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推門出去，風雪瞬間裹住我。

一個高大身影立在路燈下，是趙庭謙。

他撐著傘快步走來，將大衣披在我肩上。

「談完了？」他問，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咖啡館的玻璃窗。

「嗯，走吧。」

我低聲說，任由他攬住肩膀，帶我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咖啡館內。

沈屹川僵在原地，隔著氤氲水汽的玻璃，看見趙庭謙細心為我拉開車門，手掌護在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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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車子緩緩駛入風雪，尾燈模糊成兩個紅點。

然後徹底消失。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燙得他臉頰生疼。

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夢裡見過的畫面。

潔白的婚紗，曳地的頭紗。

林疏寒捧著花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彎彎，全世界的光都在她眼裡。

「真漂亮。」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

但再也不屬於他了。

10

生日那晚，趙庭謙在公寓樓下放了漫天煙花。

流光溢彩下，他低頭看我，鏡片後的目光深沉似海。

「疏寒，我愛了你很多年。」

煙花在夜空炸開，映亮他認真的側臉。

「以前礙於兄妹名分，後來你選了沈屹川。」

他聲音很輕，卻重重落在我心上。

「現在，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看著他，眼前閃過前世墓前他孤獨的身影。

指尖掐進掌心，剛想說「不」。

手機尖銳地響起，打破曖昧。

屏幕上「沈宅」二字跳動，管家聲音焦急：

「林小姐，老爺子病重，想見您最後一面。」

我腦子嗡的一聲，血色褪盡。

「送我去機場！」

也顧不上趙庭謙，我轉身就跑。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送你。」

飛機上，我心神不寧。

想起沈爺爺紅著眼說「對不起」的模樣。

鼻子發酸。

趙庭謙默默遞來溫水，什麼也沒問。

一路疾馳到沈家別墅。

我推開門，迎面撞上沈屹川含笑的臉。

客廳燈火通明，沈老爺子好好地坐在沙發上。

哪有半點病容？

「疏寒，你終於回來了。」

沈屹川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猛地後退，胃裡一陣翻湧。

「又是你設計的？」

心像被冰水浸透，冷得發顫。

沈屹川笑容一滯，語氣討好：

「我隻是想見你——」

「你混蛋！」

我揚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清脆響聲在客廳回蕩。

沈屹川偏著頭，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

忽然低笑：「對，我混蛋。」

他抬眼看我，目光偏執：

「我和江清影斷了，真的。」

「為什麼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為什麼對十八歲的我心軟，對我就這麼狠？」

我看著他與少年無二的眉眼。

隻覺得荒謬。

「你不知道原因？」

沈屹川沉默，像困獸般嘶吼：

「明明我們在一起二十八年！比他長得多！」

我笑了，眼底結冰。

「是啊，二十八年呢。」

「長到夠你出軌，夠我難產S在手術臺上。」

沈屹川瞳孔一縮，慌亂地來抱我：「孩子還會有的。」

「不會了！」

我推開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算重來，你還會出軌。」

「孩子也不是那一個了。」

前世腹痛如絞的恐懼卷土重來。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平靜：

「沈屹川，放過我吧。」

「也放過你自己。」

轉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拽回！

天旋地轉間，我被重重壓倒在沙發！

「我不放！」

沈屹川眼底猩紅，呼吸灼燙：

「這輩子你隻能是我的——」

衣領刺啦撕裂，涼意襲來。

我屈膝猛頂他腹部！

他悶哼一聲，卻更用力箍住我手腕。

絕望如潮水般滅頂。

就在他俯身的剎那——

「砰！」

房門被狠狠踹開！

江清影站在門口，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她衝過來，抄起茶幾上的花瓶——

朝著沈屹川的後腦狠狠砸下！

「哗啦！」

碎片四濺，鮮血湧出。

沈屹川身體一僵，不敢置信地回頭。

「江清影？」

江清影丟掉殘骸，冷笑：「沈屹川，你真是爛透了。」

她看向我，眼神復雜。

有嫉妒，有釋然，還有我看不懂的晦澀。

我攏緊衣領，踉跄著衝出別墅，跌進趙庭謙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才驚覺淚流滿面。

他大掌撫著我長發：「別怕，哥哥在。」

身後傳來沈屹川嘶啞的喊聲：「疏寒！你回來！」

「林疏寒，你不是說了隻要我道歉，隻要不再犯，你就會給我機會的，你回來——」

後來的話，被趙庭謙捂住耳朵，我再也聽不見。

仰頭，蒼穹一輪彎月，皎潔月光灑滿地。

像那條隔開我們的銀河。

這一次，我終於徹底過了河。

再也沒有回頭。

11

四年後。

我剛參加完畢業典禮，來接我的趙庭謙面色沉重，開口便是：

「疏寒，沈爺爺去世了。」

他聲音很輕，「葬禮在明天。」

窗外中央公園的秋色漫進來，落在他肩頭。

請柬上，沈屹川的名字刺得眼睛生疼。

「他託我轉交一句話。」

趙庭謙頓了頓，「『那個孩子有名字了，叫沈念疏』。」

我猛地扶住牆，指節發白。

恍惚又看見手術臺的無影燈，聽見儀器冰冷的滴答聲。

「還有，」趙庭謙遞來一封信，「江清影寄給你的。」

信紙皺巴巴的，像被反復揉搓又展平。

【喂，林疏寒：

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白血病晚期，報應吧。】

你知道嗎？

我恨了你好久。

可當沈屹川為我傷害你時，我才發現——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多看我一眼。

林疏寒，我見過最漂亮的月亮，是在你推開那扇搖晃的掉漆木門，笑盈盈地和我說：

「你好，我是林疏寒。」

我恨明月。

恨她愛世人，不愛我；又恨她愛世人，不獨愛我。

對不起，林疏寒。

還有，明月以後要開心。

信紙從指間滑落，被趙庭謙輕輕接住。

「需要我陪你去葬禮嗎？」

我望著他鏡片後溫柔的目光，想起這三年每個深夜他送來的熱牛奶。

想起前世墓前，他放下椰子糖時通紅的眼眶。

「哥。」

我伸手按住他口袋，戒指盒的稜角硌著掌心。

「下次，帶束花來吧。」

趙庭謙瞳孔微微放大，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肩膀。

葬禮那天下著細雨。

沈屹川跪在靈堂前，一身黑衣幾乎被雨水浸透。

他抬頭看我時，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爺爺走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他聲音啞得厲害，遞來一個褪色的鐵皮盒。

裡面裝滿我小時候落在他家的頭繩、糖紙，還有一張泛黃的婚書草案。

【沈屹川許諾：十八歲訂婚，二十二歲娶林疏寒。】

每一個字都像嘲諷。

「我留不住你，」他苦笑，「連爺爺也留不住。」

雨聲漸密，打湿他顫抖的肩線。

我放下白菊，轉身走向墓園出口。

趙庭謙撐著黑傘等在石階盡頭，臂彎裡果然露出一抹鮮紅。

「疏寒！」

沈屹川突然追出來，雨水順著他發梢滴落。

「如果二十八歲的我S了——」

他哽咽著問，「十八歲的我，還能有機會嗎？」

我回頭，隔著雨幕看他年輕卻滄桑的臉。

「沈屹川。」

雨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卻異常清晰。

「那個孩子, 就叫沈念疏吧。」

他僵在原地, 像被抽走靈魂的傀儡。

我走進趙庭謙的傘下，跟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飛機掠過太平洋時，我靠在趙庭謙肩上睡著了。

夢見十八歲的沈屹川在操場回頭，笑著拋來一顆椰子糖。

「別哭啦, 請你吃糖。」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 金燦燦的。

我在夢裡也笑了。

這次, 終於能好好說再見。

12

番外-關於十八歲的沈屹川。

我被困在身體裡。

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場無聲電影。

眼睜睜看著十年後的自己, 用我的臉傷害我最愛的女孩。

他把她按在地上，眼神陌生又殘忍。

我想奪回控制權, 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隻能嘶吼，無人聽見。

直到我看見疏寒眼底的恐懼。

像針扎進心髒。

不知哪來的力氣, 我搶過刀捅向自己。

劇痛襲來時, 竟有種解脫的快感。

至少, 這次我保護了她。

醒來是在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腹部的傷口疼得鑽心。

可不及聽見她說「我確定取消婚約」時萬分之一的痛。

她站在逆光裡，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而我世界的太陽, 塌了。

我想衝過去抱住她, 告訴她別怕。

可二十八歲的靈魂壓制著我。

隻能眼睜睜看她轉身, 一步步走出我的生命。

後來我常夢到未來。

夢裡的我摟著江清影, 嘲笑疏寒像條狗。

醒來枕頭總是湿的。

我不懂, 十年後的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現在, 我連她皺眉都想替她撫平。

趙庭謙來接她那天, 我躲在樹後偷看。

他自然接過她的行李, 指尖碰到她⼿背。

我嫉妒得發狂。

那是我的位置。

可我隻能看著，像個小偷。

在美國找到她時, 下了好大的雪。

她裹著趙庭謙的⼤衣, 臉凍得通紅。

還是那麼好看。

我想衝過去，告訴她我全都想起來了。

想求她再給我⼀次機會。

可腳像釘在原地。

二十⼋歲的我說：「去吧，讓她更恨你。」

我第一次贏了身體的爭奪。

轉⾝逃進⻛雪裡。

最後一次見她，在咖啡館。

我說對不起，像復讀機。

她攪著咖啡, 眼神平靜⽆波。

我知道, 她透過我在看另⼀個人。

那個讓她傷痕累累的混蛋。

臨走時，我⻤使神差地說：「你穿婚紗真漂亮。」

她背影僵住, 輕聲反問：「可後來你還是出軌了。」

雪花落在臉上, 像她的眼淚一樣涼。

後來我常去後海喝酒。

朋友們說阿川你變了, 不再鬧著要去找林疏寒。

他們不知道，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見她眼⾥的厭惡。

怕十年後的靈魂⼜傷害她。

有次醉狠了, 對著江清影喊疏寒。

她甩我一耳光，哭著罵：「沈屹川, 你這個⻅異思遷的賤⼈, 哪配得上林⼩姐？！」

是啊，我配不上。

十年後的我，更配不上。

聽說她和趙庭謙在⼀起那天。

我把⾃己關在房間三天。

出來時，十⼋歲的靈魂徹底沉寂。

像熄掉的炭火, 再濺不起半點火星。

偶爾在鏡⼦⾥對視, 二十八歲的我眼神復雜。

他說：「我後悔了。」

我笑，眼淚卻掉下來。

可太遲了。

那個會為她哭、為她笑的少年, S在了她轉身的夏天。

而活下來的，不過是具行屍走⾁。

替十年後的罪孽，贖一輩子的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