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悼會上來了兩百多人,每個人都說陳維卿是個好男人。
年輕有為,深情專一,英年早逝。
只有兩個女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一個是我,他的原配。
一個是徐妍,為他打過一次胎的情人。
1
陳維卿是那種所有人都覺得完美的男人。
記得我的喜好,從不跟我吵架,我鬧情緒的時候他會蹲下來跟我平視,聲音放得很低很柔。
「雙雙,怎麼了?跟我說說。」
每一次,我都會在他的溫柔裡繳械投降。
備孕三年,每次都是失落而歸。他從不給我壓力,還總是不斷給我制造驚喜。
結婚紀念日那天,他包了我最喜歡的法餐廳,安排了閨蜜「偶遇式」驚喜,定了九十九朵香檳玫瑰。
我被感動得摟著他哭:「陳維卿,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
也是那天晚上,他哄我睡著之后,開車去了城東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公寓。
徐妍在那裡等他。
Advertisement
那是他們保持關系的第二年。
2
我不知道徐妍是誰。
直到她親自站在我家門口。
那天下午,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黑色風衣,頭發挽在腦后,五官冷淡,皮膚很白。
她看著我,目光像在辨認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
「你好,我叫徐妍。是陳維卿的同事,也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不算笑。
「他的情人。」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沒有重復,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照片。
很多照片。
陳維卿和她在一個公寓門口,他攬著她的腰,兩個人從同一輛車上下來。
親密的、毫不設防的、完全不像同事的照片。
照片下面壓著一張 B 超單,日期是上周。
B 超單旁邊是一張流產手術的術后診斷報告。
再下面是一張轉賬截圖。
陳維卿轉給徐妍的十萬塊。
備注欄空白。
我的整條手臂都在抖,照片從指縫間滑落,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但手指根本捏不住紙。
「不用撿了。」
徐妍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得近乎殘忍。
「都是復印件,原件我已經銷毀了。」
我抬頭看她。
她低著頭看我,目光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歉疚。
只有一種很深的、冷透了的東西。
「你們結婚三年了吧。一直沒懷上是不是?」
她蹲下來,和我平視。
「可你知道嗎,他在我身上留下的那個孩子,我連一秒鍾都沒猶豫過就打掉了。」
我的腦子在那一刻變成了一片白色的噪音。
徐妍站起來,理了理風衣的領子。
她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秒。
我后來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一秒裡她的指尖是在發抖的。
「你想做什麼決定都行,跟我無關。」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臉。
「我也該走了,這座城市沒什麼值得留的。」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不會放過我的。但沒關系,該做的事做完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噠噠噠,越來越遠。
后來我把散落的照片和材料一張一張撿起來,攤在茶幾上。
然后縮進沙發角落,抱住自己的膝蓋。
本能地蜷成最小的一團,試圖保住最后一點體溫。
我想起了那張 B 超單上的日期。
上周三。
那天晚上他回家,我問他今天怎麼樣,他說「還行,就是開會開得有點久」。
然后我們一起看了個綜藝,他還幫我剝了一整碗蝦。
就在同一天,徐妍在醫院裡打掉了他的孩子。
而我為了懷上他的孩子,已經喝了八個月苦到想吐的中藥。
我突然笑了一聲。
笑完之后,更大的哭聲湧上來。
3
晚上八點四十分,我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陳維卿走進來。
沒有飯菜的香氣,沒有電視的聲音,也沒有那句我說了三年的「老公你回來了」。
他看到了茶幾上的東西。
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后來我反復回憶過那個瞬間。
他站在客廳入口,臉上的笑容一層一層地往下掉。
但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也許兩秒,也許三秒,他的表情就重新穩住了。
「她來找過你。」
他甚至沒有問「她是誰」。
因為他在看到那些東西的瞬間就已經完成了所有推演。
這種冷靜讓我覺得他比那些照片還要恐怖。
「她是誰?」我問。
我知道答案,但我要他親口說。
「徐妍。」
明明已經看過所有證據,但從他嘴裡親口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像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他沒有給我崩潰的時間。
「在我回來之前,你有足夠的時間消化這些。」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的想法。」
語氣平靜、有條理,像在主持一場例會。
「離婚。」
「除了離婚,其他什麼都可以。」
我猛地抬頭。
積蓄了一整個下午的眼淚終於決堤。
「陳維卿,你跟別的女人上床,讓別的女人懷孕,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沒有在談條件。」他蹲下來和我平視,像他無數次哄我時那樣,「我在認錯。」
「徐妍我會處理,明天她就會從公司消失。」
「再有下一次,我淨身出戶。」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寫個書面協議找律師公證。」
「只要你別跟我提離婚。」
我張了張嘴。他站起來,打斷了我。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任何決定。」
「我今晚住酒店,給你留一些時間。」
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4
第二天一早,他手裡拎著我最愛吃的慄子蛋糕和一束白色洋桔梗出現在門口。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
他的眼睛裡有疲憊,看起來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但我已經不確定,這是真的心疼,還是他覺得在這種場景下,他應該看起來一夜沒睡。
可我還是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我不知道除了他,我還能靠著誰。
我媽一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這個女婿。
我所有的朋友都羨慕我嫁得好。
如果離婚,我要怎麼跟她們解釋?
說你們眼裡的完美丈夫,其實背著我在外面養了個女人兩年?
這不是在撕他的臉,是在撕我自己的。
我說:「你發誓。」
他的聲音很低,胸腔在震動。
「我發誓。」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
再信一次。
最后一次。
5
和好后的頭兩周,陳維卿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回家,最晚不超過七點。
手機密碼改成了我的生日,當著我的面設置的。
「你隨時可以看。」
我接過去翻了幾下,又還給了他。
「不用了,我信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在笑。
但「我信你」這三個字過去說出口是輕的,現在每說一次,舌頭都重得像含著一塊鐵。
第三天晚上,他先睡著了。
我側過身,輕輕地把他的手機從床頭櫃上拿過來。
微信聊天列表裡都是工作群、家人群。
通話記錄是客戶、朋友、他媽。
相冊是我們的合照、公司活動、幾張風景照。
什麼都沒有。
幹淨得像一臺剛出廠的樣機。
一個正常使用的手機,不該這麼幹淨。
可我沒有證據,只有一種被堵在嗓子眼裡的直覺。
翻手機滿足不了我之后,我開始要他報備行程。
跟誰開會、客戶叫什麼、幾點結束。他全程配合,從不煩,從不推脫。
但配合本身就讓我更不安。
一個正常人被老婆審訊到這個程度,多少應該有點不耐煩吧?
至少會嘆個氣,皺下眉。
但他沒有。
他會把我所有的疑神疑鬼都歸類為「應激反應」,然后拿出一套完整的應對方案。
配合檢查、主動透明、及時安撫。
就像一個優秀的售后客服在處理客戶投訴。
流程標準,態度誠懇,還附贈增值服務。
但客服不愛你。
客服只是想讓你撤掉差評。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這是「親密關系創傷后應激」。
她問我:「你覺得你現在還愛你丈夫嗎?」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沒辦法不去看住他。」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你目前做的這些事,翻手機、查行蹤、頻繁視頻。」
「這些不是信任,是控制。」
「控制和信任是兩回事。」
我知道。
但當信任已經碎了,控制是唯一能讓我不發瘋的東西。
6
第二個月,情況開始不可逆地惡化。
某個深夜,他洗澡的時候,我從應用商店下載了一個 App。
灰色齒輪圖標,偽裝成系統優化工具。
功能只有兩個:實時定位、通話錄音。
安裝的時候我的手在抖,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但安裝完之后,一種巨大的安全感從四面八方湧來裹住了我。
我每天花兩三個小時聽他的通話記錄。
全是正常的。
沒有一個可疑的女聲,沒有一句曖昧的措辭。
但「沒發現」不等於「沒有」。
他可能用了另一部手機,可能換了通訊方式,可能用的是閱后即焚的加密軟件。
陳維卿這種人,如果決定藏,我根本不可能找到。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我活在一種永恆的「薛定谔式焦慮」裡。
他既是忠誠的,也是不忠的,在我無法百分之百確認之前,兩種可能同時存在。
而我永遠無法百分之百確認。
這才是出軌者留給被出軌者的真正詛咒。
不是傷害本身,是傷害之后,你再也不具備相信任何事的能力。
某天,公司有個女同事在工作群裡@了陳維卿,問了一個方案上的問題。
我看到后,對他說:「以后不要在有女性成員的群裡說話。」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快被壓下去的無奈。
「雙雙,這不現實。」
我的眼淚立刻湧了上來。
不是想哭,是一種條件反射。
只要他露出一點點抗拒,我體內的某個閥門就會自動打開。
「我控制不住……」我抱著膝蓋縮在床頭,「陳維卿,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發。
我躲開了,又立刻后悔,把頭靠過去。
他的手落在我頭頂,輕輕拍了拍。
「好,我盡量。」
7
陳維卿的路線永遠是公司、家,偶爾再去一趟朋友那裡喝茶。
通話內容全是業務、應酬、跟他媽聊養生。
但我不信。
不是不想信,是「信」這個功能已經從我身體裡被摘除了。
就像一個被割掉的器官,你不能指望它自己長回來。
那天他比平時早回來了一個小時。
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水果,聽到門鎖響,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
他確實剛從公司出發,路線正常。
我把定位頁面關掉,放下手機。
門開了。
他走進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