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至於三小姐嘛……外面都傳,沈三小姐承襲了生母的美貌,引得太子流連……娘娘想瞧瞧三小姐的天人之姿。」
柳姨娘當場便軟了腿。
可庶妹卻以為是皇后對她的誇贊。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淚水糊滿的臉,又理了理凌亂的領口,眼中竟生出幾分矜持的得意。
待王公公離開,父親搓著手,轉頭看向我。
「原本以為你與太子的婚事恐有變數,如今看來,娘娘似乎還是中意你的。」
「你定要好好表現,侍奉太子榻前,哄得娘娘立刻賜婚才好!」
我掃了眼父親虛偽的臉,慢慢垂下了眸。
這一世他還想將我推進火坑,那就別怪我毀了他的半生心血。
庶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我,眼中溢滿了不甘。
可父親根本不理會她,只是一味地叮囑我如何討帝后歡心。
收拾妥當后,我和庶妹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車廂內,沈綿期期艾艾湊過來。
「姐姐,不是我要招惹太子殿下的。是殿下說姐姐木訥無趣,又相貌平平……」
說著,她小心翼翼覷了我一眼,仿佛怕我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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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還說,雖然無法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在他心裡,我就是他唯一的妻。」
她絮叨半晌,發現我只是閉目養神,也訕訕閉上了嘴。
6.
進了宮,皇后卻不見我們。
我與庶妹跪在椒房殿外,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很難熬。
但凡身子稍晃一下,身后立著的兩名宮女便會用戒尺往肩膀上招呼。
我知道,皇后這是要拿我們泄憤。
「沈三小姐的規矩可不太好啊。」
庶妹剛動了一下身子,后面的宮女立刻上前,戒尺毫不猶豫地抽在她的后背。
庶妹痛呼出聲,帶著恨意的眼神狠狠剜了那宮女一眼。
「我可是……你,你等著!」
我側頭看過去,這綠衣宮女竟然是個熟人。
前世我入東宮不久,這名叫紫瓊的宮女就被皇后賞給了太子。
可她卻是齊王的人。
那時,我一直沒有放棄查箭毒的出處,無意間發現了齊王布下的暗樁。
我慶幸自己準備充分,從袖中摸索出一枚玉佩。
這是皇帝賞給齊王,卻被太子搶了轉贈給我的。
也不是太子有多喜歡我,不過是想落齊王的面子罷了。
「我妹妹年歲尚小,還請手下留情——」
我撲過去假意攔著,順勢將玉佩塞進了紫瓊手中。
她眉眼微動,戒尺一轉,輕輕砸在我肩膀。
「沈二小姐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摸了摸被打的地方,重新跪了下去。
夜風從廊下穿過,裹著寒氣,像細密的針往骨頭縫裡扎。
我咬著牙,跪得筆直,可汗水已經浸湿了后背。
庶妹更是不堪。
不過半個時辰,她便跪不住了,身子左搖右晃。
一個時辰后,已經半趴在了地上。
她身上挨了無數下戒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天光微亮時分,孫姑姑才慢悠悠走了出來。
她是皇后身邊最體面的女官,四十來歲的年紀,生得白白淨淨,面容和善,可那雙三角眼裡透出精明的光。
前世,也是她替皇后給我傳的話。
「太子妃的救命之恩,娘娘一直都記得。待您薨了,會為您選一個極佳的谥號。」
我對她兒子的救命之恩,竟然只換來一個谥號!
7.
孫姑姑撩了下眼皮,讓我們進殿。
我忍著膝蓋的疼,慢慢站了起來。
庶妹趴在地上,狼狽地抬起頭。
「姐姐,扶我一把……」
我自顧自整理衣服,轉身隨著孫姑姑往裡面走。
庶妹恨恨地瞪著我的背影,只能用盡全力踉跄著跟上來。
皇后端坐在鳳榻上,看著我們行禮請安,卻遲遲不喊起。
「今日太子遇襲,你們可都在場?」
我垂眸思忖了一瞬,正要開口,庶妹卻搶先哽咽道:
「娘娘容稟!」
「臣女偶遇太子,結伴而行,萬萬沒料到竟有窮兇極惡的刺客出沒。臣女本想衝上去護駕,可奈何他們速度太快……」
皇后看了她兩眼,不置可否,轉頭問我:
「沈二小姐呢?聽說,那時你也距離太子不遠。」
她不是「聽說」,而是早已查清楚了我的位置。
我跪得端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回娘娘,臣女當時正在醉仙樓上。聽得外面有人高呼『護駕』時,才發現是太子遇刺。」
「臣女還見到了兄長,想問問情形。可兄長急著護送太子回宮,又急著捉拿刺客,讓臣女莫要添亂……」
這些眾目睽睽之下的事情,根本瞞不住,我也不打算瞞。
皇后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她吩咐孫姑姑。
「沈二小姐住毓秀閣,沈三小姐住蘭芷軒。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去東宮侍疾。」
我心裡一緊。
哪怕帝后有意與尚書府結親,可到底沒有正式下旨。
我不明不白地進了宮,給太子「侍疾」,就算我逃脫了當太子妃的命運,卻免不了被人詬病。
我不得不開口了。
「娘娘,臣女一事回稟。」
皇后冷哼一聲,仿佛早已料定。
可還沒等她開口,外面便有太監通傳。
「陛下駕到——」
8.
皇帝帶著怒意,在皇后身邊坐下。
廊柱后的一抹綠,讓我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皇帝陰鸷的目光盯著庶妹,想必是從那群侍衛口中得到了真相。
我趕在所有人前面,跪伏在地。
「陛下,娘娘,方才臣女沒來得及回稟。其實,數月前,殿下到尚書府,便與我妹妹……」
我含淚看了眼身邊的庶妹,欲言又止。
「妹妹今日與臣女坦白,說殿下許諾迎她入東宮。臣女不願殿下為難,自願退出。」
庶妹沒想到我會「成全」她,滿眼希冀,都忘了低頭。
先帝在位時,曾抬過一對姐妹入宮。
二人聯手,將后宮攪了個天翻地覆,幾乎S光了先帝的子嗣。
今上躲在冷宮,才僥幸逃過一劫。
他最忌諱的便是姐妹共侍一夫。
什麼娥皇女英、什麼姊妹同嫁,在他看來都是禍亂宮闱的根源。
所以,前世庶妹一進宮,他們就都想逼我去S。
皇后大怒。
「東宮可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說罷,便要命人將庶妹拖下去。
皇帝皺了皺眉,卻沒有阻止。
庶妹雙腿發軟,很快就被人拖到了門邊。正在此時,東宮的小太監慌慌張張衝了進來。
「陛下,娘娘——殿下醒過來了!」
到底是太子。
為了腦袋,御醫們幾乎用盡畢生所學。
竟然讓他半日就蘇醒了過來。
我和庶妹被一起帶到了東宮。
只見宋宣臉色蠟黃,氣若遊絲。
皇后摸著宋宣汗涔涔的額頭,心疼不已。
「這刺客都來自東宮,是你自己策劃的?你,你為何要這麼做啊!」
宋宣眼神閃爍,卻一言不發。
皇后就這麼一個兒子,她氣急,指著庶妹道:
「你以為不說,我便不知道嗎!不就是為了她嗎?她有什麼好,竟然能把你迷成這個樣子!」
「來人,此女引誘太子犯錯,罪加一等!」
若不是受傷,宋宣定能從床上蹦起來。
可他如今只蛄蛹了兩下,就疼得渾身抽搐。
「父皇,母后,你們不要為難綿綿!是我自願的,我想娶她做太子妃!」
我倒是小看他的真心了。
可他的下一句話,讓我有種立刻掐S他的衝動。
「咳咳,就讓綿綿做正妃,沈鳶為良娣輔佐她……」
9.
皇帝自然不允我和庶妹一同嫁給太子。
他一甩袖子,把太子的事情全部丟給皇后處置,轉身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還堆著半人高的彈劾奏折,等著他一一過目呢。
皇后怎會讓庶妹這個「禍害」入東宮,可又不想與兒子生了嫌隙。
思量片刻,她將目光投向了我。
她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幽深。
「沈三小姐的生母是賤妾,如何擔得起太子妃之位?」
「更何況,沈二小姐傾慕太子那麼久,若是不嫁入東宮,尋S覓活起來,怎麼對得起沈大人為國操勞半生呢?」
「你說呢?沈二小姐。」
真是冠冕堂皇。
還等著我去做那得罪太子的出頭鳥。
我毫不猶豫對著臉色難看的宋宣,大聲「建議」道:
「只要殿下高興,妹妹自可記入我母親名下,成為嫡女。」
「至於臣女如何仰慕殿下……不及妹妹對殿下情根深種。」
「到底是殿下的心意最重要,還是讓殿下來選吧。」
皇后的拳頭都攥緊了。
我倒是不怕。
她就算罰我,也不敢將我弄S在宮裡,頂多吃點苦頭。
上輩子的苦,我吃得可太多了,不在乎這一星半點。
而宋宣也不出所料,握緊了庶妹的手,眼神固執。
「母后,兒臣要綿綿留下。」
皇后眉頭緊皺,正要開口,宋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卻仍咬著牙把話說完。
「母后若是讓兒臣與綿綿分開,那兒臣這傷,怕是也好不了了!」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皇后的手指被攥得咯咯作響,幾次都想要說什麼。
最終看著太子慘白的臉,還是同意了庶妹留下侍疾,命我即刻出宮。
我心中一松,面上卻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轉身退出殿外。
走到了宮門口,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沈二小姐留步。」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就見王公公捧著懿旨,冷笑著走了過來。
我知道皇后不會放過我,卻沒想到她竟用這種方式。
10.
賜婚。
承恩伯世子,陳舟。
一個出了名的紈绔。
家中早有兩名美妾,五六個通房,甚至還在煙花柳巷養了外室。
承恩伯夫人為了兒子的婚事,愁得頭都大了。
可京中未婚的姑娘,一聽到陳舟的名字,都避之如瘟疫。
就算名聲爛到如此地步,他卻毫不在意,仗著自己是皇后的親侄子,更加肆無忌憚。
懿旨要我三個月內完婚。
這擺明了是皇后對我反抗的懲罰。
回到尚書府,父親母親早就等在門口。
賜婚的事,他們已經知道了。
母親的淚痕還掛在臉上,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父親的臉色陰沉,巴掌已經揚了起來。
「你是嫡女,又被娘娘看中,進了東宮就是太子妃。」
「如今倒好,卻讓你妹妹留在太子身邊,只得了個最低的奉儀。」
「你還被賜婚給了個……廢物!」
宋宣能讓庶妹進東宮,已經是皇后格外開恩。
經此一遭,也不知是對庶妹的感情淡了些,還是等著日后徐徐圖之。
總之,宋宣沒有反對給庶妹的位份,甚至還勸庶妹安分一點。
可父親不是這麼想的。
他自覺沈家的女兒就該一步登天,就該讓他立刻光耀門楣。
母親擋在我面前,怒視著父親。
「那是你生出的好女兒,醜事做盡,還連累了我的鳶兒。我沒有找她算賬就罷了,你還敢動手!」
我心中一暖,將母親拉到身后,毫不畏懼地同父親對視。
「與其衝我發難,不如想想怎麼處理柳姨娘吧。皇后娘娘很是嫌棄妹妹的生母呢,她位份那麼低,該怪誰,父親心裡不明白嗎?」
我字字誅心。
「柳姨娘是妹妹晉封的阻礙,也是父親仕途上的絆腳石。」
「父親,該不會手下留情吧?」
父親停留在半空的手微微顫抖,眼裡滿是掙扎。
紅袖添香的柳姨娘,滿足了他救風塵的英雄氣概,滿足了他床榻之上,被人極盡討好的虛榮。
可這些東西能與仕途相比嗎?
我勾起嘴角,不再看他,拉著母親轉身回了廳內。
半晌,院子裡傳來柳姨娘不敢置信的驚呼,那聲音尖銳得幾乎劃破了夜色。
11.
「老爺,老爺您在說什麼!」
柳姨娘的聲音在發抖。
「我跟了您十八年,為您生下了綿綿,如今您竟然要我……出家?」
她跪在地上,雙手SS攥著父親的袍角,像朵被風吹折了的花,搖搖欲墜。
父親背對著她,沙啞的聲音裡似乎夾著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