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街頭賣餛飩的老王也不行，人家有老婆。
城門守衛的小李更不行，他今年才十五，比我整整小了七歲，我可不能老牛吃嫩草，耽誤人家的姻緣。
想來想去，我想到了一個人。
賀雲歸。
與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那個小屁孩。
他去年剛中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當差。
那小子小時候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后頭跑，每每追不上我，就放聲大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還讓我給他擦。
后來遇到飢荒，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爹娘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把我賣了換米。
Advertisement
我被人牙子買了去，本來要和幾個小姑娘一起賣進青樓的。
但我從小就力氣大，拳頭硬，趁他們不備帶著姑娘們一起跑了出去。
這一跑，恰好遇到了京畿營的首領蒼隼，也就是我的師父。
他救下了我們，將那些姑娘都妥善安置了。
等到了我這，他卻犯了難。
因為我執意不肯離開，反而跪在他面前，抱著他的大腿說要認他作“師父”。
蒼隼本來沒想著要收徒的，但耐不住我S纏爛打，還確實有點子天賦。
他破天荒地同意了。
這才有了現在的我。
后來我才知道，當初救下的姑娘裡頭還有位京中大員的獨女，是在和母親上香的途中被賊人擄了去賣給人牙子的。
那位大員為了感謝我，給了我一大筆銀子。
我后來就是用這筆銀子資助賀雲歸念書的。
因為我打小就知道他喜歡讀書。
只是因為家裡窮，買不起書才一直耽擱著。
我自詡也算他半個姐姐，得了這筆銀子后就資助了他。
勉勉強強算是他半個引路人吧。
后來幾年裡，我四處奔波，他埋頭苦讀，彼此間就斷了聯系。
再見面就是去年殿試放榜那日。
他騎著高頭大馬遊街，我站在人群裡看他。
他從馬上看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青衫姐！”
他翻身下馬，擠過人群，一路小跑到我面前，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青衫姐，我中探花了！”
旁邊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新科探花，拉著個布衣姑娘的手，笑得像個傻子。
我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贊許道：“好小子，出息了！”
他傻乎乎地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后來他也來找過我，說要報答我的恩情。
但我那時還跟在太子身邊，全年無休，實在太忙了，當時接到命令就跑了，還沒來得及回應他。
你瞧瞧！
天無絕人之路啊！
這不就到了需要他報恩的時候了嗎？
賀雲歸這小子，打小就聽我的話。
我指東，他絕不敢往西。
讓他陪我演場戲，肯定沒問題！
7.
一有了主意，我也顧不上睡覺，說幹就幹。
所以，當我深夜出現在賀雲歸房裡時，差點沒把他嚇個半S。
他剛從浴房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頭發湿漉漉地披散著，手裡還拿了條擦頭發的布巾。
我們四目相對。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著他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他因為驚嚇而微微張開的嘴，看著一滴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滑過下颌，沒入衣領……
打住！
我迅速移開目光，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
這可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啊！
不要有什麼奇怪的想法。
“青、青衫姐？”
賀雲歸的聲音有點抖，手裡的布巾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你你怎麼進來的？”
我指了指窗戶。
“翻窗。”
“……”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臉騰地紅了。
“你等等！”
他轉身就往屏風后面跑，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跄，差點被地上的布巾絆倒。
我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牆上的字畫。
耳朵裡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還有他壓低聲音的嘟囔：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大半夜的……嚇S人了……”
我忍住笑。
這小子，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一緊張就愛嘟囔。
“好了。”
他從屏風后面出來，已經穿戴整齊。
一身青色長衫，腰間還系著我很多年前送他的舊腰帶。
他的頭發還是湿的，胡亂用布巾包裹著，幾縷碎發散落下來，貼在臉側。
他走到桌邊，給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裡。
“青衫姐，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他看著我，眼裡有驚喜，有疑惑，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出什麼事了嗎？”
我端起茶杯，想了想，決定單刀直入。
“阿歸，我需要你幫忙。”
“幫什麼忙？”
“陪我演場戲。”
“演戲？”他愣住了，“演什麼戲？”
我放下茶杯，正色道：
“假裝跟我有私情。”
噗——
他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8.
“咳咳咳咳……”
賀雲歸臉漲得通紅，咳得眼淚都嗆出來了。
我淡定地往旁邊挪了挪，巧妙地避開了他噴出來的茶水。
“青、青衫姐……”
他捂著胸口，艱難地開口：
“你、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假裝跟我有私情。”
我淡定地重復了一遍，心裡有些小忐忑。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過分。
但我這不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賀雲歸看著我，眼神復雜極了。
那裡面有震驚，有困惑，有不知所措，還有一點點……我一時分辨不出的東西。
“為什麼？”
他問，聲音有些幹澀。
我把東宮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太子妃讓我買瓜子那段，他皺起眉頭。
說到太子妃今天又試探我，他眼神暗了暗。
說到我的打算，他沉默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所以……”
他斟酌著開口：
“你是想讓我當你的擋箭牌，應付太子妃？”
“對。”
我點頭，心中對他滿意的不得了。
不愧是能考中探花的人，腦子就是好使！
我向他保證：
“你放心，就是演幾場戲應付一下太子妃，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你如今是探花郎，前途無量，我不會真讓你娶我的……”
“青衫姐。”
他忽然打斷我。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燭火在他瞳孔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你知不知道……”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讓我假裝跟你有私情，意味著什麼？”
我愣了一下。
“意味著……你要陪我演幾場戲？”
“不。”
他搖頭。
“意味著，從今往后，在所有人眼裡，你和我就是一對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我去東宮找你，會有人看見。你來找我，也會有人看見。我們在一起說話，一起走路，一起吃茶，都會被傳出去。”
“到時候，不僅太子妃會信，整個東宮，整個京城都會信。”
“你……”
他頓了頓。
“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幹淨澄澈，像山間流淌的小溪。
只是如今這溪水裡，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賀雲歸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追在我后面跑，哭得鼻涕眼淚糊滿臉的小屁孩了。
他是新科探花，是翰林院的清貴，是無數閨秀心儀的對象。
他有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名聲，自己的人生。
我這樣貿然闖進來，讓他陪我做這種事……
“是我考慮不周。”
我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
“你就當從我沒來過吧。”
我轉身要走。
“青衫姐！”
9.
賀雲歸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燙。
我回過頭。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泛紅，不知道是被燭火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沒說不幫你。”
“我只是……只是想讓你想清楚。”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這種事，一旦做了，就收不回來了。”
“你以后……”
他望向我。
“你以后要是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人家會怎麼看你？”
我怔住了。
真正喜歡的人？
我當暗衛十年，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哪裡敢想什麼真正喜歡的人？
我笑了笑，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
“阿歸，我是暗衛。”
“暗衛這輩子，就只有主子，沒有自己。”
“喜歡一個人這種事，太奢侈了，我要不起。”
他看著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看穿。
半晌，他開口。
“那我幫你。”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快，仿佛剛才那個認真追問的人不是他一樣。
“什麼時候開始？明天？”
“明天？”
我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
“這麼快？”
“快嗎？”
他笑了一下。
“此事不能拖，自然是越快越好。明日我正好沐休，申時去東宮找你？”
我思索了一下，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快刀斬亂麻嘛。
“好。那你明日就在東宮門口等我。”
我爽快答應下來，並約定了時間。
剛想轉身離開，手心一熱。
我低頭看去，發現賀雲歸居然牽住了我的手。
“你——”
“姐姐，提前適應一下嘛。”
“別到時候露了破綻。”
他朝我眨眨眼，笑得狡黠。
我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感覺自己耳根很燙，心髒怦怦直跳，跟打鼓似的。
“姐姐還沒告訴我要演到什麼程度呢，是牽個手就行，還是得……抱一下？”
我看著他促狹的表情，忽然有點恍惚。
“你……”
“開玩笑的。”
他松開手，笑著望向我。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不早了，姐姐快回去吧。明日……我準時去找你。”
我點點頭，翻身上窗臺正要走，忽然聽見他在身后說：
“姐姐姐。”
我回頭。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神情看不真切。
“你方才說，你這輩子要不起喜歡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
“那如果……”
他頓住了。
我等了一會兒。
“如果什麼？”
他搖搖頭，笑了笑。
“沒什麼。路上小心。”
10.
回到住處，我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發呆。
賀雲歸最后那句話，讓我心裡有點怪怪的。
“如果什麼？”
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輾轉反側，拿被子蒙住了自己。
過了一會兒，我一把扯下被子。
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要演戲呢。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賀雲歸今日看我的眼神。
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還有他發燙的手腕，泛紅的眼眶，欲言又止的模樣……
打住打住！
我猛地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臉。
我究竟在想什麼？
那是賀雲歸！
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
是我找來配合演戲的工具人！
我怎麼能對他產生奇怪的想法！
對，絕對不能有！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空思緒。
但就在我即將睡著之際，腦子裡忽然閃過他叫我“姐姐”時那眼波流轉的模樣。
姐姐……
他以前可從沒這麼叫過我。
不過按年歲來講，我也確實是他的姐姐。
許是我想多了吧。
次日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的。
衛照眠又指使我跑了好幾趟腿。
我跑是跑了，但心裡一直想著申時的約定。
快到申時的時候，我跟衛照眠告了假，說今日約了故人敘舊。
“故人？”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擺擺手就讓我走了。
我一路疾行至東宮門外。
心裡有點緊張。
我從來沒演過戲，不知道能不能演好。
萬一穿幫了怎麼辦？
萬一賀雲歸演得太假怎麼辦？
萬一被太子妃看出來……
“姐姐。”
我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