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去。"
錢嘛,不嫌多。
命嘛,不嫌長。
"不過周總,我得先考個執業獸醫資格證。"
"嗯?"
"湯學儒說得對,這是我的短板。得補上。"
周總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行,我給你找最好的輔導班,費用我出。"
"不用。"我掏出手機,"網上九塊九的課程就行。"
周總:"……"
"省錢。"
周總嘆了口氣:"行吧,你這個省錢的勁頭,跟你馬場那條看門土狗一樣。"
我沒告訴他。
那條看門土狗上周說的最后一句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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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以后,新來那個鏟糞的不行,手法太糙了。有空回來看看。"
我在心裡說:下次吧。
下次一定。
【第五章】
雲南生態牧場的活兒,比我想象的復雜得多。
三百二十頭牛,分布在兩千多畝的山地牧場上。
最近三個月,產奶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部分牛體重驟減,還有幾頭出現了反復腹瀉的症狀。
牧場主姓盧,四十出頭,川大畜牧專業的高材生,自己懂行。
該做的檢查他都做了:飼料化驗、水質檢測、寄生蟲排查、傳染病篩查——全部正常。
"我幹了二十年畜牧,頭一回碰到這種情況。"
盧老板站在牧場的山坡上,滿臉愁容。
"再這樣下去,我這個牧場就撐不住了。"
我跟著他在牧場裡轉了一圈。
一邊走,一邊聽。
三百二十頭牛同時說話的感覺。
怎麼形容呢。
就像把頭伸進了一個有三百二十個人同時發彈幕的直播間。
"今天的草怎麼又是這個味道,換個口味行不行……"
"那頭公牛今天又看我了,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我腿疼,都疼三天了,沒人管我……"
"我想我媽……"
"旁邊那個一直嚼嚼嚼嚼嚼的能不能安靜一點,老娘要睡了……"
九成以上是廢話。
跟人類的彈幕沒有任何區別。
我努力把噪音過濾掉,尋找有用的信息。
走到東區草場的時候,我停住了。
一頭花斑母牛趴在地上,眼皮半耷,反芻速度明顯比其他牛慢。
它的聲音傳進我腦子裡:
"又喝了那邊水溝的水……肚子好難受……但是渴啊……那邊的水好像鹹鹹的,但比旁邊那個大水槽的水好喝……"
我皺眉。
"哪邊的水溝?"
它當然不知道我在問它,只是繼續自言自語:"就是山腳那個……新開出來的那條……以前沒有的,上個月才冒出來的……"
我立刻轉向盧老板:"盧總,東區山腳是不是新出了一條水溝?"
盧老板一愣:"你怎麼知道?上個月連著下了幾天暴雨,東區山腳衝出了一條小徑流。水量不大,我以為沒什麼影響。"
"牛在喝那條溝裡的水。"
"不會吧?它們有專用的飲水槽啊。"
"問題就在這裡。"
我沿著東區往山腳走,找到了那條徑流。
水量確實不大,清澈見底。
但我蹲下來聞了一下——有一股隱約的鹹腥味。
再看看徑流的上遊方向。
穿過了一片灌木叢,再往上——
是一塊裸露的巖層。
巖層表面有白色的結晶析出。
我不確定,但直覺告訴我這不對。
"盧總,您能取一瓶這個水溝裡的水,送去做個全面的水質分析嗎?重點查礦物質含量和重金屬。"
"水有問題?"
"我不確定,但您的牛更喜歡喝這條溝的水。如果水有問題,那減產和腹瀉就都解釋得通了。"
盧老板立刻安排人取樣送檢。
兩天后,結果出來了。
水中鉻含量超標四倍,鉛含量超標兩倍。
來源就是那片裸露巖層,暴雨把深層含礦地下水衝了出來,形成了這條徑流。
牛偏愛略帶礦物質鹹味的水源,所以自發去喝那條水溝的水。
長期低劑量重金屬攝入,導致了消化系統紊亂和產奶量下降。
盧老板連夜把那條徑流截斷,換了飼水系統。
一個月后,牧場產奶量恢復了正常。
盧老板給周總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這個賀遠是人是神?我幹了二十年都沒發現的問題,他半天就找到了。你給個價,我要把他籤成長期顧問。"
周總笑得合不攏嘴。
我坐在牧場的草地上,手裡嚼著一根草。
旁邊一頭老牛緩緩走過來,用角蹭了蹭我的肩膀。
"謝了。那條溝的水確實難喝,只不過旁邊的水槽總是一股子鐵鏽味,兩害相權取其輕唄。"
我翻了個白眼。
"那你倒是早說啊。"
"我說了三個月了,你們人類誰聽得懂?"
也是。
"不過你這個人類還行。"老牛打了個響鼻,"比那些整天拿針扎我屁股的強多了。"
"……謝謝誇獎。"
"別客氣。對了,我肚子裡好像有蟲子,你方便的話幫我看看?"
"找獸醫去,我還沒考到證。"
"那你考快點,行不?"
我嘆了口氣。
發現我這輩子,好像就這樣了。
給動物當客服。
而且是24小時在線那種。
不能掛機,不能屏蔽,不能投訴。
唯一的好處是——
它們從來不發語音,直接就在腦子裡開外放。
【第六章】
考證的事比想象中順利。
畢竟專業基礎還在,加上現在每天都在實戰,理論結合實踐,刷題刷得飛快。
九塊九的網課確實夠用。
兩個月后,我拿到了執業獸醫師資格證。
湯學儒精心準備的第二顆炮彈,啞了。
但他沒有放棄。
如果說第一次是直接進攻,第二次就是迂回包抄。
他找到了蔣明遠。
安康寵物醫療中心的老板,羅正清的合伙人。
蔣明遠是個商人,跟湯學儒有生意上往來——幾家賽馬俱樂部的駐場獸醫合同,每年大幾百萬。
湯學儒的意思很明確:你們安康別跟賀遠合作。
蔣明遠是個聰明人,不會明著得罪周總。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行業內傳了一個消息:安康寵物醫療中心將舉辦一場"獸醫技能公開賽",邀請全市執業獸醫參加,現場診斷真實病例,專家評審打分。
面子上是行業交流。
實際上是一個局。
一個用來"驗證"我的局。
前面那些案例,都是我單獨上門的,過程不公開,沒有第三方見證。
傳出去的只有結果,沒有過程。
所以一直有人質疑:這個賀遠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會不會是運氣好?
會不會有別人在背后指導他?
會不會是……編的?
蔣明遠和湯學儒就是要借這個比賽,在公開場合、在所有人面前,把我"驗一驗"。
如果我贏了,他們服我。
如果我輸了——
那之前所有的名聲全部塌方。
周總來找我商量的時候,態度很謹慎。
"不參加也行。你現在根基不穩,沒必要冒險。"
我想了想。
"參加。"
"你確定?"
"我每天聽幾百只動物說話,腦子快炸了。如果贏了這場比賽,以后就沒人質疑了,我的客戶群能翻三倍。"
"你這是為了錢?"
"為了清淨。"
贏了,就沒有湯學儒隔三差五來找事了。
比賽當天,安康寵物醫療中心的大廳改成了會場。
到場的有三十多位執業獸醫,其中十二位正式參賽。
湯學儒也在。
他沒參賽,坐在評審席上。
坐在他旁邊的是蔣明遠,以及從省農大請來的兩位獸醫學教授。
規則很簡單:每位參賽者抽籤選擇一只預設的病例動物,進行現場診斷。
診斷時間限制三十分鍾。
評審根據診斷準確性、方法科學性和溝通表現打分。
我抽到了第七號。
走到診臺前,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個籠子。
籠子打開。
一只邊境牧羊犬走了出來。
黑白花色,中等體型,眼神靈動。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常。
但工作人員遞給我的資料卡上寫著:
"該犬近一個月出現間歇性嘔吐,食欲正常,精神正常,體檢未見明顯異常。"
間歇性嘔吐,原因不明。
如果只靠傳統手段,從食道問題到胃腸問題到神經問題,需要排查的方向太多了。
三十分鍾根本不夠。
但我有外掛。
我蹲下來,伸手撫摸那只邊牧的頭。
它抬頭看我,尾巴搖了兩下。
然后聲音來了:
"喲,新的獸醫?帥不帥讓我看看——還行,比上一個強。"
邊牧的嘴就是碎。
"你哪裡不舒服?"我壓低聲音。
"嘔吐。"
"什麼時候吐?"
"不固定。有時候早上吐,有時候晚上吐。"
"吃了什麼異物嗎?"
"沒有。我又不是哈士奇,什麼都往嘴裡塞。"
"那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邊牧想了想。
"可能跟我吃的那個東西有關。"
"什麼東西?"
"我主人每天晚上給我吃一粒藥。一粒白色的小藥片。她說是'魚油',補腦子用的。"
"但那個東西好苦。每次吞下去以后胃就不舒服,有時候就吐了。"
我皺眉。
魚油不應該引起嘔吐。
除非——
"她給你看過藥瓶嗎?你記得藥瓶上寫的什麼字嗎?"
"我是狗,我不認字。但是我記得那個藥瓶是藍色的,跟她自己吃的那瓶不一樣。她自己吃的是紅色瓶子的。"
藍色瓶子。
白色藥片。
苦味。
我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站起來,面向評審席。
"我需要了解一個信息:這只犬的主人是否有長期服藥的習慣?具體用藥是什麼?"
蔣明遠看了看資料,回答:"主人檔案顯示,犬主患有甲狀腺功能亢進,長期服用甲巯咪唑。"
甲巯咪唑。
人用的甲亢藥物。
藍色包裝。
白色藥片。
苦味。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的診斷結論是:這只犬的間歇性嘔吐並非自身疾病。原因是主人在喂藥時,誤將自己的甲巯咪唑當成寵物魚油喂給了犬。甲巯咪唑對犬類胃腸道有刺激作用,會引起惡心和嘔吐。"
"建議立即停止誤服藥物,更換正確的寵物魚油,並進行一次全面的血液復查以評估甲狀腺功能是否受到影響。"
全場沉默了幾秒。
省農大的教授低聲交流了兩句。
然后其中一位開口:"證據呢?你憑什麼判斷主人喂錯藥了?"
"三個線索。"我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間歇性嘔吐,且與進食時間無關,說明不是飲食本身的問題,而是某種周期性的額外攝入物。"
"第二,犬的體檢完全正常,排除器質性病變。但嘔吐是真實的,說明有外源性胃腸刺激。"
"第三,主人長期服用甲巯咪唑。該藥物為白色藥片,與常見的魚油軟膠囊在外觀上差異明顯,但如果主人同時購買了片劑型的寵物魚油,在光線不佳或忙碌的情況下,存在誤拿的可能。"
"建議現場聯系犬主,確認家中是否同時存在兩種白色片劑類藥品。"
蔣明遠當場打了個電話。
五分鍾后,他放下手機。
表情很復雜。
"犬主確認,她家裡有兩瓶白色藥片,一瓶是自己的甲巯咪唑,一瓶是給狗買的魚油咀嚼片。兩個瓶子放在同一個抽屜裡。她最近換了新眼鏡,度數還沒適應,確實有可能拿錯了。"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我身上。
寂靜。
然后掌聲炸了。
不是零星的。
是整個會場。
我站在診臺上,面無表情。
但心率一百四。
邊牧在我腳邊仰著頭看我,腦子裡的聲音帶著崇拜:
"牛逼啊你。剛才那段推理帥慘了。"
頓了一下。
"但你剛才摸我頭的手法不太行,下次溫柔點。"
閉嘴吧你。
湯學儒坐在評審席上,臉色灰白。
他的指節攥著筆,攥到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