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握著手機,咳得說不出話。
他等了幾秒,語氣放緩:「書寧,她一個人帶孩子,承受不了這些議論。你比她穩,低個頭不丟人。」
我說:「我媽的號被改了,我也承受得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他說:「兩件事別混在一起。」
我去醫院時,唐雨禾坐在診室外的椅子上,七七靠在她懷裡。
賀予白站在旁邊,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顆。
主任也在,臉色不太好。
唐雨禾先站起來:「嫂子,真的不用道歉了,我也有錯,我不該借賀醫生太多東西。」
她說完,眼淚正好掉下來。
周圍幾個患者看著我。
賀予白低聲說:「書寧,說一句就行。」
我看著他口袋裡露出的銀色聽診器。
耳塞上的透明膠沒了,換成了新的黑色膠套。
像一段被替換掉的舊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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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拿回來了?」
他避開我的目光:「七七玩的時候摔了一下,我修好了。」
我伸手:「還我。」
七七忽然抱緊聽診器:「這是賀爸爸給我的。」
賀予白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剛好讓我不能再往前。
「別嚇孩子。」
我看著他的手。
這只手曾經攥著準考證,緊張得發抖。
我握過它,說沒事,你一定能過。
現在它穩得很。
穩穩把我攔在外面。
主任咳了一聲:「小林,都是社區裡的熟人,話說開就行。」
我點頭,看向唐雨禾:「對不起。」
三個字落地,她哭得更厲害。
賀予白松開我,像終於完成一臺小手術。
他對我說:「回家吧,我晚上給媽重新約號。」
我沒動。
護士從診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單子:「賀醫生,您太太上次的胸片報告找到了,怎麼壓在兒童保健冊下面了?片子提示肺部感染,建議復查,日期都過了。」
空氣比剛才還安靜。
我接過報告。
籤收欄上是賀予白的名字。
日期是我坐在診室外等到午休的前一天。
賀予白臉色變了:「我那天太忙,可能順手放錯了。」
唐雨禾也慌了:「是不是七七那本冊子夾混了?嫂子,這不能怪賀醫生。」
我盯著那張報告,忽然想起他昨晚說,不是大問題。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
是沒輪到我。
我把報告折好,放進包裡。
晚上,他回家時,我已經收好了行李。
桌上放著那張一號候診單,旁邊是一份離婚協議。
賀予白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給我媽補約的憑證。
他聲音發緊:「林書寧,你別用離婚威脅我。」
我拉上行李箱拉杆。
門外走廊的聲控燈亮了。
我聽見自己說:「過號了。」
5
我搬去我媽家那晚,咳得幾乎睡不著。
她坐在床邊給我拍背,手掌很輕,像怕把我拍碎。
我說:「媽,明天我去市醫院。」
她點頭:「去,咱們按號看,不求誰。」
市醫院人很多。
我掛的是呼吸科普通號,排到下午三點。
醫生叫周澈,年紀不算大,說話很慢。
他看完片子,又看我帶去的報告,眉頭皺了一下:「拖了幾天,炎症不輕,先輸液,后面復查。你家屬怎麼沒陪你?」
我說:「他忙。」
周澈抬頭看我,沒有繼續問,只把聽診器在掌心捂了一下。
金屬貼上后背時,我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他停住:「涼?」
我搖頭:「不涼。」
其實是太久沒人問過。
護士帶我去輸液區。
針扎進手背時,手機響了。
賀予白打來的。
我按掉。
他又發消息:「你在哪裡?媽說你去看病了,把定位發我。」
我回:「不用。」
他秒回:「別任性。」
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旁邊護士問:「疼嗎?」
我說:「不疼。」
第二瓶液體快滴完時,賀予白找到輸液區。
他站在過道裡,白襯衫袖口卷起,額頭有汗。
我媽看見他,臉色冷下來:「你來幹什麼?」
賀予白沒有看她,只盯著我手背上的針:「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把手機翻過來:「你不是很忙嗎?」
他說:「忙和你生病不是一回事。」
我媽笑了一聲:「現在分開了?」
賀予白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去:「媽,報告的事是我疏忽,我會補救。」
我媽把藥袋往桌上一放:「我女兒不是你的病歷,漏籤了還能補一頁。」
輸液區有人看過來。
賀予白習慣性壓低聲音:「我們出去說。」
我說:「我還在輸液。」
他看向周澈。
周澈正好過來查針,語氣平淡:「病人現在需要休息,家屬別在這裡爭執。」
賀予白說:「我是她丈夫,也是醫生。」
周澈看了一眼輸液卡:「在這裡,你是探視人員。」
這句話很輕。
賀予白的臉卻白了一點。
他站了幾秒,忽然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藥:「這是我給你配的,晚上吃。」
周澈接過去看了看:「她現在用藥裡有同類成分,先別混著吃。」
賀予白手指僵住。
我媽把藥盒推回去:「拿走吧,我們按醫生說的來。」
他沒有拿。
我也沒有碰。
離開市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我媽去取車,我坐在門口長椅上等。
賀予白還站在那裡,像等一個號。
他低聲說:「書寧,跟我回家,離婚協議我當沒看見。」
我看著醫院大門上的燈。
「你當沒看見的東西,太多了。」
他伸手想拉我,又停在半空。
這時周澈從門診樓出來,把一張復查單遞給我:「三天后復查,別忘。」
賀予白的目光落在那張單子上。
上面緊急聯系人一欄,寫的是我媽。
不是他。
6
三天后復查,我到得很早。
自助機吐出號碼時,我低頭看了一眼。
一百零三號。
不是一號也沒關系。
至少這一次,叫到我時,我會進去。
周澈看完指標,說恢復得還行,但不能再熬夜,咳嗽如果加重馬上來。
我點頭。
他把單子夾好:「你長期在藥房幫忙?」
我愣了一下:「以前幫我丈夫整理社區用藥臺賬。」
「那你可以考慮來我們院外健康驛站做兼職,懂流程,也細心。」他把名片推過來,「不急,身體先養好。」
我接過名片,紙面很幹淨。
以前我的時間都是賀予白的班表。
早班幾點出門,夜班幾點到家,他哪天坐診,哪天出社區,我都記得。
現在有人問我,要不要給自己安排一點事。
我把名片放進包裡:「謝謝,我想想。」
走出診室時,賀予白站在外面。
他手裡拿著一袋藥和一個保溫杯,看樣子等了很久。
我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復查?」
他說:「媽告訴我的。」
我媽從旁邊走過來,臉色不好:「我沒告訴你,是你去問護士。」
賀予白眼神閃了一下。
他把保溫杯遞給我:「梨湯,沒放糖。」
我沒接:「醫院不能隨便喝。」
他說:「你以前咳嗽,喝這個好得快。」
我看著他。
他還記得。
那些零碎的、沒用的、遲到的細節,他都記得。
我手指動了一下。
下一秒,唐雨禾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賀醫生,你怎麼在這裡?七七的復查單我不會看。」
她抱著孩子,眼睛像剛哭過。
賀予白下意識轉身。
動作太熟了。
我那一點松動,像剛冒頭的火星,被一杯冷水澆滅。
他似乎也意識到,腳步停住,回頭看我:「我只是幫她看一眼。」
我說:「嗯,你忙。」
唐雨禾走近,看到我,怯怯地叫:「嫂子。」
我說:「別這麼叫,快不是了。」
賀予白臉色沉下來:「林書寧。」
唐雨禾忙拉住他袖子:「賀醫生,你別因為我跟嫂子吵,我自己去排隊就好。」
她說著排隊,手卻沒松。
我媽冷冷看著她:「那就去排。」
唐雨禾僵住。
周澈從診室出來,拿著我的病歷:「林書寧,霧化室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賀予白皺眉:「她還要霧化?你給她用了什麼方案?」
周澈語氣很平:「病情相關,我只跟病人本人溝通。」
賀予白說:「我是她丈夫。」
我從包裡拿出離婚申請預約回執,遞到他面前。
「一個月冷靜期,下周開始。」
他盯著那張紙,像看一份陌生的診斷書。
唐雨禾輕輕吸了口氣。
賀予白沒有再看她。
他對我說:「你真去申請了?」
我點頭:「按流程。」
他喉嚨動了動,忽然笑了一下:「你離不開我的,書寧。你只是氣我,等病好了就會回家。」
我把回執收回來。
霧化室叫到我的名字。
護士看了一眼門口幾個人,問:「林書寧家屬在嗎?」
我媽剛要開口,周澈已經把單子遞過去:「她本人籤過知情,不需要其他人代籤。」
賀予白站在原地。
唐雨禾手裡的復查單掉到地上。
7
冷靜期第一天,賀予白來我媽家樓下等我。
我下樓買菜,他從車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我落在家裡的圍巾。
「天冷,戴上。」
我接過來,沒有圍。
他說:「家裡暖氣修好了,你房間我也收拾過,藥放在床頭左邊。」
我說:「那是你的家。」
他皺眉:「我們的房子還沒分。」
我點頭:「所以我沒拿走家具。」
他被噎住,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是來跟你算這些。」
我提著菜往前走。
他跟上來:「主任讓我暫停義診,報告的事要寫說明。」
我停了一下。
他低聲說:「我知道你提交了反饋。」
我說:「我提交的是事實。」
「我沒怪你。」他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紅,「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先跟我說?」
我忽然覺得好笑。
我說過太多次。
咳嗽時說過,等號時說過,我媽復診時說過。
只是他每一次都忙著讓別人先進去。
菜市場門口有人喊:「小林,今天買魚啊?」
我應了一聲。
賀予白站在旁邊,有些不適應這樣的闲碎。
以前他討厭菜市場的味道,說白大褂沾上不好聞。
可他吃的每一頓熱飯,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挑魚時,他忽然說:「雨禾那邊,我會保持距離。」
賣魚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把魚遞過去:「S幹淨點,謝謝。」
賀予白聲音發緊:「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