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狀元郎的養妹把我的狐皮大氅摔在地上。
「你不過就是命好投胎到皇家而已,憑什麼如此高高在上,糟踐哥哥!」
小姑娘梳著雙丫髻,顯得俏皮可愛。
周圍人驚得下跪。
狀元郎撿起沾了灰的大氅,哄我:
「養妹還小不懂事,公主莫為了她氣壞了身子。」
「你以後可是她的嫂嫂,須得寬容大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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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無須氣惱。
我抬抬手,笑的得體。
「衝撞皇家,大不敬。」
「拖下去,掌三十。」
01
陸景眉頭一皺,護在陸嬌嬌身前。
「端寧,嬌嬌並非有心如此,她不過是心疼我,為我打抱不平,你何必與她計較。」
眼底的心疼肉眼可見。
計較?
我揚唇淺笑:
「陸大人可真是寵妹,陸嬌嬌比本宮還大一歲,竟還如此不懂事。」
父皇賞賜的狐皮大氅再次被丟在地上,被陸嬌嬌踩了一腳。
火紅的狐皮印上了漆黑的腳印,陸嬌嬌的蝴蝶步搖甩來甩去。
抬眼,陸景滿臉不耐,一副懶得與我糾纏的神情,低聲呵斥:
「夠了,端寧!」
「既然你非得彰顯你的公主威嚴,那便由我受罰。」
曾經我最愛撫摸的雙眸,如今隻剩淡淡冷意,凝望著我,凍得刺骨。
我對陸景的情意,整個大魏人人皆知。
他不過正五品御史中丞,卻能受邀舉家參與太後舉辦的百花宴,能在宴上眾人面前挺直腰身。
這一切的一切,靠的是大魏最受寵的嫡公主端寧公主的心上人這個名號。
02
陸景傲然跪在我面前。
「你想打便打,想罵便罵,隻是打完罵完之後,還請公主放過我這個不諳世事的妹妹。」
眉宇間滿是對陸嬌嬌的寵愛。
「哥哥……」
陸嬌嬌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景,霎時紅了眼眶,攥著他的袖口,妄想把他拽起身。
半晌,她停下無用功,扶著陸景的肩頭咚的一聲跪了下來,眼角含著委屈的淚珠。
「端寧公主是皇上的掌中寶,自是可以想罰誰就罰誰,我陸嬌嬌雖然出身寒微,卻也敢作敢當。哥哥隻是心疼我,還望公主殿下饒了哥哥,我甘願受罰。」
說得不情不願,陰陽怪氣。
陸景卻最吃這一套。
「嬌嬌……」
陸嬌嬌衝著他搖搖頭,滑落的淚珠甩在他的臉頰,陸景輕柔地撫著她的鬢邊。
「一切都是哥哥的錯。」
「還記得哥哥說過的話嗎,隻要有哥哥在你身邊,你盡可以自由自在,做你想做,說你想說。」
「你隻是說了對的話,不必下跪認錯。」
陸嬌嬌仿佛憋了很久的委屈,嗚咽一聲埋進陸景懷裡。
細細碎碎的啜泣從他胸前溢出。
看著眼前一幕。
好一出郎情妾意的恩愛大戲。
揮揮手,一旁的侍衛上前拽著他兩拖向庭院深處。
「既然你們如此為對方著想,那便一並罰了吧,再掌三十。」
侍衛應聲退下。
陸景詫異的望向我,滿眼不可置信。
他沒想到我竟真的會如此對他。
畢竟,過去的我,對他言聽計從,溫柔小意,從不講公主排場。
就連陸嬌嬌在我面前都能龇牙。
03
不遠處一男聲一女聲哭喊求饒此起彼伏,再不見恩愛守護的面貌。
我端坐高位,接過婢女遞來的茶盞,輕搖蓋碗,嗅著茶香,隨後淺抿一口。
衝著跪地的眾人隨口道:
「起吧!」
廳下氣氛肅穆。
「公主殿下寬容大度。」
……
陸景是我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我貪玩撇下一眾侍衛偷跑出宮被人販子迷暈拐走,是上京趕考的陸景救了我。
他生了一雙含情的桃花眼,很漂亮。
我窩在他懷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便是他刀削般的下颌線,還有微微凸起的喉結,他睫毛垂落,似蝴蝶撲閃般在眼下投出陰影,眼底盛著細碎的光,我沉溺在他眸中,一發不可收拾。
「姑娘可還好?」
嗓音清澈有力,霎時間便入了我的心。
回宮後,我鬧著非他不嫁。
父皇無奈下隻得同意,他若能榜上有名,狀元加身,父皇便同意賜婚與他。
不負所望,賜婚聖旨如約而至到了我手裡。
父皇說:「這份旨意交給你,你若真覺他是你想要共度餘生之人……」
後續的話父皇沒有說出口,但我清楚,這是父皇給我的退路。
若是後悔。
可我,不會後悔。
我和他感情日益加深,就等著時機成熟後便成親。
母後對我是恨鐵不成鋼,朝中有為兒郎數不勝數,我卻S心塌地為了一個落魄的狀元郎不顧皇家名聲,一心隻想著情愛。
我倔的不行,固執道:「除了陸景,我誰都不要。」
「你若是逼我,我就削發為尼,上青城山當姑子去。」
母後被我氣得捂著心口抹淚,對我沒轍,隻好同意了這門婚事。
我一心做著嫁予陸景的喜夢。
直到。
陸景牽著陸嬌嬌來到我面前。
04
陸嬌嬌年方二八,樣貌清秀柔和,與我的驕矜任性渾然不同。
陸景面對她時,少了幾分拘謹,多了些由心的笑,眼睛亮亮的,和看我時完全不一樣。
那時的我以為,他疼愛妹妹,我不應該與她爭風吃醋,畢竟,過不了多久,我就是她的嫂嫂。
我應和陸景一般,疼寵她。
父皇賞賜我的柔光紗,整個上京不足三匹,我轉頭就送到她府上。
東海珍珠、寶石、各種珍稀玩意兒絡繹不絕送入狀元府。
大魏明聖帝與孝賢皇後隻得一子一女。
後宮空置,一生一世一雙人。
有父皇母後這個例子,我打小就格外向往純潔的愛情。
太子哥哥學業繁重,並不能多陪我,我的身邊隻有太監宮女,朝臣的千金個個心思詭譎,接近我也隻是為了榮華富貴。
陸嬌嬌和她們都不一樣。
她嬌柔善良,我一度以為,我遇到了真心摯友。
直到我看到陸景強硬錮著陸嬌嬌的腰,一把把她拽進懷裡。
眼底晦暗,語氣冷硬:
「陸嬌嬌,我和端寧的婚事,你竟是一點都不在意嗎?」
05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幕,兩人緊密相貼的身軀,心髒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疼,似被成千上萬隻蝼蟻撕咬,一陣一陣的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宮的,腦海裡浮現的是陸景壓抑的情深,嘶吼的質問,質問陸嬌嬌還愛不愛他,為什麼不生氣,不吃醋,為什麼不鬧。
是陸嬌嬌淚眼婆娑撲進他的懷裡,訴說著過去對他的愛意。
是兩人情到濃處越貼越近的唇。
攪動的水聲嘖嘖作響。
如遊魂般回到寢殿後,我昏了過去。
連連高燒不退,父皇母後日夜守在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
再次清醒,已是半旬後。
第二日,陸嬌嬌拿著我送她的牌子,如入無人之境般入了宮。
滿臉關心。
上前握住我的手,輕柔地撫著。
「端寧,身子可好些了?這些時日可嚇壞我了,你怎的突然發起高燒?可是天氣轉涼,婢女沒有照顧好你!」
我失神般盯著她,從眉眼到嘴唇。
是陸景最愛的唇,那日,他無數次憐惜的啄吻著陸嬌嬌的唇。
猛然抽回手,遠離她,問道:「之前忘了問,你與陸景,可是同父同母所生?」
06
陸嬌嬌有些許晃神,眼眸晃動,面露不解。
我背對著她:
「無甚,隻是突然發現,你與陸景五官無半分相似,遂詢問一二。」
陸嬌嬌有些尷尬,手撫弄著垂到肩上的金鑲玉明珠蝶翅步搖。
神情嗫喏:「我與景哥哥,確實沒有血緣關系,我是伯母遠房親戚,家裡親人逝世,剩我一個孤女,前去投奔陸家,陸伯母見我生的聰敏伶俐,便收我當義女。」
原來如此。
他們兩人打著兄妹的名號,在我面前親密無間,欺我不知實情,把我當傻子一般玩弄。
我堂堂大魏嫡公主,竟被人欺負成這樣。
陸景,陸嬌嬌,你們可真是好樣的!
既想著皇家榮華富貴,又不舍身邊的解語花。
這世上,哪有如此好的兩全之美!
怒從心來,手指不住地顫抖。
「來人,把她身上的首飾衣物扒下來。」
後來,陸嬌嬌哭著僅剩一身純白裡衣灰溜溜的逃出宮去。
……
那天之後,我與陸景陸嬌嬌再沒見過。
直到百花宴,陸嬌嬌把我身上的狐皮大氅砸在地上。
我心中冷笑,本就氣憤難當,你兩竟然還送上門來讓我發泄。
如此好事,我當然不會放過。
08
自從百花宴後,我當眾打了陸家兄妹的臉。
上京風向驟變,五品御史中丞再也無人恭維,往日屬於他的職責多的是人討好他接了過去,他領了俸祿,卻不用做事。
如今,聽聞他每日加班到午夜都未回府,陸嬌嬌已經整整三日未見到她的景哥哥。
……
這晚,我再次夢到陸景。
他眼底含笑,低仰頭看我:
「小公主,你怎的膽子如此之大,你就不怕我是登徒子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坐在他牽著的馬上,慢悠悠的走著,春風迎面而來,帶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為了和他多相處,我求父皇讓陸景教我騎馬。
朝後父皇留下他,問他願不願意,他隻是望向一側的我,眼底笑意仿佛湧動著的一片星光。
我垂眸偷偷看向他,臉紅了一片。
那時的我心想,他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吧!
從夢中醒來之後,我再也無法入睡。
血液裡好似布滿了銀針,一下一下,戳著我,刺著我,讓我渾身疼。
我始終沒有學會騎馬,最後一次是陸景把我擁在身前,那馬兒疾馳,耳邊風聲呼嘯,有我的笑聲亦有他的低笑,那是的我們,該是多少愜意自在。
09
再次見到陸景,是在兵部尚書嫡女陳芊芊的生日宴上,她算是上京中對我唯一真心的朋友。
早在半月前,她便把請柬遞到我面前。
在宮裡悶著情緒煩悶,我想著出去走走散散心。
卻沒想,竟然能撞上送陸嬌嬌的陸景。
短短時日,他已不似曾經的如風少年郎,如今的他,面容憔悴蒼白,眼下陰影厚重。
看見我的第一眼,陸景斂了笑意,渾身僵直,嘴角開合,似是有話要說,愣了半晌,最後也隻是嘆了口氣,抬手恭敬作揖。
陸嬌嬌撫著他的肩膀從馬車上下來,看見我時,冷哼一聲,眼底充斥著恨意。
或許是對於我扒光了她的衣服,亦或是賞了她三十掌,又或是我不願意成為他兩之間的感情玩物。
「公主可真有闲心,都快成親的人竟還想著到處玩兒,三從四德可學會了麼,女誡可讀熟?」
「咱們陸家可是禮儀之家,別到時候丟了皇家的臉面。」
我忍俊不禁,一個破落戶,竟也好意思說自己是禮儀之家。
兩人那講不斷理還亂的腌臜事我都羞於啟齒,她竟還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我走幾步到她面前,抬手抡圓扇了她一巴掌。
陸嬌嬌沒有反應過來,捂著歪在一邊的臉,怔了幾秒。
果然還是得自己打,心頭的鬱氣瞬間消散一半。
陸嬌嬌頂著紅腫的巴掌印淚眼婆娑地看著我陸景,好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陸景在原地躊躇,一時不知是該摟著她安慰或是給她出氣。
陸嬌嬌看著半晌不動彈的陸景,氣得眼眶更紅,耳廓都泛起紅暈。
「景哥哥……」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看不出情緒。
10
啪地一聲。
陸嬌嬌驚的呆愣在原地。
「你…你怎麼敢動手折辱景哥哥!」
連續用盡全力的兩個巴掌震得我手掌發麻,好歹心頭的鬱氣徹底消散。
一身紫金織錦梨花裙站在府門迎我的陳芊芊瞪大了眼睛,被陸嬌嬌一鬧,她拍了拍腦門,見眼前一幕仍是這副模樣,驚得手上的繡帕落了地。
身後婢女亦詫異不止,畢竟在她們眼中,我這個公主是個戀愛腦,為了這個落魄狀元我甘願傾盡所有,隻為他能真心待我。
隨陳芊芊進府,她把我帶到後花園假山旁,四下掃了掃見無人,問道:
「你是不是高熱燒傻了,」帶著花香味的手掌往前伸了伸輕碰我額頭,隨即低聲嘟囔:「沒發熱呀,怎的言行舉止變化如此之大!」
我沒好氣的笑,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她哎呦著後退一步。
「你才傻。
「我隻是眼神好使了。」
陳芊芊挑眉不顧我的阻攔湊上前挽著我的手,親昵地打趣道:「我的公主殿下,你額頭上這兩肉球終於好使了!我看你天天繞著陸景轉來轉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蒼蠅呢,這麼喜歡圍著垃圾轉。」
腦海裡浮現陳芊芊形容的場景,我皺眉:「能不說這麼惡心的事麼!」
她笑著還想說些什麼,陸景卻氣急敗壞地從遠處急匆匆衝著我來。
11
父皇是開國皇帝,前朝奸臣禍亂,皇帝不仁,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爹爹與幾位結義兄弟一拍大腿便決定起義,S了狗皇帝。
他年輕時提著一把S豬刀打下了江山,哥哥和我雖是太子公主,前十年也隻是跟在爹爹身後打江山,什麼苦日子都過過。
我們一貫沒甚皇室架子,許是太過隨和,才會什麼人都不把我當回事。
陸景邁著大步氣勢洶洶停在我身前,眼底氣得冒出了火。
我平靜地望著他,婢女一前一後守著我。
幾雙眼睛瞪大了盯著他。
怒火燒毀的理智被拽了回來,他佇立在我身前愣了幾秒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氣得袖子往後一甩。
嘆了口氣方開口:
「端寧,女子怎能當眾毆打丈夫!」
「就算你是公主,也得遵守三從四德,豈能如此暴躁,一有不順便動輒打罵,之前你罰嬌嬌我也隻當你是嫉妒,不與你計較,可你竟連我也不放過,如今你更是當眾打臉,你可有把我這個未婚夫放在眼裡!」
「三從,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S從子。
四德,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一旁陳芊芊湊我耳邊陰陽怪氣的低聲說著。
陸景張著嘴嘰嘰喳喳半天,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你現在與我道歉,再把你庫房裡那匹上好的浮光錦送給嬌嬌,再給她配套首飾,我便原諒你。」
「否則,」拖長了音,哼哼兩聲。
「我便上稟天聽,讓皇上好好管教管教你這個不守四德的公主!」
12
如今在我眼裡的陸景,就似剝了皮的癩蛤蟆。
一張一鼓嘴裡吐著晦氣。
過去的我是被下了蠱吧?
我不禁如此懷疑。
不然,我怎會無腦般喜歡上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