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每一次，他都沒有來。

「煩S了，周頌你說這個幹嘛，那還不是因為你經常不回家？」

「兒子不是喜歡模型，他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我媽的聲音帶了點怒火。

周頌沒敢說話，隻敢低聲下氣，輕聲道歉。

原來我爸這麼怕我媽。

我悄悄彎了嘴角，換了個舒服的睡姿聽他們鬥嘴。

不知道過去多久，周頌有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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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得隻剩儀器聲。

「兒子，打算什麼時候醒啊？」

我睜開眼，咧嘴笑：「嘿嘿，還是瞞不過您。」

17.

「媽，你給周頌也開通了對話功能？」

我媽思考了好一會兒。

「其實還不止對話功能。

知道你出事的時候，我用力扇了他十幾個巴掌才把他從病床上扇醒。」

感情這是感官功能也開了。

我媽嘆了口氣，像是陷入回憶，「兒子，你爸很愛你。」

我屏住呼吸。

跟著她的回憶看過去。

那是周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隻看見數不清的管子。

從鼻子裡下去的，從嘴裡出來的，纏在胸口的，連在手腳上的。

他連呼吸都很艱難。

醫生不知道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

蘇蔓站在他身側，拿起手機想給我打電話。

周頌攔住她，「告訴小琛，等他生日我會回去。」

「其他的，不要說。」

「好的，周總。」蘇蔓表情嚴肅。

我突然紅了眼睛。

原來，周頌是生病了。

他不是不要我了。

「兒子，你爸從來隻有你一個孩子。」

「他和蘇蔓是在演戲，為的是掩蓋他生病的事實。」

「他不能出事，否則公司那群老家伙們隨時準備撲上來。」

「兒子，你爸……也挺難的。」

我媽的聲音很輕很輕。

落在我心上，不知道撫平了多少委屈。

原來，他們從沒有拋棄我。

從來都沒有。

心髒悶悶地發疼，我忍了忍眼淚。

18.

一牆之隔的門外，周頌握著門把手，想了想還是收回了手。

他靠在牆邊，手上拎著一份溫熱的粥。

和從前一樣，他隻敢遠遠地站在門外，聽他們母子聊天。

很早的時候，他就知道她的存在。

那時候他工作很忙，下班回來時卻總能看到孩子安然入睡的樣子。

最開始他以為是保姆哄睡著的。

後來周琛說漏了嘴。

天剛黑，他就抱著小枕頭說要睡覺。

周頌拿起故事書準備哄睡，周琛卻板著小臉把他往門外推。

「爸爸走。」

周頌氣笑了，拿著故事書不肯給他：「小鬼，你要自己一個人睡？」

周琛扯過故事書，搖了搖頭：「漂亮姨姨講故事。」

周頌看了眼兒子的臥室。

好遺憾。

他什麼都看不到。

那個夜晚，他也在門外站了很久。

久到保姆都離開。

整個房子隻剩小家伙屋裡有一絲光亮。

他站在門外，聽到輕柔的女聲逗小家伙玩，小家伙在裡頭樂得嘎嘎笑。

等孩子睡著，他又輕輕推開門。

隔著微弱的燈光，孩子已經安然入睡。

小被子也蓋得好好的。

他想，她一定是把孩子哄睡後，悄悄守了很久很久。

她那麼愛孩子的人，怎麼舍得把孩子交給一個混蛋。

混蛋就混蛋吧。

隻要她願意陪著孩子就好。

比起父親，孩子更需要母親的陪伴。

他故意對孩子嚴苛。

可很多時候，他也不舍得。

幹脆冷漠一些。

對孩子的示好冷漠，對孩子的委屈冷漠。

他們都以為他討厭這個孩子。

連家裡的保姆也這麼認為。

可他給孩子取名，周琛。

琛。

美玉，珍寶。

他怎麼會不愛他。

沒人知道，孩子送給他的領帶，他看了多久。

他掛在衣櫃裡，又拿出來放進禮盒中。

看了又看，藏了又藏，總覺得不夠珍重。

19.

「媽，那你原諒他嗎？」

門內傳來聲音。

「兒子，我和你爸之間已經沒必要糾結這個問題了。能看著你長大，我已經很開心了。」

「好……」

屋裡安靜下來。

周頌站在門邊，手指垂落，長久地沉默著。

「兒子，很多時候你都很像你爸，他那時候比你還叛逆。」

「染黃毛，混日子。他不是天生的混蛋，隻是家裡太窮，沒出路，他隻能在街上混口飯吃。」

和周琛一樣大的時候，他身上到處是傷。

父母打的，小混混揍的。

青青紫紫的傷落在他身上，壓垮了他的脊梁。

餓得要S的時候，他也想過，要不偷點吃的去吧。

可沈溪出現了。

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雨裡，替他撐起一把傘，手上還拎著幾個饅頭。

硬生生把他從泥坑裡拽了出來。

「你爸那時候可兇了，他不願意去上學，每次都要挨好一頓罵才肯去。」

那時候的周頌，一身的戾氣，像一頭惡犬。

唯獨肯對她軟骨頭。

她罵他一句，他就乖乖改一點。

她讓他讀書，他就熬夜刷題。

她讓他學做生意，他就啃著饅頭跑業務。

從街頭混混到公司老總，這一路走得很難。

那時候他們住在出租屋，沒有錢供暖。

雪天封路，他也要出去跑業務。

再晚回到家，桌上總會有熱氣騰騰的飯菜。

保溫杯裡總是有溫熱的水。

他的鞋子永遠是溫暖幹燥的。

那是夜裡，沈溪躲進衛生間用吹風機慢慢吹熱的。

想起那些過往，周頌按了按發酸的眼角。

沈溪陪他去跑業務。

大冷天他們在雪地裡穿行，腳印在雪地上慢慢鋪展開。

那段時間，他們一起走過很遠很遠的路。

那時候跑業務，免不了喝酒。

每次都喝得扶著牆出來，沈溪就拿著保溫杯迎上去。

「都說了少喝酒，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周頌，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可她還是管了，一管就是很多年，直到他功成名就。

那時候他才發現沈溪有個系統。

她來到這裡隻是為了拯救他。

也是因為系統給她安排的任務，她才對他那麼好。

總有一天，她會離開。

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每天出去喝酒。

喝到爛醉不敢回家。

沈溪討厭酒味。

他就隻敢坐在樓梯口，一坐就是一整晚。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進過家門。

沈溪也不管他。

他想，可能是她的任務要結束了。

她終於不用再管他了。

他就說，他這麼爛的人，怎麼會有人真心對他呢。

那段日子，他做盡了糊塗事。

深夜在酒吧買醉。

沈溪沒管。

喝酒喝到胃出血。

沈溪也沒管。

他幹脆攜手女伴參加晚宴，親昵照片滿天飛。

這次，她終於來找他了。

他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然後揪著他耳朵回家。

可她隻是平靜地看他：「周頌，我們就到這吧。」

「以後……我不管你了。」

他抿了抿唇，眼睛發酸。

她果然不要他了。

「不管就不管，反正你也沒愛過我。」

「沈溪，被你管著的這幾年，我也累了。」

他的眼角發紅。

沈溪長久地看著他，手指貼在小腹，指尖發顫。

到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帶著行李搬出了他們的小家。

那個時候就該發現的。

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孩子。

可他太糊塗，隻顧著花天酒地，遊戲人間。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他才知道。

可是太晚了。

沈溪已經選擇脫離了這個世界。

一句話也沒有給他留下。

他抱著呼吸微弱的孩子，一顆心皺成了一團，疼得發悶。

直到孩子在他懷裡啼哭。

他才回神。

臉頰輕輕貼著孩子的小臉。

溫溫熱熱的觸感傳來。

他才意識到，這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兜兜轉轉許多年過去，因為孩子，他終於和她重逢。

20.

「媽，那你還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系統姨是媽媽。

隱藏身份也隻是為了能留在我身邊。

「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不是就要離開了？」

我努力忍了忍眼淚。

我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兒子，我隻是換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默默地看著你變得越來越好。」

「無論什麼時候, 爸爸媽媽都在你身邊。」

「我們都很愛你。」

我緊緊攥著手指, 眼圈發燙。

「兒子，你爸他不懂得怎麼愛人，你多教教他。」

「受委屈了要告訴他, 不要總是一個人硬扛。」

「兒子，不要背負爸媽的恩怨，你和你爸之間不該有仇恨。」

系統發出冰冷的警告聲。

「警告宿主, 停滯時間過長, 請準備脫離這個世界。」

「兒子，能陪你這麼多年, 我已經很知足了。」

「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媽媽會好好生活，你也要好好的。」

我媽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眼淚大顆大顆陷入被子裡，我重重點頭。

倒計時響起。

我看到屬於媽媽的意識漸漸從系統中清除。

媽媽的聲音也慢慢變成冰冷的電子音, 最終歸於平靜。

我呼喊系統姨，這次再也沒有了回應。

門外，周頌看著這一切, 漸漸紅了眼眶。

手指攥著門把手, 最後還是松開。

他想，她一定不願意再看見他。

他隻能站在門外，看著她一點一點抽離。

21.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擦了擦眼淚。

抬頭看見門外的身影。

他像是老了很多，脊背彎曲，身形蕭索。

我抿了抿唇, 還是喊他：「爸。」

周頌身形一頓, 隨後挺直身⼦走了進來。

我沒敢看他, 隻盯著他手⾥的保溫盒。

「爸, 我餓了。」

周頌很快將粥擺放在桌臺上。

我看了眼, 皺了皺眉：「爸，我不想吃這個。」

「我想吃你做的⼩餃⼦。」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 過春節我爸帶我包餃子。

他圖省事，給自己包大餃⼦, 給我包⼩餃子。

餃子⼤概隻有他半截小拇指那麼大。

但他說, 「⼤⼈吃⼤餃子，⼩人吃小餃子。」

「你是⼩人，你吃小的。」

這些事, 我都還記得。

許久不見他回應，我尷尬地捧起米粥，悶頭喝了起來。

好半晌，周頌才反應過來。

他⽤大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捧著米粥, 沒躲開。

「好, 回家給你做。」

我抬眼看他, 「還有高達，我們回去一起拼？」

「好。」

我咽下最後⼀口粥, 躺在病床上看周頌收拾飯碗。

陽光灑在我蜷縮的手指上, 好溫暖。

在過去的十七年時間裡，我媽在, 我爸也在。

哦對了，我還有一個很傻的⼩弟，張三。

他說會給我做長壽面。

他們都很愛我。

我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