇墨是我南姑老鄉,也是我兒時鄰裡。
他父親離世得早,只剩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我爹娘很喜歡蘇墨的聰明伶俐,也時常幫襯著他家,蘇墨時常在我家吃飯玩耍,被我爹娘視同己出。
「我行船賣貨正好來京都了,剛好準備返回呢。」蘇墨笑道,「阿清,你要往哪裡去?」
蘇墨是何其聰明的人,廢后的事他必然知道了,卻也不多問一句。
我笑了笑:「我和紫月準備回南姑去,不過都說客滿了。」
蘇墨叫停了準備開船的船夫,又對我說:
「近日是客商多,不過不打緊,我這船空著呢,你和紫月都能一塊兒上來。」
紫月笑嘻嘻地跑上前來:「喲,多年不見,你倒是沒怎麼變化,怎麼風吹日曬的,也沒把你曬黑?」
紫月自小陪在我身邊,我們一同玩耍長大,她和蘇墨自然也熟絡得很。
我們自然不客氣,抬腿走進船艙裡。
蘇墨讓人端來了茶和糕點,請我和紫月吃。
絮絮叨叨的,我們一塊兒談了些陳年舊事,問起了彼此這些年過的日子。
「蘇墨,我記得你當年不是要去考功名麼?」
蘇墨擺擺手:「我哪是那塊料啊,考了幾次沒考上,就從商去了。」
蘇墨經商卻很不錯,走南闖北幾年下來,如今也算是南姑的一大富商了。
這樣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話著,不知不覺也天黑下來了。
船靠了岸,船上的人都紛紛上岸找飯館吃。
蘇墨說:「不遠處有間客棧,那裡的菜好吃,我們去那邊吃飯吧?」
「好。」
我抱著剛剛睡醒的小湖,跟著蘇墨一路走進不遠處的一間客棧裡。
客棧老板顯然和蘇墨熟絡了,笑吟吟地看看我,又笑吟吟問他:
「客官又來了,這次行船,帶上你家娘子來了?」
「我樓上還空著一間上房,客官和娘子都可住下。」
蘇墨一聽,漲紅了臉,手擺成了魚尾:「不,不是,這是我同鄉故友。」
說完,他抿起唇來,也不敢扭頭看我,又問老板:「可還有別的房間?」
掌櫃這才恍然大悟,又看我一眼,笑道:「我只瞧著姑娘容貌秀麗,一眼看著你們倒是怪像一對的。」
「姑娘切莫惱了才是,我這嘴該打。」
掌櫃對蘇墨說:「有,還有剩客房,剛好一刻鍾前有個客商走了,我這就讓人整理整理去。」
蘇墨點點頭,回頭問我:「阿清,紫月,你們想吃些什麼?」
我道:「一碗粥就好了。」
一整天下來,有些累了,也沒什麼胃口。
紫月倒是精力充沛,笑道:「你若請客,我就不客氣了。」
蘇墨也笑:「自然是我請客,我還坑你不成?」
他這麼說,紫月就點了幾碟小菜,末了又嘆一聲:「這外頭的菜,其實反倒比宮裡頭的熱乎好吃。」
可不是。
御膳房的東西,端來送去的,又一套繁雜的禮儀下來,都涼了一半了,胃口也少了一半了。
8
點完了菜,我們三人尋了個角落坐下。
小菜很快端上來了,我們也開始動起了筷子。
這家客棧很熱鬧,來往的行人客商許多,說話聲也不少。
吃著吃著,忽然聽見有人提到廢后的事。
「據說皇后無子,這才給廢了。」
「沒那麼簡單,我聽被放出宮的宮女說,皇后一向不得寵,當年不過因太后的緣故,這才有她的尊榮,不然早廢了。」
「如今太后一走了,就再沒人能阻止這事了。」
「我還聽說,是因她生得貌醜,才不得寵,不單單是無子這樣的事。」
稀稀拉拉的,那群喝高了的客商笑談起來,最后猜度得越來越稀奇古怪。
有說我性格飛揚跋扈的,有說是仗勢欺人的,也說是貌醜無比不得寵的。
聽得紫月連那碟糖醋肉也不吃了,憋得臉通紅:「這是什麼話?聽風是風,聽雨是雨。」
蘇墨忽地放下了茶杯,對隔壁桌冷聲道:「你們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宮中的事,也是胡亂猜測的?」
他這一聲出來,客棧靜下。
眾人皆詫異地看過來,一時鴉雀無聲。
我暗暗踢了蘇墨一腳:「管別人說什麼,安心吃飯就行了。」
但也許是蘇墨這句話提醒,原本戲說笑談得最歡的那幾人又安靜下來。
或許是怕當真禍從口出,也沒再說話了。
蘇墨拿起筷子,抿著唇看我一眼,低聲道:「他們哪知道什麼,就這樣胡說八道。」
「我沒事,早不在乎別人怎麼說的了,蘇墨,紫月,你們快吃吧。」
何況他們說的也並非全然是假話。
我不得寵的事,在宮中,的的確確是人盡皆知的。
這些年來,我聽得還少麼?
聽我這樣一說,紫月和蘇墨對視一眼,這才又重新吃起了飯菜來。
等吃完了飯菜,各自上了客房歇息,次日又準備接著趕路。
9
這樣在船上飄飄忽忽了小半個月,總算是到了南姑城。
一落地時,又是黃昏時分。
一陣撲鼻的花香襲來,讓我恍惚了許久。
是滿城的桂花飄香,是遙遠記憶中兒時的味道。
本來在我懷中睡成豬的小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倏然睜開眼睛醒了。
它睜著滴溜溜轉的眼珠子,開始興奮起來。
從我懷中跳落地面,踩在枯枝落葉上,為我引路般走在我前面。
小湖還記得從前的路。
我跟在它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和京都的繁華不同,南姑城靜謐安然。
「阿清?」
走到一處街道拐角處,迎面而來一個著裝典雅的貴婦,有些不確定地叫我名字。
我定神看她片刻,淺笑應:「林夫人。」
林家和我家一樣,都是本地士紳名族。
我從小和林家獨女林倩玩得很好,時常串門。
她見我應了,驚喜道:「阿清,果真是你,多年不見,你倒是比從前乖靜多了。」
林夫人向來深諳人情世故,她也不問我為何回來,也不問宮中瑣事,只笑對我說:
「前段時間倩兒老念叨著你呢,哪天有空,多來我家走走坐坐。」
我也笑著應下:「好,我先回家中看看,得空了,找阿倩說說話兒。」
這樣辭別過后,又跟著小湖走往家中。
我知道如今家裡已空了,舊時的親戚們許多也不在南姑了,爹娘都走了,如今宅院該荒蕪蕭條了。
但當我走到熟悉的庭院門口時,卻愣住:「怎麼這麼幹淨?」
門庭幹淨得連落葉都沒有,從外面看,一點不像沒人住的樣子。
蘇墨輕咳一聲:「是我時常讓人來打掃的,阿清莫怪。」
我回頭看向蘇墨。
蘇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我、我看著門庭冷落的樣子,總有些不大舒服,所以總讓人每日前來灑掃。」
紫月笑:「多虧你了。」
小湖跳過院牆進去了。
我從包裹中翻出了鑰匙,開了大門,這才推門進去。
庭院外是幹淨的,院內卻難免荒蕪冷清。
塵埃在夕陽光中飄揚起舞,院內的東西都蒙了塵埃,甚至結了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