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棠看著我,圍裙下的手往口袋裡摸了一下,又立刻松開:“后廚已經備好了宴席,臨時加一道怕來不及。”
“怕我做不出來,還是怕我做出來?”
她的臉僵了。
沈薇拱火:“姜姐姐,你讓她做。做壞了也沒事,大家當看個樂子。”
沈母被這話逗笑:“行。許知夏,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半個小時,做不出來,就當眾給棠棠道歉。她辛苦為沈家做新品,你還陰陽怪氣。”
“如果我做出來呢?”
沈母瞪我:“你想怎樣?”
我看向姜棠:“你當眾說清楚,那晚為什麼替沈砚接我的電話。”
姜棠臉色徹底白了。
沈砚立刻說:“這兩件事沒有關系。”
“有。”我說,“我母親沒等到的那通電話,和她有關系。”
老周站在門邊,手裡的茶盤輕輕碰了一下門框。
沈母煩躁揮手:“做就做,別拿S人嚇唬人。”
我進了后廚。
后廚的人看著我,沒人動。主廚錢師傅是沈家老人,手裡握著擀面杖,臉上帶著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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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材料都被新品組領走了,桂花蜜只剩姜小姐調好的。”
姜棠跟進來:“許姐姐,用我的吧,都是一樣的。”
我打開那罐桂花蜜,聞了一下,蓋回去。
“這不是桂花蜜。”
姜棠笑容淡了:“許姐姐,你不懂別亂說。”
錢師傅湊過來聞了聞,臉色變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我看向他:“錢師傅,你說。”
他摸了摸圍裙口袋裡的煙盒,沒敢拿出來:“我年紀大,鼻子不靈。”
姜棠松了口氣。
我把罐子推到她面前:“你敢當著客人面說,這是你親手調的?”
“當然。”
“好。”
半小時后,兩盤桂花酥一起端上桌。
一盤是姜棠新品組做的,造型精致,金箔點綴。
一盤是我做的,樣子樸素,顏色也不搶眼。
沈薇先拿起姜棠那盤:“這還用比?嫂子那盤像街邊攤。”
沈母嘗了一口姜棠的,立刻點頭:“香,甜,棠棠就是有天分。”
幾位太太跟著誇。
沈砚沒有動,他看著我那盤,眼神有些復雜。
安安從人群裡跑出來:“我要吃姜阿姨做的。”
他咬了一口,馬上笑起來:“好吃。媽媽,你輸了。”
我把另一塊遞給老周:“周叔,您嘗。”
老周愣住:“我?”
“您以前在我媽家吃過。”
老周接過去,咬了一口,臉上的皺紋忽然繃住。他把剩下半塊放回盤子,低頭說:“像。”
沈母不耐煩:“像什麼?”
老周聲音發啞:“像許家老太太年輕時做的味。”
大廳裡有人不說話了。
姜棠立刻笑道:“老周念舊,當然覺得像。”
錢師傅從后廚出來,手裡拿著那罐桂花蜜:“沈總,我有句話得說。姜小姐那罐蜜裡加了廉價香精,入口香,后味苦。許太太那盤,用的是幹桂花回潤,火候比我們后廚老師傅還穩。”
沈薇的笑卡在臉上。
沈母拍桌:“錢師傅,你胡說什麼?”
錢師傅把罐子放在桌上:“我在沈家做了二十年飯,鼻子還沒廢。剛才我不敢說,是怕砸宴。現在讓客人吃進嘴了,我不能裝S。”
姜棠的眼淚又冒出來:“錢師傅,你是不是誤會了?那罐蜜是採購送來的,我沒看清。”
我看著她:“你剛才說,是你親手調的。”
她嘴唇動了動。
沈砚終於拿起我做的桂花酥,咬了一口。
他沒有評價,只問姜棠:“採購單是誰籤的?”
姜棠低聲說:“我。”
安安看看姜棠,又看看我,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偷偷放進盤子裡。
沈母臉色難看:“一點小事,鬧成這樣。許知夏,你滿意了?”
“還沒。”我說,“姜棠,該你回答那晚的電話。”
姜棠抬頭,眼裡全是水:“許姐姐,你非要在今天逼我嗎?”
“我母親那天也在等。”
沈砚看著姜棠:“說。”
她哭著搖頭:“我那天真的以為不重要。”
我拿出舊手機,放在桌上:“我發給沈砚的信息上寫著,媽快不行了。你接電話前,看見了嗎?”
姜棠看著手機,臉色一點點變灰。
滿廳賓客終於安靜。
沈砚伸手要拿手機。
我按住:“別急。還有一條語音,你們聽完再說。”
語音沒有放出來。
安安突然撲過來,把舊手機掃到地上。
手機砸在大理石地面,屏幕裂開,聲音卡在開頭,母親虛弱的一聲“知夏”斷了。
大廳裡所有目光都落在安安身上。
他也嚇到了,可很快又梗著脖子:“媽媽,你為什麼非要讓大家難堪?外婆都S了,你還拿她出來逼爸爸和姜阿姨。”
我蹲下去撿手機。
屏幕碎片扎進掌心,有血滲出來。
沈砚上前一步:“別碰,我讓人修。”
我避開他的手:“不用。”
姜棠拉住安安,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安安,你不能這樣。快跟媽媽道歉。”
“我不。”安安紅著臉,“她才該道歉。奶奶說得對,她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沈母立刻把安安護到身后:“孩子不懂事,你還想怎麼樣?你手破了,難道要他跪下賠你?”
我站起來,看著我的兒子:“沈予安,你知道那條語音裡是什麼嗎?”
他不說話。
“你外婆臨終前,給你留了話。她說,安安要好好吃飯,別總喝冰水。她還說,她給你織的小圍巾放在櫃子第二層,冬天記得戴。”
安安臉上的強硬一點點裂開。
我繼續說:“她到S都沒怪你沒去看她。”
沈母不耐煩地打斷:“夠了。喪門星一樣的話,今天是沈家大喜日子。”
錢師傅低下頭,后廚幾個小工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忽然走到我身邊,遞了一塊幹淨布:“太太,先包手。”
沈母怒道:“老周,你是沈家的人,還是她的人?”
老周沒退:“我是拿工資的人,也是看著太太這些年怎麼過的人。”
沈砚看向老周,臉色不明。
姜棠立刻說:“伯母,您別生氣,周叔也是心疼許姐姐。”
我用布纏住手,對沈砚說:“今天的離婚協議,你籤不籤?”
沈砚沉默。
沈母冷笑:“想離婚可以,別想帶走沈家一分錢。安安也不可能跟你。你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女人,拿什麼養孩子?”
我問安安:“你跟誰?”
安安看看沈砚,又看看姜棠,最后說:“我跟爸爸。姜阿姨會照顧我。”
姜棠趕緊搖頭:“安安,別亂說。”
她搖頭的動作很急,卻沒松開安安的手。
我點頭:“好。”
沈砚聲音發緊:“許知夏,你別拿孩子賭氣。”
“我沒有賭氣。”我說,“他選了。”
沈母像贏了一樣:“聽見沒有?孩子自己都不要你。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也該反省。”
我看向她:“您說得對,我該反省。反省為什麼七年都沒有離開。”
宴會門口有人喊了一聲:“沈總,蓮香樓的葛老板來了。”
沈母立刻換了笑臉:“快請。今晚新品還要靠葛老板幫忙掌眼。”
一個穿布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徒弟。他在江城老饕圈子裡很有名,嘴毒,誰的面子都不買。
沈砚迎上去:“葛叔。”
葛老板擺擺手:“別客套,我是來吃點心的。”
姜棠趕緊擦淚,端起自己的新品:“葛老板,您嘗嘗這一款,是我根據老江城口味改的。”
葛老板咬了一口,臉立刻沉了:“這叫老江城?”
沈母笑容僵住:“葛老板,是不是太甜了?”
葛老板把點心放下:“甜不甜另說。誰教你往桂花裡壓假香?糊弄外地遊客還行,糊弄祖宗不行。”
姜棠臉紅得厲害:“我只是想讓香味更突出。”
“突出?”葛老板指著盤子,“你這是拿香粉蓋沒本事。”
大廳裡有人低笑。
沈母的臉掛不住了:“那您嘗嘗這盤。”
她指的是我做的。
葛老板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看向我。
“這誰做的?”
沈薇小聲說:“我嫂子。”
葛老板盯著我看了半天:“你姓許?”
我沒有回答。
他又問:“你母親是不是許蘭因?”
我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您認錯人了。”
葛老板急了:“不可能。這個收口的手法,江城只有許家老鋪會。許蘭因當年做桂花酥,我排了三小時隊。”
沈砚看向我:“你從沒說過。”
我笑了一下:“你也從沒問過。”
姜棠突然開口:“葛老板,許姐姐母親剛去世,您別提這些了。”
葛老板看她一眼:“我跟她說話,輪到你插嘴?”
姜棠被噎住。
這一次,沒人替她說話。
我轉身要走,沈砚拉住我:“手去醫院處理。”
“籤字。”我說。
他盯著我:“你就這麼想離開?”
“是。”
他攥著我的手腕,力道重得發疼:“如果我不放呢?”
我看著他:“那就法庭見。”
宴會廳門口,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快步進來,在我耳邊低聲說:“許小姐,老宅那邊出事了。有人拿著合同,說您母親生前把鋪子賣給了沈氏新品部。”
我的視線落到姜棠臉上。
她的眼淚還沒幹,眼神已經開始躲。
我問:“合同上誰籤的字?”
女人說:“姜棠。”
我趕到老宅時,鋪子門口已經圍了不少鄰居。
許家老鋪四個舊字被人用紅布蓋住,門上貼著一張新告示,寫著沈氏新品研發點。
姜棠站在臺階上,身邊是幾個工人,正要拆門匾。
我走過去:“誰讓你拆的?”
姜棠看見我,立刻露出受驚的樣子:“許姐姐,你怎麼來了?我以為砚哥會先跟你解釋。”
“解釋你偽造合同?”
她臉白了:“你別亂說。合同是阿姨住院前籤的,她說老鋪沒人繼承,願意交給沈氏好好做下去。”
鄰居王嬸端著菜籃子擠進來:“放屁。蘭因臨走前還跟我說,鋪子要留給知夏。”
姜棠看向她:“王嬸,老人病糊塗了,前后說法不一樣也正常。”
王嬸氣得指她:“你才糊塗。”
沈砚的車停下。
他走過來,先看了我包著布的手,又看門口的告示:“怎麼回事?”
姜棠立刻拿出合同:“砚哥,這是伯母之前同意的。新品線要找文化根基,許家老鋪最合適。我本來想宴會后告訴許姐姐,怕她傷心。”
我接過合同,看到最下面母親的籤名,字跡歪斜。
那不是她的字。
我問姜棠:“你見過我媽寫字嗎?”
“當然見過。”
“那你不知道她右手無名指舊傷,寫許字最后一筆會頓一下?”
姜棠咬住唇:“許姐姐,你現在情緒太激動,看什麼都像假的。”
沈砚拿過合同:“這件事先查清楚。”
姜棠急了:“砚哥,工人都來了,媒體明天也會發宣傳。如果今天不換牌,明天怎麼交代?”
沈砚沉聲:“我說先查。”
沈母從另一輛車下來,扶著沈薇的手,臉上怒氣衝衝:“查什麼查?合同白紙黑字。許知夏,你媽收了沈家二十萬定金,你現在想反悔?”
我看向她:“二十萬?”
沈母冷笑:“嫌少?你媽那破鋪子,能值幾個錢?”
王嬸罵道:“沈太太,你說話積點德。蘭因活著的時候,一碗糖水都舍不得多收街坊錢。”
沈母翻了個白眼:“所以窮到S。”
我往前走了一步。
沈砚攔住我:“別動手。”
我看著他:“你也覺得我媽窮到S,鋪子就該被你們拿走?”
沈砚沒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