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些日子妾身生了病，小將軍心急如焚，聽說和蘇小姐起了爭執，他也是關心則亂，小姐莫要同他一般見識。」

幾個坐在馬車內的貴女如何沒見過這種低級手段。

撇嘴的撇嘴，翻白眼的翻白眼。

洛芷渾然不覺，繼續朝我逼近：「不過，聽聞蘇小姐苦苦追了年小將軍好幾年，也沒能得到他的心呢。」

「你猜，若是你我同時身臨險境，他，會選誰？」

我搖頭。

實在不想和她糾纏。

可就在轉身的瞬間，忽然一匹馬掙脫了馬夫的桎梏，朝著我們倆所在的方向狂奔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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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來勢兇猛，雙目猩紅，一路橫衝直撞，嚇得周遭馬車紛紛後退，尖叫聲響成一片。

「啊啊啊！快跑！」

「蘇蘇，小心！」

「這馬瘋了！」

我看到一身白袍的年韶從天而降，一把抓著洛芷朝旁閃避，目光卻看向我。

也幾乎是電光火石的瞬間，我足尖點地，飛身躍上了旁邊的馬車，隨後幹脆利落地甩出了韁繩，一把勒住瘋馬的脖頸，令其再難前行。

家丁們蜂擁而上，將馬拖住，這才算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年韶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很是詫異。

「小璟。」

「你從前最不喜歡跟我去武場。」

「你什麼時候……會御馬之術的？」

我深吸一口氣。

「將軍記錯了，我喜歡去的，隻是每次和你去武場，你都會說女孩子家打打SS成何體統。我被你反復申斥，這才不去了。」

說完，往事像是隨著呼出的氣一起飄散在空中，也釋懷了。

年韶張了張口，「我，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其實……」

「世事變遷，人心亦如是。」我打斷他，「你我過去早已一筆勾銷，不必再提了。」

說完，我放下車簾，不再多看一眼。

9

宴席結束，我直奔勤政殿。

皇帝舅舅本想關心一下我有沒有被瘋馬撞傷，但見我結結實實往殿前一跪。

他開始揉太陽穴了。

「你不許開口！」

「都怪朕和你母親平日裡對你溺愛太過，任憑你胡來！」

「就算你求朕也沒用！」

他說完，真的低頭批折子，不理我。

我也是純血犟種，就那樣硬生生跪了半個時辰。

皇帝舅舅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摔朱批。

「說！什麼事！」

「陛下，臣女願不領受郡主之位，自請戍邊三年。」

皇帝重重嘆氣，表情復雜地看了我半晌，才說：

「那年韶，當真值得你用情至此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隨即瞪大雙眼。

「……誰？」

「還能是誰！年家那小子！」

「不，不是他啊，舅舅。」

皇帝立馬讓太監把我扶起來。

「不是他？」

「嗯，是您身邊的人。」

御前太監嚇得差點把拂塵給抖飛了。

「是江也。」

殿內沉默良久。

「怪不得……他接下那次任務竟然是為你？」

皇帝沉思，皇帝不解，皇帝頓悟。

龍顏舒展，撫掌大笑起來：

「同時喜歡兩個嗎？哈哈哈哈，是朕迂腐了。男人使得，天家貴女如何使不得？小璟雖為女兒身，卻不拘小節，好！」

我：？？？

並非同時啊！

我嘞個親舅舅！

你怎麼一頂花心大蘿卜的帽子就往我腦袋上扣啊！

「不過，朕竟然不知，你何時起了戍邊的念頭？」

「雖說邊境已經安定多年，兵力強壯，但若論繁華安逸，是遠遠比不上在京城的。」

我想了想，如實回答。

在酒樓喝醉酒的那一次，我反反復復地想，為何會愛上年韶，痴心不改。

也許他身上曾經有我所向往的，鮮衣怒馬的少年氣。

但與其向往，不如自己就做那樣的人。

皇帝聽完後不置可否，隻是坐在龍椅上沉默。

許久，將一枚丹藥給了我。

「你的敢愛敢恨倒是隨你母親。」

「江也是一柄利刃，所向披靡。你可以愛他，可以縱他，卻也要將收放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是朕教給你的最後一課。」

我垂首長拜。

「多謝陛下教誨。」

回府的路上，外面烏雲密布，下起了雨。

來往行人神色匆匆。

不知道為什麼，我坐在馬車裡，總覺得心跳得格外厲害，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才剛剛踏入侯府，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上來。

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大小姐恕罪！」

「老奴沒能攔住……江公子，江公子走了！」

我猛然怔住。

「為什麼？」

明明已經得了舅舅準允，他並非出爾反爾的人啊。

除了天子，誰還敢動暗衛營的人？！

管家隻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老奴不知，江公子仿佛收到一封信，隻說如果他不走，會將小姐牽扯到危險之中。」

我看著跪了滿地請罪的侍衛們，隻覺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各位大哥，你們不是高手嗎！」

「二十多個人啊，二十多個人攔不住他一個嗎！？」

流雲趕緊幫我掐人中：

「小姐，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江公子能去哪兒？若是連您和陛下也不曾告知，恐怕已經身陷險境了啊！」

要不怎麼說急中生智，急中生智呢。

我原地轉了三個圈，猛地一拍大腿。

「去紅鯉寺！」

10

馬車飛馳，碾過青石板路上的水窪。

停在了紅鯉寺斑駁古舊的山門前。

此刻朱漆剝蝕的寺門在雨幕中靜默，八角檐角銅鈴被雨水打湿。

血。大片的血從寺廟半掩的偏門中蜿蜒流出。

是雨水也無法衝去的腥氣。

裡面卻無半點動靜。

慘叫聲、掙扎聲、求饒聲、兵刃相接聲……

什麼都沒有。

指尖顫抖，我抬手止住了所有人，咬著牙猛地一推。

這場圍攻的廝S已經結束了。

枯樹旁、石道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身。

驟雨將息，寒風凜冽。

隻站著一人，白袍被夜風獵獵吹起，翻滾著浸透的猩紅色。

江也手執斷劍，長發一半散落下來，在幾盞撞翻的燈火中，我看清了那雙墨玉般的眼瞳。

劍懸在最後一個人的頭頂上，男人的氣息森寒壓迫。

哪還有平日裡溫潤清冷的模樣？

「我說過了，我這條命，你們取不走。」

隨後不等跪著的人求饒，幹脆利落地一劍封喉。

下一秒，他聽到了我的腳步聲。

猛然回過身。

表情在剎那間如同冰雪消融。

「小璟？」

「你……你怎麼來了？」

我一步步走過蜿蜒著血跡的青石板路，走上臺階，然後用力捶了他一下。

鼻子頓時跟著酸了：

「江也！」

「你有傷在身你不知道嗎！為什麼一個人來！你知不知道我才問陛下討來了解藥，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跪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我腿都要廢了！你個混蛋！」

他從錯愕到慌亂，到用力將我扣入懷中，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抱歉，小璟，讓你擔心了。」

「這些前朝餘孽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隻怕會傷到你，也怕會給侯府帶來麻煩。」

我哽咽著，忽然發現了他手中已經卷刃的斷劍。

「你從不離身的那把劍呢？」

江也垂下眼眸，聲音輕輕：

「留在你那裡了。」

「我怕陛下不肯賜藥，也不願讓你為難。」

「倘若我S之前能將這些賊人鏟除，也算S得其所。」

我隻覺得胸口一陣鈍痛——這個人，為什麼做任何選擇，先舍棄的永遠是自己呢？

用力牽過男人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江也眼眸閃動，有片刻的慌亂，聲音微啞：「……髒。」

他說的是他手上沾染的血腥。

我懶得廢話，單刀直入：「那你要不要牽？」

「……要的。」

11

不久後，有相熟的世家小姐上門做客時與我提起年韶。

「聽說是貴妃的外甥，在酒樓裡議論你和洛芷，說你們一個嬌豔如玫瑰，一個清純如蘭，嬌妻美妾環繞，他該兩個都納入將軍府才是。」

「年韶氣不過，當即就把人揍了，隻不過出手重了點，現在那人都還沒醒呢！」

我抿了口茶，語氣很是平靜。

「嗯，是他的行事作風。」

那小姐輕輕捅了捅我：「雲璟，你不覺得蹊蹺嗎？都說年小將軍對那位洛姑娘一見傾心，可是過了這麼久，他也沒求娶啊，我倒覺得他這次大打出手，像是為了你呢？」

我失笑。

「他煩我還來不及，怎麼會為我打架？」

「大概是不能忍受旁人說洛芷姑娘為妾吧。」

但無論年韶是為什麼，我都不在意了。

愛時酣暢淋漓，不愛時問心無愧。

彼時我已經能和江也過上十招。

他對我的天賦頗為認可。

我私心覺得，其實本來應該能過二十招，奈何那張臉實在好看，美色誤我。

怪不得蘭陵王上陣要戴面具呢。

「江也，有沒有人誇過你漂亮？」

他：「不清楚，接觸過的目標全都S了，等回來到了地下我再問問。」

「……」

「哎，既然暗衛從來不輕易現身，你第一次被我撞見，為什麼不S人滅口？」

江也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選的位置的確進可攻退可守，我當陛下怕我一人不敵，遣同僚試探來著。」

「誰能想到那麼一個絕佳埋伏的地方，被你用來——」

「停！停！不許說了！」我撲上去捂住他的嘴。

江也涼涼地笑：「哦，不說了，直接跪嗎？我也跟你一起？」

「要不要換成一起S，這個聽起來更刻骨銘心。」

這家伙……

互相袒露心意之後，我看他倒是愈加暴露本色了！

我磨牙霍霍，流雲忽然來報。

年韶來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求見，也不是他第一次被拒之門外。

不是我想和他玩欲擒故縱的戲碼，而是我很快就要離京啟程了，實在不必旁生枝節。

何況年家滿門忠烈，年家長姐也素來待我親厚。

但奈何年韶就是不S心。

無奈，我將昔日親筆寫的喜柬退還給他。

聽轉告的流雲說，年韶拿著請柬，居然不管不顧在侯府門外哭得不成樣子，最後還是他姐姐來把人帶了回去。

昔日以為金玉良緣，不過黃粱一夢。

如今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馬車啟程，顛簸數十日，抵達了塞北。

爹爹看到我，先是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又掐了一把副將的胳膊，確定沒看錯，立刻板起臉斥責我胡鬧。

「你一個女兒家，怎能在此戍守？陛下也當真是將你慣壞了，由著你亂來，還不回去！」

我打眼一掃，順手挑了一杆長纓槍。

「爹，您知道女兒的脾氣。」

「來都來了，要不您和我切磋切磋，我輸了，就心甘情願地回去，如何？」

「哦，還有啊，這個是教我武功的師父，您看，要不一起安排上？」

我那龍精虎猛的爹拍了拍孔武有力的李副將。

「兩個都揍。」

「遵命，統帥。」

12

半個時辰之後……

爹爹長刀撐地, 擦了擦汗, 看向我的目光既復雜又欣慰。

「是我老了……雲璟，你也愈發進益了, 爹爹不該把你當成小娃娃，你長大了啊。」

我看著爹爹，他依舊精神矍鑠，但兩鬢已經悄然生出白發，不由鼻翼微酸。

還沒來得及說兩句溫情的話, 李副將劫後餘生、連滾帶爬地逃了回來。

問爹爹是不是自己哪裡幹得不好。

還滿臉委屈地說就算要辭退，也不至於找這麼個絕頂高手來碾壓……

我爹大驚失色，再看著一臉平靜的江也，將我扯到了旁邊嘀咕：

「閨女, 你從哪裡薅來的人啊？正規嗎？」

「舅舅那裡。」

爹擦了擦額角的汗。

「你不會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跟陛下硬要來的吧？」

我將胸脯拍得震天響：

「那不能！爹, 虎父無犬女啊, 你女兒最有骨氣了，做不來那種事！」

江也偷偷掐自己的掌心，被我全看在眼裡。

他笑什麼笑！有什麼可笑的！

「好，好，陛下親選，想必不會有錯。」

爹爹老淚縱橫。

「老夫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能回家和夫人團圓了, 閨女啊, 你在這裡好好幹，千萬別想家啊……」

「……」

江也若有所思：「這也遺傳嗎？」

我飛起一記無影腳。

「你懂什麼啊！我們這叫用情至純至深！」

爹給我一個腦瓜崩。

「放肆！怎麼對你師父如此無禮！尊師重道, 尊師重道！」

三個月後，我基本熟悉了這裡的風土人情。

每日在城中巡邏，採集百姓們的意見，再去軍營⾥溜達一圈, ⽇子雖然清苦, 卻也充實。

站在微⻛拂過的⻨田裡，看著遠處連綿不絕的⼭脈。

我想，我好像找到屬於⾃己的自由了。

再⼀次聽到年韶的消息, 是年良繡給我寫的信。

她說, 第一次見到洛芷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明明說⾃己失憶了，卻對詩書史冊倒背如流；明明說⾃己出身寒微, 父⺟雙亡, 可是舉⼿投⾜的禮節全是⼤族風範。

⽽偏偏好巧不巧, 她暈倒在了年韶的⻢前。

起初, 年韶的確對洛芷有幾分欣賞——⼀個完全符合他想象的、謙卑溫婉的美⼈。。

可很快他就發現, 這⼥人的身份絕對非同尋常。

他想將計就計，以⾝⼊局。

果然, 在朝夕相處之中, 洛芷暴露了身份，居然是前朝公主。

她本想策反年家, 卻不料被反將⼀軍，昔日前朝餘孽也被順勢蕩平。

年良繡說，她這個弟弟總以為自己活在前輩的蔭庇之下, 想要建功立業已經成為執念。可是功成名就那一⽇，陛下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他卻在殿中沉默良久。

最後，他說什麼都不要，隻要塞北的一枝白梅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