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發現,他的襯衫很皺,衣領胡亂翻著,腕間的扣子都沒來得及扣。
周頌從來一絲不苟,這麼多年,我都沒在他衣服上看過一條褶皺。
所以,他是因為我著急?
切。
我才不信。
「系統姨,你說周頌這是在為我出頭嗎?」我在心裡悄悄地問。
系統姨看了周頌很久才開口:「我也看不懂他。」
是啊,再精密的算法也難勘測人心。
Advertisement
不想了。
反正周頌也不是什麼好蛋。
6.
出了警察局,周頌的黑車在雨裡亮著車燈。
我朝主駕看過去。
一個染著慄色頭發的女人揚起紅唇,隔著半扇車窗朝我招手。
「小鬼,又闖禍了?」
蘇蔓,當紅女明星。
在我爸身邊待得最久的一個女人。
我爸所有勁爆的緋聞都跟她有關。
最近私生子的事鬧得沸沸揚揚。
最後還是被周頌壓了下去,絲毫沒有影響蘇蔓的新劇上映。
可見周頌有多喜歡她。
我沒搭理她,狠狠皺眉看向身後的周頌。
周頌頓住腳步,解釋道:「我喝了酒,蘇阿姨送我來的。」
見我不動,他又替我拉開車門:「先回家。」
惡心。
我狠狠瞪他,正要走,周頌握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上車,先回家。」
我咬著牙,SS盯著周頌:「你還假惺惺地管我幹嘛?你跟她不是有個私生子嗎?過不了兩年他們就能頂替我跟我媽的位置,你們才是一家人,我多礙你的眼啊?」
周頌緊緊繃著臉,握著我的手臂力道絲毫沒有松懈。
「周琛,這是大人的事。」
「放屁!」
「這根本不是大人的事!你把我媽弄丟了,害得我沒媽了!憑什麼說隻是你們大人的事!」
「周頌,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我想甩開周頌的手,可他握得太緊,眼底滿是我看不懂的情緒:「周琛,太晚了,先跟我回去。」
「阿琛,外面太危險,先聽你爸的,跟他回去。」系統姨也勸我。
我攥緊手指,忍住發酸的眼睛,還是上了車。
我不是害怕周頌。
我隻是不想系統姨為我擔心。
那麼晚了,她也該休息了。
7.
周頌坐在副駕。
我抱著胳膊冷冷看他們的背影。
「怎麼樣小鬼,我跟你爸是不是很搭?」
蘇蔓從後視鏡朝我挑眉。
我冷哼一聲:「搭,你倆腦子都有病,簡直絕配。」
「是嗎?謝謝你啊。」
蘇蔓笑得花枝亂顫。
我氣得臉色鐵青。
周頌靠在副駕閉上了眼:「蘇蔓,別逗他了。」
蘇蔓聞聲看了眼周頌,隨後關了車窗,打開暖氣。
我在心裡冷哼:「他倆鎖S才好,省得周頌S後再去糾纏我媽。」
「不會的,他們不在一個世界。」
「這輩子都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系統姨的聲音很輕很輕。
斷斷續續的電音聽得人心裡發悶。
這樣嗎?
我看了眼睡夢中都在皺眉的周頌。
永遠都見不到我媽,這真是最好的懲罰。
車子快到家門口,周頌下了車。
外面是一家藥房。
他幹嘛?
肌肉比我還多,他哪兒出問題了?
蘇蔓看出我的疑惑,輕輕開口。
「其實你爸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
我冷笑,「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移開視線,不肯看雨中的周頌。
她也沒生氣,笑了笑繼續道。
「你沒發現,家裡總備著一個藥箱,你需要的藥,家裡從沒有缺過。」
「那是你爸給你準備的,知道你總是受傷,家裡跌打損傷的藥從來就沒斷過。」
「周琛,你爸身體不好,別總惹他生氣。」
「他多活兩年,你也能多舒服兩年。」
我沒說話,視線落在周頌身上。
他的身形挺拔,肩膀寬闊,除了臉色有點不好,其他的看不出一絲病態。
「他怎麼樣跟我沒關系。」
「不過,你最好祈禱周頌能多活兩年,否則誰替你養私生子?」
蘇蔓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笑容依舊:「放心,為了孩子,我會的。」
一口氣憋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真替我媽不值。
憑什麼她什麼都有,我媽什麼都沒有。
我恨得牙痒痒。
我想問周頌,失去我媽,他有沒有後悔過。
可轉念一想,他才不會。
他冷血,眼裡隻有利益。
一抬眼,周頌朝車子走來。
我攥緊拳頭,轉開視線,沒有提起剛才的話題。
周頌上車,朝我遞了一袋藥。
碘伏,消炎藥,棉籤,創可貼……
我眼尖地看見他往懷裡塞了一盒止疼藥。
我轉開視線,沒有開口問他。
我想,在他的另一個家裡,那個私生子會關心他。
他並不需要我。
8.
洗完澡後,我裹著浴巾擦頭發。
窗外下著小雨。
隻能看到蘇蔓揚長而去的尾燈。
我看著窗上的一堆藥,有點琢磨不透。
幹脆踢掉拖鞋,仰頭躺在床上,「系統姨,你說周頌什麼意思?他是在關心我?」
「這也太詭異了!他還不如給我幾巴掌來得痛快。」
系統姨沉默了片刻,電音斷斷續續:「我也不知道。」
「唉,先抹點藥,早點睡吧。」
「阿琛,不管怎麼樣,你爸不會害你。」
我點了點頭,對著鏡子給臉上的傷上藥。
後背的傷我摸不到,索性不管了。
「阿琛,後背有點腫了,讓你爸過來幫你。」
我趴在床上搖頭,「算了,周頌才沒那麼好心。」
「沒事的,系統姨。明天就好了,你別擔心我,早點睡吧。」
我困得睜不開眼,系統姨說的話我也沒聽清,隻是胡亂應付著。
9.
一牆之外,周頌握著門把手站了很久。
他推開門,周琛已經睡著了。
桌上的藥還沒收起,亂成一團。
窗戶也沒關。
周頌走過去,輕輕關上半開的窗戶。
隔著暖燈,他的視線一點一點落在周琛身上。
這個魔丸一樣的孩子,隻有在睡著的時候最安靜。
魔丸沒了力氣,整個人趴在被子上。
後背到處是傷,深一塊淺一塊的傷口看得他直皺眉。
周頌走過去,半蹲在床邊,用棉籤一點一點處理後背的傷口。
有些傷口,翻著紅肉,淋了雨後已經流膿。
他自己看了都疼。
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忍住不喊疼的。
他皺眉給他抹完藥,在傷口處貼上創可貼。
好半晌,他收拾好藥瓶。
伸手給周琛蓋被子。
被子剛挨上周琛的腿就被一腳踹開。
周琛躺在床上,酷似他的眉眼擰成一團。
這麼大了,還是不樂意蓋被子。
周頌安靜地看了片刻,忽然笑彎了唇角。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是周琛一歲多的時候。
那個時期的周琛剛會走路,沒長頭發,走起來搖搖晃晃,像個小怪獸。
每到晚上就睜著倆大眼睛,不肯睡。
身子挨到床就哇哇哭。
周頌看著哭紅了臉的孩子,琢磨了很久。
不知道這孩子的關機鍵在哪兒。
到最後,周頌把他抱進安全座椅,沿著沒人的路慢慢開車。
吹到了風。
小家伙就在安全座椅裡笑。
笑得鼻涕泡泡都出來了。
邪惡的小怪獸。
周頌這麼稱呼他。
後來才知道,這孩子怕熱,怕悶。
那一段時間,周頌就把孩子放在腰側睡,沒有蓋被。
孩子冷了,就會貼著他。
小手緊緊抓著他的睡衣,小腳努力地貼在他腰上。
這個時候,周頌就把小家伙撈進懷裡,輕輕蓋上被子。
小家伙拿他的胳膊當枕頭,小嘴微微張開,露出一小顆牙齒,睡得特別香甜。
周頌看著床上的周琛,很久很久,眼底一片柔軟。
一晃十七年過去,小怪獸都長這麼大了。
天不怕地不怕。
受傷了也不知道哭。
周頌扯了扯被子,避開傷口,輕輕蓋在周琛身上。
暖燈滅了。
房門關上。
室內一片黑暗。
一片寂靜中,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很久很久。
心裡皺成一團。
我明明該恨他的。
他就是個壞蛋。
是他害得我媽不要我了。
他們說,我媽是個潑婦,曾經拿著擀面杖把周頌從小混混打成了三好學生。
後來也是我媽管著周頌,一步步把他管成了上市公司的老總。
可他愛玩,應酬多了,酒喝多了,身邊的姑娘也多了。
我媽逮過周頌幾次,日子長了,她就不管了。
哪怕周頌把自己喝得胃出血,她也不管。
那一年,周頌功成名就,他什麼都有了。
可他唯獨沒有了我媽。
我應該恨他。
是他把我媽弄丟了。
可我心裡就是難受。
我哭了很久,在一片潮湿中入睡。
不知道過去多久,電子音響起,很輕很輕的女音。
她像是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
「周頌,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對孩子……」
10.
第二天,我起床的時候周頌還沒走。
他坐在餐桌旁正在吃藥。
見我下樓他又很快將藥瓶收起來。
本來我也沒打算關心他。
「過來吃早飯。」
周頌的聲音依舊冰冷。
我掃了一眼桌上的飯:「不吃,看著沒胃口。」
周頌抬起眼皮看我,我以為他又要發火。
結果他開口問我:「那你想吃什麼?讓阿姨做。」
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正發愣的時候,門口停了一輛車。
我回過神,蘇蔓已經戴著墨鏡大搖大擺地進來。
我攔在蘇蔓面前,氣得渾身發抖:「滾出去,這是我媽的房子。」
周頌皺眉看我,聲音帶著施壓:「周琛。」
我攥緊拳頭,狠狠瞪著周頌。
「我不讓!」
「你答應過我,這房子裡不會出現別的女人,這是我媽留給我最後一件東西。」
「誰都不能搶走!」
周頌握住我的手臂,「誰都搶不走,兒子。」
騙人。
許多年前他也這麼跟我保證說,除了我媽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可到最後,他還是食言了。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放你媽的屁!」
「周頌,你敢讓她進家門,我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她今天敢出現在這裡,過不了多久就敢帶著孩子住進來。
我媽會傷心的。
周頌唇線抿緊,什麼話都沒說。
蘇蔓笑了笑,退到門外:「行,小鬼,我不進來。」
「反正過兩天,你爸會帶我去國外——」
「定居。」
那我呢?
我轉頭看向周頌,眼睛猛地一燙。
周頌抬眼看我,視線動了動又落在別處,嗓音低沉:「是,我要出國一段時間。」
我努力忍住眼淚,喉嚨發堵。
「你不用跟我說,反正你也不會在乎我的感受。」
「我和我媽總礙你的眼,以後不會了。」
「你走吧,我以後不用你管了。」
我努力咽下委屈,可眼睛還是憋得發燙。
於是飛快跑到樓上,SS關上了房門。
「系統姨,周頌不要我了。」
「我爸不要我了。」
系統姨沉默了很長時間,她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我。
11.
周頌還是走了。
臨走前他敲了敲我的房門,我沒開。
他就那麼站在門外,絮絮叨叨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無非是讓我照顧好自己。
不要熬夜。
沒事少吃垃圾食品。
冷了要添衣。
餓了找阿姨。
沒錢了聯系他的助理。
呸。
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