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不用。」我想了想,說,「還是我自己來吧,等忙不動了,再請人來。」
多年沒回來,我總想自己先動手,打掃打掃這院落。
蘇墨見我執意要自己打掃,也默默在旁幫我拿起掃帚,清掃庭院。
我和紫月也都各自忙起來。
我曾經住的房間布置還和從前一樣。
爹娘在我離家之后,並沒有把它騰出來。
院中那棵海棠花樹,花也快掉光了。
我爬上爬下打掃著,碰到了牆上掛著的一個花燈。
它飄忽忽掉了下來,燈籠上畫著的鳳凰也跟著震了震。
我愣了下,從木梯上爬下,將它拿起。
怔了良久,才想起這燈籠原是沈翊送我的。
多少年了呢?
我也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沈翊剛到南姑來不過兩年,元宵佳節時,我們一同穿梭在燈火通明的大街小巷中。
那時的沈翊安靜極了,顯得一旁絮絮叨叨的我話很多。
Advertisement
沈翊走得快了,我為了追上他,提著的花燈被人擠掉在了地上,自然壞了。
最愛的花燈壞了,為此我閉門傷心了許多天。
后來沈翊敲響了我的房門,又送了我一個新的燈,支支吾吾說:
「我瞧這個很好看,你、你要嗎?」
原來他曾經也是對我好過的。
只是太久遠了。
因為后來的歲月裡,他的眼裡大抵只裝得下蘇芊兒了。
「哎喲!」
我正低頭看著燈籠出神,耳旁傳來「咚」的一聲響。
接著是「嘶嘶」的抽氣聲。
我回頭看去。
原來是蘇墨爬高擦柱子,從椅子上摔下來了,正捂著屁股又摸著腳踝抽氣呢。
我忙從椅子上下來:「蘇墨,你怎麼樣了?」
紫月也麻溜地跑過來,見他這狼狽模樣,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三天兩頭就摔跟頭?」
蘇墨瞪了她一眼:「你還笑?」
我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想扶他起來。
蘇墨大概覺得沒面子,紅了耳尖:「我、我自己能行……哎喲!」
還沒站起來,又捂著右腳踝哇哇大叫,險些又摔下去。
我和紫月忙攙扶住他。
「還是去醫館看看吧,別是骨折了。」
蘇墨無奈,也只好點點頭。
我記得后街就有一個醫館。
小時候我也調皮,時常跑跳,跌打扭傷也是常有的事。
蘇墨是為了幫我打掃院子才摔倒的,我有些愧疚:「我扶你過去。」
蘇墨忙擺手:「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不遠,也就幾步遠。」
我道:「就幾步遠,我又不是走不動。」
我在宮裡,也不是成天都坐馬車裡的。
蘇墨見我堅持,也不再推辭了。
我吩咐紫月:「你看好小湖,它今天這麼高興,別讓它也摔了。」
小湖十三歲了,不過精力竟也還不錯,比起同這個年歲的老貓活潑多了。
紫月忙應:「小姐,你就放心好了。」
我這才陪著蘇墨出門去。
夕陽光越發璀璨奪目了。
青板石的路面總帶著青苔潮湿的氣味。
蘇墨說:「昨天剛下過一場雨,那邊的桂花落了不少。」
南姑城滿是桂花樹。
從我小時候,它們就在。
比起金桂濃烈的香,我偏愛銀桂更淺淡點的香味。
我不由朝兩邊花樹看去。
不遠處有兩棵老桂花樹,人都說活了幾百年了。
兩棵桂樹相對而立,后來就傳說為眷侶樹了,年年總有人往兩棵樹上掛紅繩許願。
如今那兩棵樹上飄滿了一個個心願,一條條紅繩。
我已分不出哪一條也是我曾偷偷掛上去的了。
蘇墨說:「阿清,你瞧那樹,我記得你以前也老愛爬上去呢!」
我笑了笑:「現在大概沒那麼靈活了。」
那時少女心事,青澀懵懂。
總以為掛上了紅繩,就能所求如願。
我還未路過那兩棵樹,遠遠的,就見到有一對少年男女,在樹下合掌許願。
聽見十三四歲的少年對旁邊少女道:
「說好了,將來你要嫁給我,我們跟樹神許願過了,可不能反悔的。」
那姑娘輕輕踹了他一腳:「誰反悔了?你好好讀書才是,將來考好了,我爹娘才肯許我嫁給你。」
他們說得好好的,反倒被我和蘇墨的腳步聲驚擾了。
一扭頭見到我和蘇墨,都紅了臉,少年拉著女孩就忙不迭地跑遠了。
蘇墨一臉不解:「怎麼見到我們就跑了?」
「不知道呀。」我笑道,「天色不早了吧。」
「喏,醫館到了。」
我轉身,扶著蘇墨進了醫館裡。
醫館大夫曾經滿頭的黑發,如今也花白了不少。
「許大夫,請您給他瞧瞧,剛摔了。」
聽到說話聲,許大夫抬起頭來。
見到我時,他微微眯起眼睛,隨即又睜大眼,吃驚地張開嘴巴。
好半天,才笑:「原來是小清啊,許多年不見你來了。」
許大夫是個愛笑的人,以前如此,現在也如此。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笑吟吟道:「來來,剛好沒人,來,你們坐吧。」
然后又看向還在忍疼的蘇墨:「小墨,你這幾年走南闖北的,也許久沒見你摔跟頭了。」
許大夫邊給蘇墨看腳上傷勢,邊感慨:「怎麼一眨眼間,都長這麼大了呢?」
「記得當年你們都還不到椅子高,成日裡蹦蹦跳跳的。」
蘇墨笑起來:「許大夫,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許大夫搖搖頭:「你們不知道,人越老,越覺得時間快,十年前的事情,也像前不久似的。」
「我如今也老了,明年啊,這醫館我也不管了,交給我兒子去看著。」
蘇墨說:「許大夫不管了?可這……嗷!」
他一聲哀嚎出聲,驚得館前那棵樹上的鳥兒也飛走了。
許大夫雲淡風輕道:「我就知道你裝著不疼呢,瞧瞧,不和小時候一樣還怕疼?」
蘇墨紅透了臉,眼睛也飛飄著沒敢看人。
我問大夫:「他這傷怎麼樣?」
許大夫擺擺手:「無礙,無礙,那骨頭我已給正過來了。」
我謝過了許大夫,又忙著要付錢。
許大夫攔住我:「诶诶!就舉手之勞的事,還算什麼錢!」
我仍覺得不妥,想再給時,蘇墨已摸出幾塊碎銀擱在櫃臺上:「阿清,我們走吧。」
說完,他搶先出醫館去了。
我也只得跟了過去。
蘇墨笑道:「我自己摔的,怎麼好讓你給我付錢?」
「但你也是為我打掃……」
「阿清,你如今怎麼這般客氣了?」
我默然良久,又想到一件事來:「蘇墨,我想去看看我爹娘。」
爹娘先后離世已有三四年了。
這些年來,我身在深宮庭院中,始終不曾親來祭拜過。
蘇墨靜了片刻,點頭:「我曉得在哪裡,我和你一塊過去。」
於是我又去買了我娘生前愛喝的兩壺酒,以及我爹和我一樣喜歡的桂花糕,打包好了,就和蘇墨一塊走去。
我爹娘生前哪怕富貴,卻很節儉。
他們S后也不像別人富貴人家,大動土木地選好地,而是選擇了一塊種滿花樹的僻靜處安葬。
我和蘇墨走了近一個時辰,總算見到了我爹娘墳墓。
兩座墳安安靜靜地立在清幽的草木當中,仿佛生前一般親昵。
我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一塊手帕輕輕遞到我面前:
「阿清,別哭了。」
我愣了下,抬手抹了眼睛。
滿是湿噠噠的。
我竟不知自己掉了眼淚。
我自以為是個聚散都很看得開的人了。
當年離家出嫁,后又隨沈翊去往宮中,再到廢后,離開宮中。
這期間許許多多的風雨都過來了,我都想不到有什麼哭的時候。
可見到爹娘墳墓這一刻,分明安靜得很,卻好像在我心中投入石塊,掀起數不清的波瀾。
我將祭品放在爹娘墳前,跪了下來,又點了香。
低頭瞬間,又有淚珠斷了線般墜落。
我突然有種做回孩子的感覺。
想哭想笑都可以不顧旁人。
因為爹娘會永遠庇護我。
蘇墨在我旁邊也跪下來。
就這樣靜靜過了良久,我回頭看他。
蘇墨還在哭,淚水掉得比我還多。
我知道蘇墨一向感恩我爹娘當年的幫助,這些年我收到爹娘寄來的書信時,總會提到蘇墨年年都去看望他們。
我不由反過來勸他:「好了,別哭了,手帕都快不夠用了。」
蘇墨又被我逗笑了,抹了把眼淚:「好,你也別哭了。」
我問他:「我哥來過麼?」
蘇墨點點頭:「他兩年前,最后一次來的。」
我是還有一個哥哥的。
本來在朝為官,仕途也算順利。
只不過我爹娘去世后不久,他就在京都附近的大安寺裡出家了。
我點了點頭:「我們回去吧。」
收拾完了東西,我和蘇墨又往回走。
路過一片湖,蘇墨指著它說:「你走后,這些年它都沒結過冰了。」
我記得這片湖。
小時候有幾年,南姑城天很冷,湖水也結了薄冰。
我曾在這裡救起過沈翊,也在數年后幾乎同個地方,又救起了小湖。
不過沈翊已經走了,小湖還陪著我。
也夠了。
「阿清!阿清!」
走到街頭,突然有人興奮地攔在我面前。
我定睛看去,見到兒時的好友林倩。
她如今已嫁人了,發髻挽起,顯得十分清麗。
她拉著我,有些激動:「天吶,方才聽我娘說,在街上見到你了,我還不信。」
「你果真回來,真是太好了,走,去我家坐坐!」
她過於激動,以至於險些被地上不平整的青石絆倒。
蘇墨見狀,笑道:「你們敘敘舊,阿清,我先走了。」
林倩拉著我一路往她家走去:「還有婉婉,魚魚,我都叫她們一塊兒來我家裡了,等會兒你就能見到她們了。」
「她們一聽說你來了,都趕過來了哩!」
10
我去了林家。
少年時玩得最好的幾個朋友果真都在。
她們如今都成了親,也都有了孩子。
有的夫妻恩愛,也有的家裡瑣碎多了。
許久不見,一湊到一起,又嘰嘰呱呱說起話來。
廢后的事她們自然都聽說了。
不比蘇墨閉口不提,與她們說起話來,反倒忌諱得少了。
我和沈翊自小的事,她們都是親眼見到的。
「不曾想他如今竟這樣無情。」
「從前見他,也不像是會這樣的人,當時我們姐妹幾個還討論過,覺得他是知恩圖報的人。」
「想是我們看走眼了。」
「可太后將阿清嫁給他時,也沒聽他說一句不好。」
「這些年,阿清真是白跟了他了。」
越是熟悉的人,談論起來反倒越無顧忌了。
意識到如今沈翊已不是她們曾經熟悉的少年后,林倩忍下了又想出口責備的話,反倒問我:
「可話又說回來,都這麼多天了,怎麼也沒聽說再封后的事?」
「難道是我們南姑太遠了,消息還不曾傳來?」
林倩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些蹊蹺。
當時太后剛剛下葬,沈翊就已迫不及待地下了廢后詔書。
這樣的大禮他都肯不顧了,人人都說蘇芊兒封后不過是幾天之內的事。
但如今半個月過去了,卻一點風聲也沒有。
我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或許是真因南姑遠吧。」
11
家中打掃幹淨后,我和紫月、小湖都算是安歇下來了。
后院有一塊菜地,是我娘當年喜歡,特地給開墾出來的。
我和紫月拔了雜草,也種上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