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了看我腳下的馬糞,猶豫了半秒,還是走了過來。
"賀醫生。"
"別,我不是醫生。我連資格證都——"
"我知道。"他打斷我,"所以我來,是想聘你。"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合同。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
崗位:私人馬匹健康顧問。
月薪:八萬。
獎金:每成功診斷一例疑難雜症,額外獎勵診斷費的百分之二十。
合同期:一年。
我手指捏著合同,有點發抖。
不是激動。
是我正在鏟馬糞的那匹棗紅馬07號,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
"喲,要高升了?走的時候記得把我那個角落鏟幹淨,你上次偷懶漏了一坨。"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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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周總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條件不滿意?可以談。"
"不是。"我把合同合上,深吸一口氣。
"我接。"
管它呢。
月薪八萬,買十把鐵锹都夠了。
到了周總的皇家賽馬俱樂部,我才知道什麼叫頂級馬場。
三十畝地。
室內恆溫馬房。
每匹馬都有獨立的"臥室",鋪的是進口木屑,吃的是有機燕麥。
比我租的那個隔斷間好一萬倍。
但真正讓我頭疼的,不是工作環境。
是這些馬的脾氣。
踏雪就不用說了,自從被我救了一命之后,它自封為"馬房一哥",見誰都要嘴兩句。
"看見那個黑色的沒?4號位的'暗影狂風',別看名字唬人,上次比賽跑最后一名,還好意思甩鬣毛。"
暗影狂風的聲音也傳進我腦子裡:"你閉嘴!那次是騎師太重!他媽的一百六十斤,誰馱得動!"
旁邊的一匹灰色母馬'月光裙擺'輕聲插嘴:"都別吵了,你們兩個加起來也跑不過我。"
踏雪冷哼:"呵,母馬。"
月光裙擺:"呵,瘸子。"
踏雪暴怒:"誰瘸了?!老子蹄子好著呢!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站在馬房走廊中間,左耳是踏雪罵街,右耳是暗影狂風哀嚎,前面還有月光裙擺的冷嘲熱諷。
像同時打開了三個噴子的直播間。
關不掉那種。
我深刻地懷疑,這個能力不是恩賜。
是懲罰。
上班第一周,相安無事。
主要原因是沒有馬生病。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巡邏馬房,假裝若有所思地看看每匹馬,聽聽它們有沒有不舒服。
大部分時間它們都很健康。
聊的都是八卦。
比如踏雪:"你知道嗎,6號位那個新來的'烈焰騎士',昨晚尿了三次,肯定是偷吃了太多蘋果。"
再比如暗影狂風:"我覺得那個新來的飼養員不錯,手法很溫柔,就是有點禿。"
月光裙擺:"你們男馬就知道關注有的沒的,我在意的是今天的燕麥是不是新鮮的,上次那批有股霉味。"
我默默記下了月光裙擺的話,去查了飼料庫。
果然,有一批燕麥受潮了。
我找到后勤部門的負責人老陳,跟他說:"6號庫房的一批燕麥可能受潮了,麻煩檢查一下。"
老陳一臉狐疑:"你怎麼知道的?你去庫房了?"
"……聞到的。"
"你鼻子挺靈啊。"
"嗯,天賦。"
老陳半信半疑地去查,果然發現了問題。
他回來的時候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這人誰啊"變成了"這人有點東西"。
月光裙擺在馬厩裡衝我打了個響鼻。
我理解為"謝了"。
也可能是"還行吧,勉強及格"。
母馬嘛,嘴硬。
第一個真正的挑戰來得很突然。
第九天。
周總接到一個電話,臉色驟變。
"老賀,跟我走一趟。"
他已經開始叫我"老賀"了。一個月薪八萬的鏟糞工,頭九天就跟老板稱兄道弟了。
也是離譜。
車開了四十分鍾,到了城郊一個私人莊園。
門口停著幾輛車,都是好車。
莊園的主人叫鄭鶴鳴,做房地產的,身家大幾十個億。
但今天他不是以地產商的身份見我們。
他是以一個養狗人的身份。
"我那條阿拉斯加,三天不吃東西了。"
鄭鶴鳴五十出頭,光頭,壯得像一堵牆,說話的時候卻帶著明顯的焦慮。
"看了三個獸醫,做了全套檢查,血常規、B超、X光,全部正常。它就是不吃。"
"以前也挑食過,但從沒超過一天。這次三天了。周總說你有本事,你給看看。"
周總在旁邊使眼色:這是大客戶,撐住。
我點點頭,跟著鄭鶴鳴進了莊園。
一條巨大的阿拉斯基加趴在客廳的地毯上。
毛色黑白分明,體型健壯,目測至少一百二十斤。
面前擺著一碗看起來很高級的狗糧,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牛肉。
一口沒動。
我走近的時候,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聲音來了。
"又來一個?又要往我屁股裡塞體溫計?我跟你說,再塞我咬人了啊。"
我差點繃不住。
深呼吸。
蹲下來,假裝檢查它的眼睛、牙齦、耳道。
一切正常。
我開口了,用只有它能聽到的音量:"你到底怎麼了?三天不吃東西,你主人快急S了。"
阿拉斯加眨了眨眼。
沉默了幾秒。
然后它開口了:
"我生氣了。"
"……生氣了?"
我差點沒控制住音量。
"對,生氣了。"
它把頭擱在前爪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復雜的委屈:
"他上周帶了一條金毛回來。"
"一條母金毛。"
"他當著我的面揉那條金毛的肚子,還說'你真乖',還親它腦袋。"
"他已經三個月沒親過我腦袋了。"
我:"……"
"而且那條金毛特別綠茶。她趁沒人的時候偷吃我的狗糧,然后在我窩邊上尿了一泡。我去找她理論,她就嗷嗷叫,然后……"
它的聲音裡帶上了顫抖:
"然后他跑過來罵我。罵我欺負新來的。"
"他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不懂事"三個字,像一把刀捅在這條一百二十斤大狗的心上。
"我在這個家七年了,從他一個人住到現在。冬天暖氣壞了的時候,是我趴在他被子上給他取暖。他出差半個月回來,我在門口等了他半個月。"
"七年了。一條金毛來了三周,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所以我不吃了。"
"我不吃,他就會注意到我。"
說完,它把臉埋進了前爪裡。
我蹲在地上,半天沒動。
眼眶有點酸。
身后傳來鄭鶴鳴焦急的聲音:"怎麼樣?看出什麼了嗎?"
我站起來。
想了想措辭。
"鄭總,我冒昧問一句,您最近是不是新養了一條金毛?"
鄭鶴鳴一愣:"你怎麼知道?"
"您這條阿拉斯加,身體沒問題。它是情緒問題。"
"情緒?"
我看著鄭鶴鳴的眼睛:"它吃醋了。"
"……啊?"
"您最近是不是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新來的金毛身上了?它覺得被冷落了,所以用絕食的方式引起您的注意。"
鄭鶴鳴的嘴張成了一個O型。
他低頭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阿拉斯加,又想了想這些天的情形。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伸手抱住了那顆巨大的狗頭。
"大壯,爸爸錯了。"
一百二十斤的阿拉斯加把頭埋進鄭鶴鳴懷裡,尾巴第一次搖了起來。
兩分鍾后,大壯站起來,走到食盆前。
低頭,開始吃東西。
鄭鶴鳴站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掉。
一個身家幾十億的光頭大佬,在自家客廳裡哭得跟個小孩似的。
我站在旁邊,覺得這畫面挺暖的。
直到大壯吃完了一盆狗糧,抬頭看了我一眼:
"行了,你可以走了。別耽誤我跟我爹的感情修復時間。"
嘴是真毒。
出了鄭鶴鳴的莊園,周總在車裡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他新養了金毛?"
"看出來的。"
"怎麼看的?"
"客廳地毯上有金色的毛發,但他家阿拉斯加是黑白色的。"
這是我現編的。
但周總信了。
"老賀,你是真有兩下子。"
我微笑。
心裡在想,我什麼時候能攢夠錢買個降噪耳機。
不是給耳朵用的。
是給腦子用的。
【第三章】
鄭鶴鳴的事傳出去之后,我的電話就沒停過。
不是我的電話。
是周總的電話。
錦城養名貴寵物的有錢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而這些有錢人最大的煩惱,就是他們的寶貝寵物"不對勁",但獸醫又查不出毛病。
因為大部分時候,問題根本不在身體上。
在心理上。
而我,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能給動物做"心理咨詢"的人。
雖然我自己的心理可能也需要咨詢一下。
第二個客戶是一個開連鎖美容院的女老板,姓方,四十出頭,保養得很好,手上戴了六個戒指。
她的問題是——她養的布偶貓,開始瘋狂掉毛。
"全身都在掉,一撸一手毛。看了兩家寵物醫院,說是應激反應,但我家環境又沒變化,它到底在應什麼激?"
她把貓抱了過來。
一只長毛布偶,藍色眼睛,毛色像塗了一層奶油。
確實在掉毛,一片一片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
貓斜了我一眼。
然后開口了:
"你手上有馬糞味。"
第一句話就給我暴擊。
"把你的髒手從我身上拿開,我剛洗過澡。前天洗的。用的是法國進口的貓用沐浴露,一瓶八百塊那種。你用不起。"
好的。
一只有階級意識的貓。
我忍住了反駁的衝動,用更輕的手法繼續觸診。
"你為什麼掉毛?"
"因為煩。"
"煩什麼?"
貓舔了舔爪子,用一種極其高傲的語氣說:
"她最近在看直播。"
"直播?"
"一個賣假貨的直播。一個嗓門很大的女人對著手機嗷嗷叫,'三二一,上鏈接!''家人們不要走!'每天晚上叫到凌晨兩點。"
"我十一點就要睡了。她那個破手機開著外放,聲音大得要S。我連續半個月沒睡好覺。"
"我掉的不是毛,是我對這個家的失望。"
我差點笑出聲。
忍住了。扭頭看方老板。
"方總,我冒昧問一下,您最近是不是經常在家看直播?外放聲音比較大那種?"
方老板眨了眨眼。
"啊……是有在看。怎麼了?"
"您的貓不是病了,是睡眠不足導致的應激性脫毛。它的作息被打亂了。"
"……就因為我看直播?"
"貓的聽覺比人敏感得多,您手機外放的音量對它來說是噪音轟炸。建議晚上十點以后用耳機,或者給貓一個安靜的獨立空間。"
方老板半信半疑。
但她還是照做了。
一周之后,她給周總發了條微信:貓不掉毛了。
配圖是那只布偶貓優雅地趴在貓爬架上,毛量恢復了八成。
方老板轉了一筆感謝費。
金額沒告訴我,但周總分給我的那份比我之前一個月工資都多。
我開始覺得這個能力還挺好用的。
直到第三個客戶出現。
這一次不是上門看診。
是出診。
目的地是一家大型寵物連鎖醫院——"安康寵物醫療中心"。
錦城最大的寵物醫院,有七家分院,老板叫蔣明遠。
但找我的不是蔣明遠。
是他的合伙人,也是這家醫院的首席外科獸醫——羅正清。
羅正清在業內名氣很大,被稱為"西南第一刀"。
但他打電話給周總的時候,語氣裡藏著藏不住的焦慮:
"周總,你那個賀遠……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這有個病例,三個月了,診斷不出來。已經有主人投訴了。"
周總轉頭問我:"去不去?"
"什麼動物?"
"一只非洲灰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