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回來這段時間,別說去參加哪位貴女的及笄禮了,就連一般的宴會,他都不去參加。
看到平王來參加我的及笄禮,我爹和我祖父祖母都很驚訝,在我和我娘的臉上看了幾回。
我們娘倆裝作不知道,沒有同他們解釋。
我及笄禮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娘便讓人把大門打開。
門外是我外祖母幫我娘準備的搬家隊伍,一共三十輛馬車。
大家都沒覺得驚訝,畢竟當初我娘嫁過來,嫁妝極其豐厚。
我娘把她閨中常用的算盤拿了出來,就讓人去叫我爹,和我祖父祖母,打算等他們來了再清算嫁妝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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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很快就來了,身邊還跟著他那即將過門的新夫人。
我祖父祖母沒過來,只讓人帶了話,讓我娘想要什麼就拿什麼,不必客氣。
我娘本來也沒打算客氣,她當初看過那麼多書,最感興趣的其實是經商方面的。
只是礙於身份,才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跟我爹成親后,她雖然偷偷掌著國公府的所有鋪子和自己的嫁妝鋪子。
但是為了不露餡,從來沒有自己拿過算盤。
如今既然已經和離了,那便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於是等我爹和新夫人到了以后,我娘親便拿起了算盤,對照著賬本。
一番撥弄以后,對我爹道:“我嫁進國公府的時候,國公府雖也富貴無雙,但公中現銀只有六萬二千五百七十兩。”
“從我嫁進來,到今年為止,我為公中賺了五十九萬二千七百四十二兩,公中如今共有現銀六十萬五千三百一十二兩銀子。”
“國公府日常開支為三十一萬四千四百一十五兩,還剩三十四萬零八百九十七兩。”
“按往年的慣例,嫣兒的嫁妝銀子有三萬兩,加上其他陪嫁,給她算五萬兩。”
“霖兒娶親要花得更多一些,算六萬兩。”
“其他陪嫁物品,他們倆自己去庫房裡挑,國公爺沒意見吧?”
我爹早已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聽我娘問話,連連說沒意見。
他身邊的冉娘皺了皺眉頭,沒說話。
我娘親繼續邊撥弄算盤,邊說道:“剩餘的二十三萬零八百九十七兩,我辛苦操持國公府多年,國公爺覺得,多少銀子能打發?”
我爹被問得有些尷尬,加上內心的震驚還沒平復,吶吶道:“三萬……不,五萬……八萬吧,你覺得呢?”
我娘親沒說話,繼續撥弄算盤。
接著說道:“剩餘十五萬零八百九十七兩,家裡如今一共六個主子,每個人可以分到二萬五千一百四十九兩五錢。”
我爹一聽,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身邊的冉娘更是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我娘親唰唰兩下寫好了分銀字據,遞給我爹,說道:“國公爺,請看一看,如果沒問題,就請籤字吧。”
我爹拿著字據看了看,拿起筆籤了字又遞回來給我娘。
我娘結過字據,交給了她特意叫來的錢莊管事,對他道:“勞煩劉管事,今天之內分割清楚。”
劉管事接過字據,對我爹和娘親拱了拱手,便退下去了。
我娘親又從丫鬟手中接過嫁妝單子,開始指揮下人搬起了嫁妝。
“這是我的嫁妝,搬走。”
“這是我的嫁妝銀子置辦的,搬走。”
“這是婚后共同置辦的,搬一半吧……”
我爹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滿臉疑惑地自言自語:“說好的笨蛋美人,不精於算計呢?”
他即將過門的新夫人冉娘,也沒比他好多少,吶吶地對我爹說道:“這哪裡叫算不明白?再讓她算下去,地皮都得讓她刮走三斤吧。”
我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已經答應了的,他沒那個臉出爾反爾。
9
我娘親一邊指揮下人,一邊對我和哥哥道:“自己帶上人,去庫房挑你們喜歡的物品。”
“今日出了這道門,以后再想要,可就難了。”
我和哥哥笑著應是,隨后看了看我爹,我爹見我倆看著他,連忙溫和地笑道:“去吧,想要什麼就自己拿。”
得了他的話,我和哥哥相視一笑,把庫房裡貴重的物品搬空了一半。
從早上一直忙到下午,我們才終於在新家安頓下來。
新家也是我娘的陪嫁宅子,雖然沒有國公府大,但是我們倆仨住著是綽綽有餘的。
哪怕我哥哥娶妻生子,也足夠住了。
搬到新家那天晚上,我外祖一家全都過來,熱熱鬧鬧地給我們鬧起了新居。
沒想到,平王又來了,說是幫蘭貴妃送上賀禮。
但是他的眼睛總是不時地偷瞟我,惹得大家看著我倆意味深長。
自從我爹鬧出和離另娶一事,讓我們家成了京中的笑話后,我和我娘就放棄了平王。
畢竟他娘是貴妃,他是天潢貴胄,將來要娶的王妃,必定是世家貴女。
我如今跟著娘一起出來,我們孤兒寡母的,大概是夠不著皇子妃的位置了。
還不如自己歇了心思,免得影響了我娘和蘭貴妃的情誼。
誰知道蘭貴妃居然讓平王親自來送賀禮,我和娘親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正說這話,管家又來通報,說楊家上門拜訪,恭賀我們一家遷居之喜。
我和哥哥以及娘親,瞬間又驚又喜。
鬧出這些事,雖說楊家並未上門退親。
但是我們娘仨都不抱什麼希望了,想著退親只是早晚的事。
沒想到他們居然在我們剛搬進新家的第一天,就大張旗鼓地上門恭賀,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
我們連忙親自出門迎接,來的是楊太傅以及楊夫人,還有他們的兩個兒子,以及我的未來嫂嫂。
飯桌上,我挨著未來嫂嫂坐,趁機偷偷問她:“楊姐姐,如今我哥哥已經不是國公府世子了,你怎麼還看得上他?”
我未來嫂嫂看了看男賓那一桌,羞澀地笑了笑,溫柔地告訴了我原因。
“雖說晚輩不該說長輩的壞話,但是你爹爹著實不像個樣子。”
“他這樣對伯母,我們一家子都覺得太不應該了。”
“但我們終究是外人,不好去幹涉國公府的家事。”
“但是我們一直在關注著,當時想著,如果你哥哥為了世子之位,舍棄了你娘親,那我楊家必定是要上門退親的。”
“畢竟一個為了權勢富貴,是非不分的人,說不定將來就是第二個慶國公,誰敢對他託付終身?”
我一聽,瞬間對楊家以及未來嫂嫂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敬重。
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們也是家風極好的人家。
10
這一頓賓主盡歡的家宴持續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場。
臨走前,平王把一封書信交給了我娘親,拱手道:“姨母,這是我母妃給您寫的信。”
然后又看了看我,略有些不自在,繼續說道:“我母妃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還望姨母成全。”
隨后就紅著臉告辭離去,我哥哥才送了楊家人回來,又接著送平王出去。
回房后,我娘打開了信。
蘭貴妃在信中表示,她已經問過了平王,平王與我們兄妹倆本就相熟,經過這次的事,他覺得我和哥哥都是品性極好之人。
於是與哥哥有深交之意,與我則有攜手同行之心。
讓我娘不必考慮其他的,無論我怎麼選擇,無論其他的怎麼變化,她們之間的情誼永遠不會變。
我娘看完信,感動得眼眶紅紅的。
我哥哥進來看到了,還以為我娘是為我爹的事傷感,連忙安慰她。
“娘,您別太過傷懷,您還有我和妹妹呢。”
“我爹這樣萬事不管的性格,娶了那樣的一個人,以后只怕會鬧更多笑話。”
“他的苦日子在后頭呢,將來夠他后悔的。”
我娘連忙擺擺手,急急地說道:“我這會兒正高興呢,可別提這種晦氣人。”
說著把信遞給了我哥哥,我哥哥看完信,才放心地笑了起來。
隨后我娘親問我:“嫣兒,你怎麼看?”
我笑了笑,對我娘道:“娘,別的事來日方長,如今,我只想當自由的風。”
我娘看著我,愣了一下,隨即與我相視而笑。
三年的時光一晃而過。
三年前,我娘依著我的意思,給貴妃娘娘回了信,婉拒了他們母子二人的好意。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就傳了出去,大家提起我,就只剩下一句“不知好歹”。
誰知道我的拒絕沒把平王推遠,反而激發了他的好奇心,以及勝負欲。
所以在這三年裡,他帶著我做了我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騎馬、射箭、遊歷。
我感受過風吹拂發梢的愉悅。
體驗過箭飛離指尖的暢快。
也在名山大川的懷抱中學到了樂觀豁達。
我也在不經意間,讓平王見到了我與傳言中不一樣,但是更令他心動的一面。
於是在我十八歲這一年,我當夠了自由的風,便想當一回新娘子。
而我哥哥,此時已經成了最年輕內閣大臣,前途一片光明。
他和嫂嫂於一年前成親,曾經滿京城的最佳女婿人選,如今已經成了小奶娃的爹爹。
我成親的時候,侄兒剛滿兩個半月,胖嘟嘟的,特別可愛。
我成親以后,就隨平王去了邊疆。
我的這個決定,讓他既感動又敬佩。
京城的嬌嬌女,沒有誰願意去吃那份苦。
我卻為了他,心甘情願同他前往。
他不知道,其實我願意前去,是因為我知道,皇帝已經年老,太子最遲兩三年就要繼位。
到時候,平王就算想留在邊疆,那也是不可能的。
用三年的相互了解,以及三年的同甘共苦,來換取一輩子的好日子,我覺得非常值得。
11
至於我爹,和我娘和離后,他便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冉娘。
冉娘於成親七個月左右,為我爹誕下了一個胖兒子。
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卻不知妻子婚前有孕一事,又讓他成了京城的笑柄。
他更不知道,后面他成為笑柄的事,還多著呢。
冉娘自從生下兒子以后,便以為站穩了腳跟。
從此收起了我爹最愛的小意溫柔,變成了我爹曾經最厭惡的模樣。
冉娘出身鄉野,若是在外面,大家少不得贊一句真性情。
在京城,卻顯得格格不入。
於是,只要有她參加的宴會,她就成了京城貴夫人們的樂子。
她鬧的笑話,幾天幾夜都說不完。
我爹也沒能幸免,不僅被她鬧的笑話帶累,還被她逼著成了笑話。
本朝官員雖有朝服,但是只有每月一次的大朝會必須穿,其他時候都可以穿便服。
從前,我爹的四季衣物以及風格搭配,都由我娘給他操持。
我娘眼光好,他的穿著打扮一直被同僚羨慕。
冉娘不知道聽哪個下人說過這件事,就鬧著讓我爹把曾經的衣服都扔了,由她來給我爹操持。
於是,我爹每一次出門,都能讓人找到不同的笑點。
甚至,她因為驟然富貴,明明不懂掌家之道,卻非要逞強掌家。
結果她貪墨的那點銀子,還不如下人貪墨的一半。
國公府雖然在我娘和離的時候損失慘重,但是我娘看在我祖父祖母的面上,並未趕盡S絕。
加上國公府根基深厚,不至於因為和離一事就傷筋動骨。
現在卻因為她,提早了二十年敗落。
他們的兒子,據說像極了我爹小時候,於文於武都沒天賦。
我爹一直以為,我和哥哥的優秀,都是隨了他。
所以對我們兄妹倆自請隨我娘離家,他雖然不舍,卻也並不太在意。
如今小兒子這般不成器,他便以為不是他親生的。
和冉娘兩個打得頭破血流,又一次成了滿京的笑話。
祖父祖母無奈,只得找大夫來驗,毫無疑問,就是他親生的。
他這才相信,我祖父祖母說的是真的。
他這麼多年來的榮耀與舒適,都是我娘的功勞。
我和平王成親前一日,他便厚著臉皮找了過來。
又是磕頭認錯,又是好話說盡,我娘也沒搭理他,反而把消息透露給了冉娘。
據下人回來說,冉娘和他一路打到國公府,二人都慘不忍睹。
最后,我爹想著這樣的日子,他還要過幾十年。
一口氣沒上來,倒了下去,醒來后成了半癱。
冉娘想跑,卻被我祖父祖母讓人找了回來,據說他倆又是一頓撕扯。
我想,我的未來一定很精彩,我爹的未來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