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她走。
不是送出尚書府,而是送她上西天!
柳姨娘呆住了。
等她回神,淚水緩緩從眼角流出。
我不得不承認,她實在是厲害。
哭成這般模樣,臉上的粉黛竟一絲也不曾暈花。
她悽婉的調子比唱腔還好聽。
「是夫人容不下妾身麼?夫人裝了這麼多年大度,如今終是要對妾身下手了嗎?」
她朦朧著雙眼,捂住心口,就那麼淚水漣漣地盯著父親。
從前只要她這般模樣,父親早就將她抱起來小心安慰了。
可今日不似往日。
她見父親無動於衷,樣子更加可憐。
「老爺不是說過,這尚書府由您說得算,您會護著我一輩子。我在您心中就是唯一的妻子!」
「您真舍得夫人要了妾身的命?」
「夠了!你又往夫人身上潑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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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吼一聲,將一柄匕首丟在了她眼前。
「不怪夫人,都是因為你!當年綿綿出生,我要把她養在夫人名下,你S活不同意,如今她在東宮抬不起頭,連位份都是最低的。」
「讓你S的,不是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他喘息了兩下,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你活著,在府中享盡了榮華富貴。你S后,我也不會虧待你,我會為你風光大葬。」
柳姨娘怔怔地看著他,淚珠子還掛在腮邊。
以前她在母親面前有多囂張,今日她便有多無助。
父親嘆了口氣,俯身摸了摸她滿是淚痕的臉。
「你得了我的全部寵愛,該知足才是。」
我在屋裡聽得好懸沒笑出聲來。
母親更是撇了撇嘴,一臉嫌棄。
柳姨娘忽然笑了起來,扭曲的臉上布滿猙獰。
「你的寵愛算什麼狗屁東西!別說我不稀罕,夫人怕是也不稀罕!」
「你逗貓逗狗似地捧著我,還不是為了和夫人賭氣,想逼她低頭,就抬舉我去惡心她。」
「你以為自己是個香饽饽,上身顯老,下身顯小,一身老人味讓人作嘔!我每次伺候你入寢,都要洗好幾遍澡,好幾遍!」
父親目眦欲裂,嘴唇哆嗦。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在他面前柔情蜜意了十八年的女子,心底竟是這般想的。
柳姨娘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抓起地上的匕首,朝他撲了過去。
可她到底是個內宅婦人,力氣太小了。
匕首只在父親腰腹間劃開一道血口,便被他SS攥住了手腕。
「來人!」父親驚怒交加,「快來人!」
幾個婆子從門外湧進來,三兩下便將柳姨娘按住了。
另外兩人扯著白綾,在她脖頸上繞了兩圈。
柳姨娘掙扎不動,嘴裡卻拼命咒罵。
「沈淮遠,你這個畜生!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S!」
聲音一點點弱了下去,最后徹底沒了聲息。
母親早離開了,而我看完全程后,才心情舒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房中,我研墨鋪紙,將柳姨娘是怎麼沒的,一樁一件清清楚楚地寫進信裡。
寫完后,我又在結尾處添了一行字:
「妹妹安心,太子和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父親已經完成了。」
吹幹墨跡,我將信折好,交給貼身丫鬟。
「將這信連同三小姐的嫁妝,一起送到東宮。」
12.
柳姨娘的S對父親打擊很大,他半個多月沒有回府了。
他能躲著,我卻不能。
還有兩個月便是大婚,日子緊得很。
不過好在,自我出生起,母親就開始給我攢嫁妝了。
從拔步床到桌椅擺件,從田產到鋪子和陪房,早就準備得妥妥貼貼。
只是嫁衣需重新趕制。
先前以為要進東宮,太子妃的冠服自有宮裡備辦,如今嫁入伯府,很多東西都得重新購置。
母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將父親的劣祖劣宗罵了個遍。
我不是很在意。
前世不久后,皇帝突然中風,半邊身子動彈不得。
太子宋宣奉命監國。
那時他身體康健又背靠皇后,奠定了自己在群臣心目中的地位。
可如今呢?
宋宣正躺在床上,連起身都困難,更別說監國了。
那麼,這大好的機會,齊王會放過嗎?
與皇后有S母之仇的齊王一旦監國,皇后可還有心思過問我這樁婚事?
我正思量著,夾在庶妹嫁妝中的密信,是否已送到紫瓊手中,外面傳來了一陣喧哗。
丫鬟急匆匆跑進來。
「小姐,不好了,承恩伯世子非要闖進來,說是要瞧瞧自己未來的妻子長什麼模樣!」
果然,戲謔的調笑聲在院子裡響起:
「小娘子,我的小心肝。快讓哥哥好好瞧瞧,哥哥都等不及了!不如今日就在這裡洞房,以解哥哥我的相思之苦。」
我冷下臉,命婆子們堵在屋門口,又派人速去尋大哥回府。
大哥今日沐休,正與友人結伴出遊,聽說府中出了事,立刻策馬趕了回來。
他踹開我院門時,就見陳舟身邊的幾個小廝已經把婆子們扇倒在地,正要掀開我的屋門。
大哥勃然大怒,一把將最前面的小廝高高提起,狠狠砸在地上。
他是羽林中郎將,身材魁梧,又常年習武,那些小廝哪裡是他的對手。
幾息之間,便全都躺在地上哀嚎起來。
陳舟見事不妙,一邊往后縮,一邊色厲內荏地叫囂:
「我姑母是皇后娘娘,你敢動我一下,我定叫姑母誅你沈家九族!」
大哥充耳不聞,兩步跨到陳舟身側,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陳舟頓時彎下腰,吐了一地,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大哥冷笑著將人拖了出去,丟在府門外。
「難道是娘娘讓你帶人闖我沈府?那咱們就去娘娘面前對質!」
陳舟挨了這一拳,連話都不敢再說,只惡狠狠地瞪了大哥一眼,便被小廝們扶著踉跄而去。
我知道承恩伯府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第二日我便接到了皇后的口諭,命我立即進宮。
13.
宮中張燈結彩,像是有什麼喜事。
可自從太子遇刺后,就連京中喜宴,都不敢過分張揚。
接引我的宮女居然是紫瓊。
紫瓊領著我穿過層層宮牆,卻不是往皇后椒房殿的方向走。
我心中詫異,面上卻不露聲色。
她衝我微微點頭,並未提起要去何處,卻低聲說起了太子的近況。
皇后恨庶妹,整個皇宮無人不知。
她覺得宋宣遇刺,身受重傷,全因庶妹這個「禍水」勾引。
她將東宮的宮女打發了一多半,命庶妹日日在宋宣身邊侍疾,暗地裡變著法地磋磨。
天不亮就要去跪著熬藥,伺候宋宣用膳,為他擦身、更衣。
就連換下的衣物,也要庶妹親自漿洗。
宋宣體內餘毒未清,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自然也照顧不到庶妹的情緒。
她的委屈越積越多,漸漸地,變成了怨恨。
她讓宋宣喝了半個月涼藥。
傷口遲遲不愈,太醫院的人來看了,說藥性沒熬出來,喝再多也無用。
皇后大怒,罰庶妹在太陽底下跪了兩個時辰。
她跪得頭暈眼花,回到自己的偏殿便撲在床上大哭。
看著自己粗糙了不少的雙手,看著手臂上被戒尺抽出的青紫痕跡,忽然覺得這一切根本不值得。
而休息過后,庶妹不得不繼續去伺候宋宣。
恍惚之際,羹勺捅得深了些,宋宣猛地嗆咳起來,吐了她一身。
庶妹再也忍受不住,砸了碗。
「我真是受夠了這種日子!我寧可S,也不要待在這裡!」
宋宣好不容易止住嗆咳,捂住裂開的傷口,SS盯著她。
「沈綿,要不是為了你,我何至於設局,害了自己!」
「那一箭,本該是你替我擋下,你若是擋了,現在就是太子妃,是我的救命恩人,誰會再磋磨你?」
「可你呢,膽小如鼠,縮在一旁不敢動,浪費了我的苦心,還害得我躺在這裡生不如S!」
庶妹咬著下唇,憤憤不平。
「如果我擋了,那躺在這裡的豈不就是我了?」
「若真像你說的那樣,箭矢上怎麼會有毒?你還說不會射中……呵!你看看你自己!」
「那是意外,咳咳!」
宋宣喉嚨裡湧起一股腥甜,被他SS咽了回去。
「為了你,我連沈鳶都不要了。你呢?連照顧我都這般敷衍了事,你對得起我嗎?」
庶妹急了,大聲辯駁。
「是你非要娶我,是你要設那個局,也是你沒用才中箭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廂情願,憑什麼要我受委屈?」
「要不是你和你母后,我姨娘會S嗎?」
她口不擇言道:
「為什麼S的是我姨娘,而不是你?」
宋宣沒想到,她會用一個賤妾與自己相提並論。
他氣得渾身顫抖,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黑,整個人從床上栽了下去,人事不省。
東宮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14.
我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東宮。
剛踏進偏殿,便聽見了孫姑姑尖細的叫罵聲。
「沈奉儀,娘娘讓你跪著反省,你倒是敢偷懶了!」
庶妹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哭腔。
「我沒有偷懶,我只是內急……」
「內急了一個時辰?」
孫姑姑冷笑一聲,「娘娘交代了,你什麼時候把殿下的藥熬好,什麼時候才能起來。」
我掃了一眼,庶妹身旁放著個小泥爐,上面的藥罐歪在一邊,藥汁撒了一地。
想當初,她仗著父親的寵愛,連個帕子都讓身邊的丫鬟來繡,何曾跪著替人熬過藥?
如今,她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好,十根手指全都破了皮,就連手腕都被燙紅了一片。
庶妹抬起頭,還想說什麼,正看到走進來的我。
她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孫姑姑順著她的目光看來,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我道奉儀怎麼忽然頂起嘴來,原是來了靠山。」
「我勸奉儀還是不要白費力氣,沈二小姐如今都自身難保了。」
庶妹沒有理會孫姑姑的譏諷,伸出雙手,淚眼婆娑地望向我。
竟是將我當成了救命稻草。
「姐姐,你幫幫我……我快S了,我真的快S了!」
她的手還沒碰到我的裙角,孫姑姑便一戒尺抽在她手背上,那聲脆響聽得我一顫。
庶妹痛呼一聲,縮回手去,整個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孫姑姑打完,得意地端詳著我,想從我臉上看到震驚與恐懼。
可惜,讓她失望了。
她有些惱火,手中的戒尺竟朝我揮來。
只是沒有打到我身上,便被一陣咳嗽聲打斷。
15.
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宋宣幾乎無法走路,是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慢慢將他架出來的。
他原本稜角分明的臉龐此刻凹陷下去,臉色發青,嘴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與我前世的慘狀沒什麼分別。
「孫姑姑。」
他被顫顫巍巍地扶到椅子上歪著,緩了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來。
「孫姑姑不將孤放在眼裡,想傷東宮的客人,掌嘴二十。沈綿,你親自動手。」
庶妹以為太子在為她撐腰,又支稜了起來。
孫姑姑怒目圓瞪,卻也不敢忤逆太子,只能跟著庶妹一道走出去領罰。
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宋宣直直地看向我。
他的目光復雜,有審視,有探究,也有不甘。
「沈鳶,這次你為何不救我了?」
我心中一凜。
「殿下何出此言?那日殿下約了妹妹一起遊燈會,而臣女在醉仙樓上,如何能救?」
宋宣緊緊皺起了眉頭,嘴裡喃喃道:
「不對啊,明明是你撲上來,擋住了那箭矢……」
我低著頭,險些將牙咬碎。
上一世我受盡了委屈,才得以重來,他宋宣憑什麼也能重生?
宋宣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閃過精光。
「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樣,做了那個夢,所以你不願救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那支箭射過來!」
他猜對了。
我就是不願意。
我就是要看著他自作孽!
可我不能這麼說。
這裡是東宮,誰知道哪裡躲著皇帝的眼線?
我重生一次,是為了好好活著,不是跟他們同歸於盡的。
「臣女實在聽不明白。殿下是傷得太重,燒糊塗了麼?」
宋宣突然咳嗽了起來,捂著帕子弓著腰,好一會兒才止住。
等他松開手時,染血的帕子落在了地上。
宋宣愣愣地看著那血跡,良久,才紅著雙眼盯著我。
「我會去找父皇請旨,為你我賜婚,至於沈綿,她什麼都做不好!留在宮裡也會讓母后厭惡,便送去皇家寺院修行……」
說到底,他誰都不愛,只愛他自己罷了!
前世,不過是順風順水慣了,讓他對循規蹈矩的日子厭倦。
身份低微的庶妹,讓他感到新鮮,又生出了反抗強權的滿足。
這輩子,他身體破敗。
皇帝起初還來看過兩回,之后嫌滿屋藥味難聞,便以政務繁忙為由,再也不踏足東宮。
而皇后,整日不是對著宋宣唉聲嘆氣,就是歇斯底裡地折磨沈綿,發覺宋宣不中用了,竟動了過繼其他皇子的念頭。
往日繁花似錦的東宮,如今連宮人路過都不敢大聲喘氣,像座悄無聲息的墳墓。
宋宣見我不答,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拉我。
「鳶兒,如果你在我身邊,一定會為我擋住那支箭,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