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女兒啊......我們幹了什麼啊。”
過了很久，那具身體的睫毛顫了顫。
伊伊睜開了眼。
她看著滿地狼藉和痛哭的眾人，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竊喜，但很快換上了一副柔弱驚恐的表情。
“遠帆哥哥......姐姐呢。”
顧遠帆僵硬地看著她，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
宗祠的門被沉重地關上。
伊伊被顧遠帆抱回了家。
我像一陣沒有重量的風，靜靜地跟在他們身后。
我看著顧遠帆把伊伊放在床上，動作輕柔，手卻一直在抖。
“遠帆哥哥，你弄疼我了。”伊伊嬌滴滴地抱怨。
顧遠帆猛地觸電般松開手。
他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眼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陌生。
“伊伊，在宗祠的時候......”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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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壓著榮榮，不讓她出來嗎。”
伊伊臉色一白，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哥哥，你怎麼能信姐姐臨S前挑撥離間的話。”
她抓住顧遠帆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
“我那麼怕疼，怎麼敢壓著她，是她自己不想S，故意拖延時間，最后還想把髒水潑給我。”
顧遠帆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似乎想從那雙眼睛裡看出破綻，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她。
“是啊......你那麼善良，怎麼會做那種事。”
他像是在安慰伊伊，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榮榮就是太自私了，她活該。”
我飄在天花板上，聽著這句熟悉的評價，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天清晨。
伊伊理所當然地接管了我的房間，我的衣服，和我的人生。
她拉開衣櫃，嫌棄地把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全扔在地上。
“這都是什麼破布，也配穿在我身上。”
我媽端著早飯推門進來，看到滿地狼藉，愣了一下。
“伊伊，怎麼把衣服都扔了。”
“媽，這些衣服太醜了，我要買新的。”
伊伊走過去，挽住我媽的胳膊撒嬌。
“還有，這早飯怎麼是清粥小菜啊，我想吃鎮口那家的蟹粉小籠。”
我媽看著那碗粥，神色有些恍惚。
“這是榮榮以前最愛吃的......”
“媽。”伊伊不悅地打斷她，“姐姐已經不在了，你以后只能疼我一個人。”
我媽眼眶一紅，連忙點頭。
“好，好，媽這就去給你買。”
顧遠帆來接伊伊出門。
他習慣性地在門口喊。
“榮榮，幫我把那件灰色的外套拿一下。”
以前他每次出門，我都會提前把衣服熨好，遞到他手裡。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伊伊不耐煩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花裡胡哨的披風。
“遠帆哥哥，你別老叫錯名字好不好，真晦氣。”
## 第6章
“還有，你那件外套太老氣了，我給你扔了，穿這件。”
顧遠帆看著那件被扔掉的外套，臉色僵硬。
那是他大學畢業第一年，我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給他買的。
他說他要穿一輩子。
“扔了？”他聲音有些發緊。
“對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伊伊理所當然地把大衣塞進他懷裡。
顧遠帆捏著大衣，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聽你的。”
他轉過身，我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煩躁。
生活的錯位感，像鈍刀子一樣，一點點割開他們的偽裝。
入秋后，天氣轉涼。
顧遠帆的老胃病犯了。
前世這個時候，我都會熬好溫熱的藥膳，放在他床頭。
還會用熱毛巾幫他捂著胃，守他一整夜。
這天半夜，顧遠帆疼得從床上滾下來，冷汗湿透了裡衣。
他下意識地喊。
“榮榮......我胃疼......”
沒有人回應。
伊伊睡在隔壁房間，嫌他翻身動靜大，把門反鎖了。
顧遠帆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去廚房找熱水。
廚房裡冷鍋冷灶。
水缸裡的水冰涼刺骨。
他靠在灶臺上，捂著胃，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想起前世，每次他胃疼，榮榮都會心疼得掉眼淚，然后跑去買藥。
現在伊伊留下來了，可為什麼家裡連一口熱水都沒有了。
他強忍著痛，去翻找抽屜裡的胃藥。
藥沒找到，卻翻出了一個陳舊的木匣子。
那是我的東西。
顧遠帆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木匣。
裡面放著一本泛黃的手賬，還有幾張當票。
他翻開手賬，上面是我清秀的字跡。
九月三號，遠帆哥哥胃疼，要提醒他按時吃飯。
十月十五，伊伊想要城裡的新款裙子，遠帆哥哥錢不夠。我偷偷把壓歲錢給他，他看到多餘的錢很開心。
臘月初八，遠帆哥哥說伊伊怕冷，把唯一的炭盆端去了屋裡。燻的我發了高燒，沒敢告訴他。
顧遠帆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些錢，他一直以為是伊伊給的。
那次高燒，他以為是我在鬧脾氣，故意躺在床上裝S。
他一張張翻看著。
“原來......”
顧遠帆喉嚨裡發出痛苦的梗咽。
“你什麼都知道。”
我飄在廚房的橫梁上，靜靜地看著他崩潰。
是啊，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偏心，知道他拿我的血汗去討好伊伊。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付出得足夠多，他總能看到我的好。
現在看看，多可笑。
顧遠帆把手賬SS按在胸口，胃裡的痙攣讓他痛得蜷縮在地上。
“榮榮......對不起......”
他更咽著，眼淚砸在冰冷的青磚上。
“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廚房的門被推開。
伊伊披著衣服，滿臉不耐煩地走進來。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在廚房裡哭什麼喪啊。”
她看到顧遠帆手裡的木匣子，一把搶了過去。
## 第7章
“這不是那個木頭姐姐的東西嗎，留著也是佔地方。”
她隨手把手賬扔進了還沒熄滅的灶膛裡。
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
顧遠帆目眦欲裂，瘋了一樣撲過去，伸手進火裡去掏。
“別燒，這是榮榮留下的。”
他滿手是泡，卻只抓出了一把灰燼。
顧遠帆看著手裡的灰燼，眼神徹底變了。
他抬頭看向伊伊，那張他曾經愛到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下的臉。
現在只讓他覺得面目可憎。
“你為什麼要燒了它。”他聲音冷得像冰。
伊伊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隨即梗起脖子。
“燒了就燒了，一個S人的東西，你至於對我發火嗎。”
“遠帆哥哥，你別忘了，是你要用私刑把她逼S的。”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刺入顧遠帆的心髒。
他踉跄著后退，撞在門框上。
是啊，是他提議用私刑的。
是他親手把那個滿眼是他的女孩，送上了絕路。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徹底亂套了。
伊伊習慣了前世的揮霍，整天在鎮上買買買。
家裡的積蓄很快被她敗光。
我爸媽試圖勸阻她。
“伊伊，家裡沒錢了，你能不能省著點花。”
伊伊立刻翻了臉。
“沒錢你們就去掙啊，以前姐姐在的時候，家裡怎麼從來不缺錢。”
我媽愣住了。
她這才想起來，以前有榮榮在，榮榮會給人做家教，打零工掙錢，夠伊伊花的。
而他們，只負責享受我的懂事，然后把偏愛給伊伊。
“你姐姐......她每天只睡5個小時。”我媽捂著臉，突然崩潰大哭。
“我們怎麼那麼狠心啊，選了你這個討債鬼。”
伊伊冷笑一聲。
“現在后悔了？晚了，她已經魂飛魄散了。”
顧遠帆自從病好后就開始頻繁地產生幻覺。
他總是坐在院子裡，對著空氣說話。
“榮榮，今天給你買了你最愛的桂花糕。”
“你不吃辣，我讓廚房做得清淡點。”
有一次，他甚至把伊伊當成了我。
他從背后抱住正在試新衣服的伊伊，把頭埋在她頸窩裡。
“榮榮，我把伊伊趕走好不好，我們好好過日子。”
伊伊尖叫著推開他。
“顧遠帆你瘋了，我是伊伊。”
顧遠帆如夢初醒，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厭惡。
“滾。”
“滾出榮榮的房間。”
伊伊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去。
顧遠帆頹然地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
我飄在窗外，看著他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終於發現，他離不開的，從來都不是那具叫伊伊的身體。
而是那個叫榮榮的靈魂。
可惜，那個靈魂已經被他親手碾碎了。
顧遠帆開始瘋魔般地尋找重聚魂魄的方法。
他翻遍了宗族裡的古籍秘典。
終於在一本殘卷上，找到了關於焚魂散的真正記載。
## 第8章
焚魂散，極刑之毒。中者魂體撕裂，痛不欲生。
若要招魂，需施刑者以命換命。於子時入墨河底，受萬刃穿心之苦，方可聚其一縷殘魂。
顧遠帆看著古籍，又哭又笑。
“能聚回來......還能聚回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伊伊攔住了他。
“你要去哪，你不要我了嗎。”
她SS抱住顧遠帆的腰，眼底滿是恐慌。
她知道，如果顧遠帆不要她了，在這個家裡她什麼都不是。
顧遠帆冷冷地掰開她的手指。
“別碰我。”
“遠帆哥哥，你不能去，”伊伊尖叫起來，“你要是S了，我怎麼辦。”
顧遠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怎麼辦，你不是最會討人喜歡嗎。”
“你用榮榮的命換來的這具身體，你就好好守著吧。”
伊伊見軟的不行，突然露出本性。
她衝進房間，拿出了一幅畫。
那是顧遠帆憑著記憶，一筆一畫畫下來的我的畫像。
“你不準去，你去了，我就把這畫撕了。”
顧遠帆眼神一凜，想去搶。
伊伊卻眼疾手快，刺啦一聲，將畫像撕成了兩半。
我的臉在紙上被撕裂。
顧遠帆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伊伊臉上。
伊伊被打得摔在地上，嘴角流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打我，你以前從來不舍得碰我一根指頭的。”
顧遠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碎紙，拼在胸口。
他看著伊伊，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以前不舍得，是因為你借著榮榮的光。”
“現在，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陳家大門。
我爸媽躲在門后，看著這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知道，他們徹底失去顧遠帆這個靠山了。
也徹底失去了，那個曾經滿眼是他們的女兒。
子時的墨河，河水漆黑如墨，寒氣逼人。
顧遠帆穿著單薄的中衣，一步步走入河中。
河底的暗流像無數把利刃，瘋狂地切割著他的血肉。
他疼得渾身發抖，卻SS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榮榮......”
“我來接你了。”
鮮血染紅了河水，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陣法。
在萬刃穿心的劇痛中，他終於看清了飄在半空中的我。
我只是一道虛弱的殘影，冷冷地俯視著他。
顧遠帆的眼睛瞬間亮了，眼淚混著河水往下掉。
“榮......榮榮，你還在，你真的還在。”
## 第9章
“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把命賠給你，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看著他這副慘狀。
如果換做以前，只要他皺一下眉頭，我都會心疼得睡不著覺。
可現在，我只覺得他吵。
“顧遠帆，你疼嗎。”我平靜地問他。
他愣了一下，拼命搖頭。
“不疼，只要能見你，一點都不疼。”
“可是我疼。”
我看著他，聲音輕飄飄的。
“焚魂散燒起來的時候，銀針扎進S穴的時候，我疼得想求你們S了我。”
顧遠帆的臉色瞬間慘白，河水嗆進他的喉嚨，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大口的鮮血。
“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眼瞎......”
他跪在河底，卑微地祈求。
“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
“我不恨你了。”
顧遠帆眼裡剛升起一絲希望。
我接著說。
“因為恨一個人，也是需要力氣的。”
“我連恨你，都覺得累。”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像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不......榮榮，你別這樣......”
他試圖站起來抓我，可他的手穿過了我的虛影，什麼都沒抓住。
“你以前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是你先放手的。”我淡淡地說。
“這具身體，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的虛影開始在月光下慢慢變淡。
顧遠帆瘋了一樣在水裡撲騰，試圖把散開的光塵抓回手裡。
“別走，榮榮你別走。”
他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可我連最后一眼，都沒再施舍給他。
顧遠帆沒有S在墨河裡。
他被族人撈了上來，但經脈盡斷，成了一個廢人。
他每天躺在床上，SS攥著給我的那根銀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鎮上的人都說，顧家的娃瘋了。
他嘴裡總是念叨著一個名字，卻再也沒人聽得懂。
伊伊的日子也不好過。
沒有了顧遠帆的庇護，她在宗族裡受盡了白眼。
她那嬌縱的性子惹怒了族裡的長輩，被罰去祠堂做苦役。
我爸媽因為當初的偏心，也成了全鎮的笑柄。
他們每天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我以前種下的那棵海棠樹發呆。
“榮榮以前最喜歡坐在這兒看書了......”我媽抹著眼淚說。
我爸抽著旱煙，一言不發，背影佝偻得像個老頭。
## 第10章
又是一年冬天。
墨河下起了大雪。
顧遠帆掙扎著爬出房門，一路爬到了墨河邊。
他的手指在雪地裡拖出長長的血痕。
他靠在河邊的柳樹下，把銀簪貼在臉上。
“榮榮......下雪了。”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以前說，最喜歡看墨河的雪。”
“我給你帶了烤紅薯，你嘗一口好不好。”
他的懷裡，還揣著一個早就冷透的、硬邦邦的紅薯。
我飄在風雪中，靜靜地看著他。
他其實快凍僵了，呼吸微弱得看不見白氣。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抬起了頭。
回光返照，讓他再次看見了我。
他那雙S氣沉沉的眼裡，亮起了最后的光。
“榮榮，你來接我了嗎。”
他顫抖著舉起那個紅薯。
“我還記得......你不吃皮，我幫你剝好了。”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顧遠帆，太晚了。”
雪從我們之間落下。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碰一碰我的衣角。
這一次我沒有躲。
他的指尖穿過我的虛影，重重地砸在雪地裡。
他眼裡的光徹底渙散了。
他終於明白，他永遠地失去我了。
“榮榮......對不起......”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手永遠停在了半空。
雪落滿他的肩頭，將他徹底掩埋。
我轉身，向著風雪深處飄去。
執念散盡，我的魂靈變得無比輕盈。
這世上，再沒有榮榮，也沒有伊伊。
也許某一個日出，迎著朝陽，我會再次得到新生。
我終於，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