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趙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大概以為自己在做和事佬。
「好,我在家等他。」
掛了電話,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軟件。
那個灰色齒輪圖標還在。
陳維卿發現了他手機上的那個。
但他不知道,在他搬走之前,我已經在他車上的行車記錄儀裡做了同樣的事。
他的車這兩天一直停在公司樓下的地庫裡,晚上回到城西一個酒店式公寓。
路線單一,沒有異常。
但我不在乎他的路線。
我只需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發往家的方向開。
12
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細的光帶。
我坐在沙發上。
沙發上還有另一個人。
是我從社交軟件上認識的男人。
Advertisement
二十出頭,長相普通,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跟一個寂寞的已婚女人約會。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個道具。
說實話,做這個決定的過程沒有我想象中那麼艱難。
看完那份備忘錄之后,我心裡有一扇門關上了。
門后面是愧疚、猶豫、自我懷疑,以及「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這種念頭。
門關上之后,那些聲音就聽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執行。
陳維卿教會我的。
門響了。
玄關傳來塑料袋和紙盒碰撞的聲音。
慄子蛋糕、白色洋桔梗。
大概還有什麼貴重的首飾。
他的道歉永遠是同一套配方。
我側過身,靠向那個男人。
腳步聲停了。
然后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他衝了進來。
男人慌了,手忙腳亂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抓起衣服就往門口跑。
他沒看那個男人。
從頭到尾,他的眼睛只看著我。
我看過這張臉在所有人面前溫潤得體的樣子。
看過它在出軌被發現時沉靜如水的樣子。
看過它在砸牆那一拳之后迅速恢復平靜的樣子。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它現在這個樣子。
震驚,憤怒,茫然,失控。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不急不緩地拿起旁邊的外套披在身上。
「如你所見。」我說,「我背叛你了。」
他不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原諒我吧。」
停頓了一拍。
「我們繼續好好過日子。」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我繼續說。
「這種事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寫個書面協議。找律師公證。」
「只要你別跟我提離婚。」
一句一句,一字不差,全是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我用他的臺詞,他的句式,他的語氣,甚至是他的表情。
13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簾縫裡那條光帶從地板上爬到了牆根。
陳維卿看著我。
然后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聽到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然后是電梯的聲音。
然后什麼都沒有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散落的那些東西。
一個蛋糕盒歪在地上,奶油從側面滲了出來。
洋桔梗散了一地,白色的花瓣被踩爛了。
還有一個小小的首飾盒,摔開了,裡面的鑽石項鏈滑到了沙發底下,在陰影裡閃著一點冷光。
我彎腰,把那條項鏈撿起來,放在掌心。
很沉。
大概夠買一套不錯的公寓的首付。
我把它放到茶幾上。
然后一樣一樣地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蛋糕扔進垃圾桶,花束攏好放在水池邊,首飾盒合上,擺在玄關的鞋櫃上。
做完這些,我去洗了個澡。
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我等著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感降臨。
但什麼都沒有。
熱水衝在臉上,我閉著眼,只覺得空。
比看到那些照片的那天更空。
那天至少還有恨,恨是實的,是有重量的。
現在恨用完了,痛也用完了,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就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四面白牆和回聲。
躺在床上時,整張床都是冷的。
左邊是他睡的位置,枕頭上還有他洗發水的味道。
我把那個枕頭推到地上。
閉上眼。
那天晚上,我睡了出軌事件之后最好的一覺。
不是因為復仇的快感。
是因為太累了。
人在耗盡所有力氣之后,反而什麼都不想了。
14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沒有他的消息。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什麼都沒有。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試圖分辨自己現在的感受。
悔恨?有一點。
不是后悔做了那件事,是后悔用了一個無辜的人當道具。
那個男孩的表情我還記得。
慌亂的、不知所措的、像被卷入了一場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故。
他確實跟這件事無關。
他只是碰巧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瘋女人的計劃裡。
快感?沒有。
我昨晚就確認過了。
那種東西不存在。
或者說,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快感。
我只是想讓陳維卿看到。
看到他精心維護的秩序被打破時,自己是什麼樣子。
看到「被背叛」這三個字落在自己身上時,是什麼重量。
至於看完之后他會怎麼做.
說實話,我沒有想過。
我的計劃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之后的事,不在我的劇本裡。
我起身,去書房找結婚證。
該辦的事,該辦了。
15
陳維卿是那天凌晨四點出的事。
城東高架,單方面撞上了隔離護欄。
當時路上沒有別的車。
交警說,根據行車記錄儀的數據,事發前車速達到了一百六十碼,沒有剎車痕跡。
老趙是第一個打電話通知我的。
凌晨四點半,手機響了。
我從淺眠中醒來,看到是老趙的號碼,心裡咯噔了一下。
「雙雙……」老趙的聲音在發抖,「維卿他出事了,你現在趕緊來醫院……」
我穿上外套,打了一輛車去了醫院。
出租車在凌晨的城市裡開得飛快。
路燈發白的光影一截一截地從我臉上掠過。
我靠在后座上,整個大腦呈現出一種失重般的空白。
沒有恐慌,也沒有悲傷。
就好像我只是一個半夜被叫起來處理突發狀況的員工,正麻木地前往一個注定要走完流程的現場。
到的時候,急救室的燈還亮著。
老趙站在走廊裡,眼睛通紅。
「情況不太好,醫生還在搶救。」
我站在急救室門口的椅子旁,腦子清醒得有些不正常。
清醒到我已經在想一個問題了。
一百六十碼,沒有剎車痕跡。
是來不及剎車,還是沒有剎車。
這兩者之間的距離,大概就是「事故」和「選擇」之間的距離。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S,和我做的事有沒有關系?
有關系。
我做的事是導火索之一。
徐妍上門找我是導火索之一。
他出軌是導火索之一。
這條因果鏈太長了。
長到你無法把它切斷在任何一個單獨的節點上,然后指著那個節點說「就是你」。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起點。
起點不是我。
起點是他第一次決定在維持婚姻的同時擁有另一個女人,並且相信自己可以永遠不被發現的那個瞬間。
是他啟動了這一切。
后來交警出了事故認定書。
單方事故,排除酒駕和機械故障,最終定性為疲勞駕駛導致的操作失誤。
沒有人用自S這個詞。
交警不會用,B險公司不會用,他的家人更不會用。
一百六十碼,沒有剎車痕跡。
這些細節被埋在技術報告的數字裡,沒有人願意把它們拼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我也不會。
不是因為B險理賠的問題,雖然如果被認定為自S,壽險確實不賠。
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在最后那幾秒裡想的是什麼。
是一時衝動,還是蓄意為之。
還是只是在深夜的高架上開得太快、太累、太空,然后在某個瞬間松開了方向盤。
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選擇不是在某一個清晰的瞬間做出的,而是在無數個模糊的瞬間裡一點一點滑過去的。
就像他當初決定出軌的那個瞬間一樣。
我不打算去追究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答案不重要,而是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會改變任何事。
我不為他的選擇負責。
但我也沒有辦法假裝自己的手是幹淨的。
沒有誰的手是幹淨的。
6
凌晨五點十七分,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
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家屬?」
「我是他妻子。」
醫生沉默了兩秒。
「我們盡力了。傷得太重,送來的時候已經……對不起。」
老趙在旁邊「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雙手撐著地板大哭。
「維卿……維卿啊……」
我站在原地。
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身體裡負責產生那種反應的部分好像已經停機了。
我只是站在那裡,聽著老趙的哭聲在走廊裡回蕩,心裡反復確認著同一件事。
陳維卿S了。
這是真的。
「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醫生點了點頭。
我走進急救室。
他躺在床上。
身上蓋著白色的布單,露出頭和肩膀。
臉上有清理過的擦傷痕跡,但五官還是完整的。
還是那張好看的臉。
濃眉,高鼻梁,削薄的嘴唇。
嘴唇微微張著,像是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已經涼了。
但還沒有完全涼透。
手指尖還殘留著最后一點溫度。
我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比我的大很多。
過去三年,這只手牽過我,抱過我,替我掖過被角,在我額頭上落下過無數次吻。
也在那個公寓裡觸碰過另一個女人的身體。
也在備忘錄的手機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敲下過「心理投降」四個字。
我握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放下。
17
我走出急救室時,走廊上已經來了很多人。
他的父母、公司的同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