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母親拉著我的手,哭得渾身打顫。
「雙雙……維卿他……他怎麼就……」
我扶著她,輕聲說:「媽,您先坐下來。」
陳維卿的母親一直很喜歡我。
逢年過節都要拉著我的手說:「維卿能娶到你,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如果她知道她兒子這輩子做過什麼,不知道還會不會用這個詞。
但她不會知道,沒有人會知道,因為我不會說。
不是為了維護他的名聲。
是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說一句「你好可憐」。
我花了三年做「陳維卿的完美妻子」。
我不想再花餘生做「被陳維卿背叛的可憐女人」。
老趙走過來,聲音沙啞。
「雙雙,喪禮的事……你現在沒有精力弄,我來安排。」
「謝謝趙叔。」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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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初秋的早晨,空氣很涼。
我站在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桂花香。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久以前的陳維卿。
我站在圖書館門口等他。
他從臺階下面跑上來,書包帶子只挎了一邊,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
跑到我面前,彎腰喘了兩口氣,然后抬起頭衝我笑。
「等久了?」
「還好。」
「走吧,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麻辣燙。」
那個時候,他還不會演。
后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曾經會笑著跑向我的男孩在某一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永遠不會扣錯扣子的完美男人。
我嫁給了后者。
但我懷念的,始終是前者。
想到這裡,我終於流了一滴眼淚。
只有一滴。
18
追悼會定在三天后。
老趙包辦了所有流程。
場地、花圈、照片牆、來賓聯絡。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眶一直是紅的,好幾次中途出去抽煙,回來的時候鼻頭更紅了。
我站在旁邊,偶爾點頭,偶爾說「好」「可以」「辛苦趙叔了」。
他大概覺得我是悲傷過度所以表現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叫「哀莫大於心S」,很適合出現在悼詞裡。
追悼會當天來了兩百多人。
陳維卿的社交圈比我以為的更大。
客戶、同行、大學同學、高中同學,甚至他健身房的私教都來了。
每個人籤到的時候都是同一副難以置信、痛心、惋惜的表情。
靈堂裡循環播放著他的生平照片。
大學畢業照,西裝革履的。
公司年會上舉杯的,笑得意氣風發。
我們的婚紗照,他看著我的眼神那麼溫柔。
還有一張是他抱著我媽家的貓,貓爪子搭在他肩膀上,他歪著頭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陳維卿,1991—2025,愛妻林雙敬挽。】
愛妻。
這兩個字我盯著看了很久,遠看溫潤,近看廉價。
但沒關系。
追悼會本來就是一場表演。
活人演給活人看,跟S人沒有關系。
陳維卿應該會喜歡這場追悼會。
排場夠大,來的人夠多,每個人說的話都夠好聽。
如果他還活著,他大概會在備忘錄裡記下來。
想到這,我差點笑出來。
還好忍住了。
19
來賓們排著隊上前鞠躬、獻花。
每個人經過我面前都會停一下,說幾句話。
「雙雙,節哀。」
「維卿是個好人,走得太早了。」
「你以后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我一一點頭,低聲說謝謝。
他公司的女同事來了一群,幾個年輕的姑娘哭得妝都花了。
「陳總人真的特別好,對我們從來不擺架子……」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他讓司機送我回家,還叮囑我注意安全……」
我聽著,心想:他對誰都好。
這是他的天賦,也是他的武器。
他的「好」是一種可以面向所有人的產品。
你以為自己收到的是限量款,其實貨架上還有一百份一模一樣的。
快結束的時候,來賓漸漸散了。
靈堂裡只剩下幾個至親。
陳維卿的母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已經哭不動了,整個人縮在那裡,像被抽空了。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遞了一杯水。
她接過去,沒喝,只是攥著杯子。
「雙雙……」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維卿從小就懂事,什麼都不讓我操心……」
我點了點頭。
「他爸那個人你也知道……」
她忽然說,眼神渙散地看著前方,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在外面亂七八糟的,從來不管家裡。」
「維卿小時候親眼看著他爸帶別的女人回來,就坐在客廳沙發上,什麼都不敢說……」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跟我說過,媽,我以后絕對不會像爸那樣。」
「他說到做到了……他對你多好啊……」
她終於又哭了出來,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我扶著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對你多好啊。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
一開始我以為它的意思是:他因為原生家庭的傷痛,所以格外珍惜婚姻。
但轉著轉著,意思變了。
他確實沒有「那樣」。
他不像他爸那樣粗暴、明目張膽、不加掩飾。
他把一切都做得更精致、更隱蔽、更滴水不漏。
他的「發誓不能那樣」,不是發誓不背叛。
而是發誓不像父親那樣被人發現。
他看著父親的失敗案例長大,從中總結出的不是「不該做」,而是「該怎麼做得更好」。
不要讓妻子起疑,不要在外面留下痕跡。
不要讓情人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不要在任何公開場合暴露破綻。
他把出軌這件事從 1.0 版本的「粗制濫造」升級到了 2.0 版本的「良工巧匠」。
讓你找不到破綻,讓你覺得幸福,讓你在被背叛的時候還感恩他的溫柔。
我閉了閉眼。
真是個天才。
可惜,天才也有算漏的時候。
20
追悼會快結束的時候,我站在棺木前面做最后的告別。
四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低頭看著陳維卿的臉。
化妝師的技術很好,擦傷的痕跡被遮住了,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安靜的,平和的,好看的。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止不住的那種。
不知道是哭他,還是哭自己,還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身后有人在小聲說話。
「太可憐了。」
「她跟維卿感情多好啊,以后怎麼過。」
「好在維卿把所有東西都留給她了,至少不用為錢發愁。」
閨蜜走上來,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雙雙,差不多了,該蓋上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陳維卿。
「蓋吧。」我說。
蓋子合上的那一刻,靈堂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哭聲。
老趙哭得最厲害。
他的母親已經哭不出聲了,被兩個親戚架著。
棺木被推走了。
靈堂裡的花香濃得發膩,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短信裡沒有安慰,也沒有幸災樂禍。
只有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默契。
【我看到新聞了,不必回復,各自安好。】
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然后刪掉了短信。
21
那一秒,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徐妍時。
她說:
「他不會放過我的。但沒關系,該做的事做完了。」
我反復想著這句話。
她為什麼要來告訴我?
如果只是為了報復陳維卿,她有一百種更省力的方式。
匿名信、公司群發郵件、甚至直接把照片發到他的朋友圈。
但她選擇了最笨的一種方式。
親自上門,站在我面前,一張一張地攤給我看。
她甚至把原件銷毀了。
這意味著她不打算把這件事鬧大。
她不要陳維卿社S,不要他身敗名裂,不要所有人都知道。
她只要我知道。
我想起她蹲下來和我平視時的眼神。
想起她說打掉那個孩子的時候「一秒鍾都沒猶豫」。
她比我更早看清了陳維卿是什麼人。
一個能把「心理投降」寫進備忘錄的男人,會給他的情人什麼?
一套城東的公寓,十萬塊的轉賬,和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未來。
徐妍大概是在某個瞬間忽然清醒了。
然后她做了一個決定:走之前,把真相留給那個還蒙在鼓裡的女人。
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完成她自己的了結。
我們兩個人,被同一個男人騙了。
雖然用的是不同的劇本,結局卻一樣。
都是被用完之后,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角色。
區別在於,她先醒了。
我想,我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見面了。
但如果有一天在街上偶然碰到,我不會恨她。
她做了一件殘忍的事,但那件殘忍的事裡包裹著一個事實。
事實本身沒有錯。
22
走出靈堂,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眯了一下眼睛。
閨蜜追上來,扶著我的胳膊。
「雙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走。」
我沿著靈堂外面的路慢慢地走。
沒有方向。
走過一排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另一半還撐著最后一點綠。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一顆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顆薄荷糖。
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大概是幾天前,在醫院走廊上等的時候,老趙給了我一顆。
我沒吃,隨手塞進了口袋。
我把糖紙剝開,放進嘴裡。
涼的。
薄荷味在舌尖上散開來,微微地辣。
我含著那顆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很輕的、沙沙的聲音。
風吹過來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很小的事。
昨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
沒有翻手機,沒有查定位,沒有聽錄音,沒有等一個不知道幾點才會響起的門鎖聲。
就那麼躺著。
很安靜。
窗外有蟲叫。
我聽了一會兒蟲叫,然后翻了個身,睡著了。
一整夜都沒有醒。
這大概就是我餘生的樣子了。
不好,也不壞。
但終於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