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天的比賽,我拿了第一名。
評審給出的評語是:"診斷思路獨特,邏輯嚴密,極具臨床潛力。"
走出安康寵物醫院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
周總在車裡等我,車窗搖下來,笑著遞了把傘。
"怎麼樣?"
"贏了。"
"我知道你贏了。感覺怎麼樣?"
我接過傘,沒撐開。
站在雨裡。
雨滴落在臉上,有點涼。
"感覺……"
我想了想。
"有點對不起那幫正經獸醫。他們苦讀十年、臨床十年,積累的經驗和能力是真的。我靠一個外掛贏了他們,有點不公平。"
周總沉默了一會兒。
"但你解決了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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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作弊了。"
"作不作弊是你的事。但那些動物被你救了,這是真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賀,老天爺給你這個能力,不是讓你內疚的。是讓你用的。"
我沒說話。
上了車。
腦子裡忽然響起踏雪的聲音。
它不在這裡,但那天它說的話我一直記得:
"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嘆了口氣。
打開手機,查看下一個客戶的預約信息。
是一家動物園。
一只大熊貓,據說不吃竹子了。
我有個預感。
這只熊貓的話,大概也不會好聽。
但管它呢。
鏟糞出身的人,什麼聽不了?
【第七章】
動物園的活兒來得比想象中快。
錦城動物園,園長親自打的電話。
一般來說,公立動物園有自己的獸醫團隊,不需要外請。
但這次的情況特殊。
"賀醫生,咱們這只大熊貓'團團',已經連續五天拒絕進食了。"
園長姓白,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但能聽出掩不住的急。
"不光不吃竹子,連蘋果、窩窩頭都不碰。精神萎靡,活動量驟減。我們做了全套體檢,血液、糞便、影像學,統統正常。"
"飼養員也沒換過,飼料來源也沒變。我們懷疑是心理問題,但熊貓的心理研究本來就是空白領域,實在沒轍了。"
"周總推薦了您,說您在這方面有獨到的方法。"
獨到的方法。
如果他知道我的方法是直接跟熊貓聊天,不知道會不會當場把我叉出去。
我跟著飼養員進了熊貓館的內舍。
團團趴在角落裡,背對著門。
它的毛色還算正常,但精神狀態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國寶的眼圈本來就是黑的,但現在連眼神裡都透著一股生無可戀。
我走近了一些。
聲音來了。
跟我想的不一樣。
不是暴躁,不是嘴毒,不是陰陽怪氣。
是一種很沉、很慢、很低落的語氣:
"又來了一個。"
"檢查血、扎針、量體溫、翻我眼皮。最后搖頭走掉。"
"你們人類就不能讓我安靜待會兒嗎?"
我蹲了下來。
沒說話。
就蹲在那裡。
兩分鍾后,團團緩緩扭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不動?"
我壓低聲音:"因為你不想被打擾。"
團團愣了一下。
"你……能聽懂我說話?"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團團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我從來沒在動物身上見過的表情。
如釋重負。
"終於有一個了。"
它用前爪撐著地面,緩緩坐了起來。
"我跟你說個事。你能幫我轉達嗎?"
"你說。"
"我想'圓圓'了。"
圓圓。
這個名字我知道。
是團團以前的配對伙伴,一只母熊貓。
兩年前因為繁殖計劃調整,被轉到了另一座城市的動物園。
"她走之后,這個籠子就剩我一個了。"
團團用爪子摸了一下旁邊空蕩蕩的地板。
"以前她就睡在這個位置。她睡覺打呼嚕,特別大聲,吵S了。"
"但是……習慣了。"
"現在太安靜了。安靜得我睡不著。"
"我不吃東西不是因為生病。是因為沒胃口。"
"沒有她在旁邊搶我的竹子,我就不想吃了。"
它低下頭,用爪子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她還好嗎?她那邊的竹子新鮮嗎?她的飼養員溫柔嗎?"
"我沒法走出去看她。我連這個門都出不去。"
"但我想她。"
我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嗓子眼像堵了一塊石頭。
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來,走出內舍。
飼養員和園長都在外面等著。
"怎麼樣?"白園長問。
"團團的問題,不是生理問題。"
"我知道,但到底是什麼——"
"它想以前的配對伙伴了。兩年前被轉走的那只'圓圓'。"
白園長愣住了。
"你說……它是因為想另一只熊貓,才不吃東西的?"
"對。我的建議是,想辦法讓它們重新見面。如果無法轉回來,至少可以通過視頻連線的方式緩解它的焦慮。"
我知道這個建議聽起來很荒謬。
給熊貓看視頻通話?
白園長的表情也確實是"你在逗我"的那種。
但旁邊的一個年輕飼養員忽然說了一句:
"白園長,我想起來了。團團開始拒食的那天,正好是圓圓被轉走兩周年。"
全場安靜了。
白園長看著我,又看著飼養員,又看著內舍裡趴著的那團黑白色。
"……試試吧。"
三天后。
白園長協調了接收圓圓的那家動物園,在兩個場館之間架設了一個視頻設備。
屏幕放在團團的內舍裡。
通話接通的那一刻。
屏幕那頭,圓圓正在啃竹子。
啃得滿臉都是碎渣,還打了個嗝。
團團看到屏幕的一瞬間,整個身體僵住了。
兩秒后。
它站起來了。
走到屏幕前面。
用爪子去摸屏幕。
摸不到。
它歪著頭,又摸了一次。
還是摸不到。
然后它轉頭看了看我。
腦子裡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語氣:
"她變胖了。"
我差點笑出聲。
"但還是那麼好看。"
團團轉回頭,繼續盯著屏幕。
屏幕那頭的圓圓好像也發現了什麼,抬頭看鏡頭。
然后——
她也停下了啃竹子的動作。
兩只熊貓隔著屏幕,對視了整整一分鍾。
安靜的。
什麼聲音都沒有的一分鍾。
然后團團低頭,叼起了地上的一根竹子。
開始吃了。
一口一口的。
慢慢的。
但在吃了。
旁邊的飼養員眼眶紅了。
白園長吸了一下鼻子,轉過頭。
我站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緊張。
是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湧。
說不清楚。
團團嘴裡嚼著竹子,含含糊糊地衝我說了一句:
"謝了。"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你身上還是有馬糞味。下次洗幹淨再來。"
我笑了。
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我憋回去了。
出了動物園,坐在車裡。
周總在旁邊刷手機,沒注意到我的狀態。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亂糟糟的。
踏雪的暴躁、大壯的委屈、布偶貓的傲嬌、鸚鵡的心事、老牛的抱怨、邊牧的碎嘴、團團的思念。
它們都在說話。
有的在罵人。
有的在撒嬌。
有的在訴苦。
有的只是想讓誰聽一聽。
這個世界上的動物,一直在說話。
只是從來沒有人聽懂過。
現在有一個人聽懂了。
是我。
一個鏟了八個月馬糞的臨時工。
這到底算什麼?
天賦?
詛咒?
還是使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一個電話響的時候,我還是會接。
不是因為錢。
好吧,也是因為錢。
但不全是。
手機震了。
是一條微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賀醫生您好,我是西南野生動物保護中心的負責人,我們有一只受傷的雪豹,傷口已經處理了但它持續拒絕進食。我們在監控上觀察到它經常對著一個固定方向長時間凝視。白園長推薦了您的聯系方式。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
雪豹。
一只雪豹對著一個固定方向凝視。
它在看什麼?
我坐直了身體。
手指飛快打字:
"隨時方便。地址發我。"
周總從手機上抬起頭:"又有活兒?"
"嗯。"
"什麼動物?"
"雪豹。"
"……什麼?"
我打開車門。
"走吧,周總。趁天還亮著。"
"等等,雪豹?那玩意一巴掌能拍S人的吧?"
"所以您得開快點。"
周總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
邁巴赫在雨后的公路上加速。
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踏雪的飼養員發來的消息:"賀醫生,踏雪今天精神特別好,在馬厩裡跑了二十圈,嗷嗷叫,把隔壁暗影狂風吵得不行。"
我笑了一下。
腦子裡仿佛聽到了踏雪的聲音:
"回來給我鏟屎啊,你已經三天沒來了。"
"等著,馬上。"
我在心裡說。
然后看向前方的路。
路很長。
但至少不無聊。
畢竟這一路上,永遠有人在說話。
哪怕說話的不是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