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殿下說笑了。娘娘的懿旨已下,為臣女與承恩伯世子賜了婚。」
16.
我話音落地,宋宣的臉色徹底變了。
震驚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被背叛的屈辱。
「來人!扶孤起來,去椒房殿!」
「沈鳶是我的太子妃,她只能嫁給我!」
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只得跑出去吩咐坐輦。
宋宣被扶出偏殿,迎面便碰上了剛受完刑的孫姑姑。
她的嘴角還掛著血絲,兩邊臉頰高高腫起,看來庶妹下了狠手。
聽得太子要去椒房殿尋皇后,孫姑姑非但沒有讓路,反而攔在了廊道中間。
陪在皇后身邊二十多年,她何曾被這麼對待過?
她耷拉著眼皮,卻掩不住眼底的恨意。
「殿下還是別去了吧,娘娘此刻正在忙著,怕是沒工夫見殿下呢。」
「老奴鬥膽說一句,殿下如今身體這般差,凡事都要仰仗娘娘照拂,還是不要惹娘娘生氣的好。」
宋宣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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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中宮嫡出,向來只有旁人巴結的份兒,何曾被個下人頂撞?
「滾開!」
可孫姑姑像是沒看出宋宣的憤怒,自顧自說下去。
「對了,殿下還不知道吧?娘娘今日要將三皇子記在名下,宮裡特意擺了宴席,好不熱鬧。」
「此刻殿下去鬧,豈不是掃了娘娘的興?」
我恍然,難怪進宮時看到張燈結彩。
還以為皇后要給我下馬威呢,原來敲打我只是順手的事兒。
宋宣不敢置信。
「母后要過繼三弟!過繼?」
那自己呢?
自己這個太子,算什麼?
「走!抬孤去看看那熱鬧的過繼宴!」
兩個小太監不敢遲疑,扶著宋宣上了坐輦。
我慢慢跟在后面,也進了椒房殿。
皇后坐在高位上,她身側坐著個不到十歲的男童。
幾個低階的妃嫔正在恭賀她喜得麟兒。
看到宋宣的那一刻,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太子怎麼來了?不在東宮養傷,跑來做什麼?」
宋宣陰沉沉地掃過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三皇子身上。
「母后,孤還沒S呢!你就這麼急著過繼?」
皇后緩緩站起身,眼裡沒有心疼,也沒有憐惜。
「御醫說,你體內的毒傷了根本,即便養好了,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子嗣了。一個不能生育的太子,你告訴本宮,你要這個太子之位有什麼用?」
「你做的那荒唐事,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你可知你父皇怎麼說?」
她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父皇說,大周不需要一個廢物太子。」
皇帝這是有了廢太子的打算,難怪皇后急著尋出路。
總不能讓恨她的齊王登基,不然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皇后揮了揮手。
「送太子回東宮,命沈奉儀好生伺候著!」
竟不顧宋宣的掙扎,將他抬回東宮囚禁了起來。
待送走太子,皇后轉頭看向后面的我。
「沈二小姐來得正好。聽說,本宮那不成器的外甥為了見你,竟然挨了打?」
我知道,她被宋宣打斷的怒氣,怕是要往我身上發泄了。
17.
幾個小太監衝了出來,將我SS按在地上。
皇后的鳳袍裙角近在咫尺,她居高臨下地瞥著我。
「沈二小姐的規矩不太好,到底要嫁入本宮的娘家,就讓本宮親自來教一教吧!」
立刻有宮人將竹杖呈了上來。
皇后拿過竹杖,在手中掂了掂。
「本宮很久沒親自動手了,沈二小姐該感到榮幸。」
竹杖揚起,帶起一陣冷風。
就在它將落未落的那一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紫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娘娘,不好了!陛下在太和殿暈倒了!」
這一世,皇帝的中風來得早了不少。
齊王果然手段了得,皇帝的狀況比上一世更加兇險。
皇后臉色驟變,丟下竹杖便衝了出去。
轉眼間,宮人們呼啦啦跟了一多半,再無人管我。
我慢慢站起身來,整了整被按皺的衣襟,不緊不慢地出了宮。
回到府中,竟然發現一個多月不曾露面的父親也在。
「陛下中風,口不能言,太子也傷重不起,三皇子年幼……朝中如今分成兩派,一派擁立三皇子,以皇后為首;另一派擁立齊王。」
他在原地轉圈,終於下定了決心。
「明日我就去程恩伯府,同陳家商議,將你與世子的婚期提前!」
他這是選擇了皇后。
母親一巴掌扇在父親臉上。
「你瘋了!你想要逼S我的鳶兒?」
父親捂著臉,勃然大怒:
「婦人之見!朝堂的事情,你懂什麼?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的將來!」
說得好聽,在他心中,我不過是用來攀附權貴的籌碼罷了。
可惜,第二日父親沒有去伯府。
因為他醒來時,已是口歪眼斜,半身不遂,倒是與皇帝的症狀有些相似。
府醫看過后,搖頭嘆息,說是中風。
母親端著一碗藥,站在床頭冷笑。
「若不是為了孩子們,我能忍你這麼久?可你竟想碰我的鳶兒……」
父親的瞳孔猛地一縮,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恐懼。
他想掙扎,身子卻動彈不得,只能拼命搖頭,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哀求:
「夫人,是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不去程恩伯府了,咱們的女兒也不嫁給那浪蕩子!」
母親沒有心軟。
她一手捏著父親的下巴,一手將藥灌進了他嘴裡。
藥汁灌完,從此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18.
沒幾日,宮中便傳來了喪鍾。
皇帝駕崩了。
前世皇帝駕崩的時候,是在三年后。
那時宋宣早已監國,大權在握,順順當當地登了基。
這一世,齊王將一切都提前了。
皇帝的命,宋宣的傷,還有這場奪嫡的廝S。
大哥是第三日回府的。
他一身甲胄,盔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踏進府門時步履生風,身后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羽林郎。
母親嚇得臉色發白,我卻不緊不慢地給他倒了一杯茶。
「成了?」我問。
大哥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抹了把嘴。
「成了。」
那日清晨,齊王帶著他的親信闖入皇宮,大哥率羽林郎緊隨其后,將整座皇城圍得水泄不通。
齊王在太和殿上當著群臣的面,指責皇后毒害先帝,歷數其罪狀。
皇后跪在先帝靈前,鳳冠歪斜,發髻散落,素來端莊的臉上滿是淚痕與不甘。
她指著齊王破口大罵,說他是亂臣賊子,說他弑君篡位,說他不得好S。
齊王沒有與她爭辯。
他抽出腰間長劍,一劍刺穿了皇后的胸膛。
血濺在先帝的靈幡上,紅得刺目。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一人敢言。
齊王立在殿上,意氣風發。
他看著腳下皇后的屍身,又看了一眼靈位,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志得意滿的弧度。
他轉過身,對著群臣正要開口。
大哥的劍,從他背后刺了進去。
劍尖從前胸透出,帶著一股熱血。
齊王低頭看著胸前,不敢置信,只來得及吐出個「你」字,便轟然倒地。
大哥收劍入鞘,轉身面朝群臣,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如山:
「臣奉先帝遺詔,清君側,誅逆賊。三皇子乃先帝血脈,仁德聰慧,當承大統。」
群臣面面相覷,終於有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19.
我長長舒了口氣。
箭矢上的毒是齊王塗的。
前世害得我三步一喘、終身不育,受盡屈辱而S。
這輩子我憑什麼讓他安安穩穩登上皇位?
讓我沒想到的是,紫瓊給齊王殉葬了。
我給她燒了一沓紙錢,也算全了這一場萍水相逢。
程恩伯府的消息來得更晚一些。
皇后毒害先帝的罪名坐實之后,她的娘家程恩伯府,自然也逃不過牽連。
滿門上下兩百餘口,全部問斬。
行刑那日,血流成河,觀者如堵。
我與程恩伯世子的婚約,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長長地松了口氣,握著我的手說:
「鳶兒,老天爺還是長眼的。」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老天爺長不長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從天而降的公平,只有自己一步一步掙來的公道。
新帝登基,改元永安。
大哥得了從龍之功,被封為鎮國將軍,加太子太保,領羽林軍,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拍著胸脯說,要給我好好挑個良人。
「以后誰敢欺負你,我把他腦袋擰下來!」
倒是宋宣這個前太子,身份微妙。
可他走路都要人扶著,更是連子嗣也留不下,根本不足為懼。
新帝封他為「壽王」,實在有些諷刺。
如今他同沈綿一起,被軟禁在壽王府。
我特意去看他。
宅子不大,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屋檐上的瓦碎了好幾塊,也沒人修繕。
我剛踏進門,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幾欲作嘔。
沈綿坐在廊下,正在啃一個冷饅頭。
她穿著半舊的衣裳,頭發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沒了從前的脂粉,瘦得颧骨都凸了出來,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不止。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頭去,繼續啃她的饅頭,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
宋宣躺在床上。
蓋著一床又薄又破的被子,露出來的手臂瘦得像枯柴,皮膚上布滿了青紫的瘀痕。
見我的那一刻,他S寂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沈鳶,你是來救我的嗎?」
「對不起,上輩子我對不起你!你明明救過我,可我竟然為了沈綿那個賤人,害了你的性命……」
「報應啊!你看看她把我折磨成什麼樣子?」
「她恨我,每天都打我,還往我的飯裡摻沙子!」
我嗤笑一聲。
「你裝得不像。」
20.
終於,宋宣發現自己的悽慘打動不了我,他的眼神變了。
兇狠和怨毒溢了出來。
「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替我擋箭?」
「你要是擋住了,我就不會受傷,就不會被廢,就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上輩子宋恆矯詔篡位,這輩子……」
我這才知道,上輩子即便我為他擋箭,他也沒能順利登基。
他罵著罵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渙散開去,手從床邊滑落,軟軟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房梁。
我站了一會兒,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皮。
廊下,沈綿還坐在那裡啃饅頭。
她已經啃完了那個冷饅頭,正用手指捏著掉在衣襟上的碎屑,一粒一粒地送進嘴裡。
「他S了。」我說。
沈綿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捏碎屑,像是沒聽見一樣。
「你S的。」我又說。
她終於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不過就是搶了你一個男人,你為什麼要對我斬盡S絕?你已經贏了,你什麼都有了,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
前世,她踩著我屍骨上位的時候,可曾想過「放過」二字?
她灌我毒酒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她讓我在東宮受盡屈辱、生不如S的時候,可曾覺得「斬盡S絕」太過分了?
我沒有回答她,轉身離開。
沈綿自戕的消息傳來時,母親正攤開一桌子畫像給我看。
她輕輕啐了一口:
「晦氣!」
然后笑眯眯地指著畫上俊朗的男子道:
「這是陛下新封的太傅,才二十三歲,沒有青梅,沒有朱砂痣,也沒有投奔的表妹……」
我歪著頭疑惑:
「這秦太傅不是朝臣推舉出來,專門制衡大哥的嗎?母親怎麼會有他的畫像?」
既然給出畫像,必然是有意與我沈家聯姻的。
母親笑得開懷。
「誰說不是呢?可偏偏有人特意尋了你大哥,將自己的畫像塞給了他……」
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落在那一張張畫像上,落在母親的笑臉上,暖暖的。
我也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