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雲歸站在不遠處，一身竹青色的長衫，手裡提著個油紙包，笑著朝我小跑過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

他跑得氣喘籲籲，額上還蓄了點汗珠。

我抬手用袖口替他輕輕擦去。

“沒有，我也剛到。”

他燦爛地笑了，將手裡的油紙包遞給我。

“給你帶的，你以前最愛吃的桂花糕。”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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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一看，眼睛瞬間亮了，迫不及待地拿了塊塞進嘴裡，嘟嘟囔囔：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他笑了笑，替我抹去嘴角的碎屑。

“你小時候不是老念叨嗎？”

“說等有錢了，一定要買一整盒，吃個夠。”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麼多年了，他居然還記得。

“你也嘗嘗。”

賀雲歸沒動，只是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了我的指尖。

下一秒，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指腹。

我瞪大眼睛。

他竟就著我的手用唇輕輕銜走了那塊糖酥。

燙的我指尖一顫，差點脫手。

我怔愣的瞬間，見他抬起了眼眸。

“姐姐，好甜。”

他看著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垂下頭，捏著指尖，只覺得臉好燙好燙。

“姐姐。”

他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怎麼了？”

他看著我，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太子殿下。”

他說。

“什麼？”

“在你身后。”

我猛地回頭。

11.

身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靜靜立著。

蕭穆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就那麼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賀雲歸臉上，又移到賀雲歸手裡那盒桂花糕上。

最后落在我手裡那塊咬了一半的糕點上。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青衫。”

他看著賀雲歸，淡淡開口：

“這是誰？”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畢竟，還有什麼比在該上職的時候被主子抓包談戀愛更讓人尷尬的呢？

他不會扣我月銀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賀雲歸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后，對著蕭穆安行了一禮。

“翰林院修撰賀雲歸，見過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朝蕭穆安笑了笑。

蕭穆安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

“孤是在問她。”

兩道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我渾身一哆嗦，剛想解釋，就看見了在不遠處廊下朝這邊張望的小宮女。

我眼神一亮，這是衛照眠的人啊！

既然看戲的人都來了，我怎麼能放過這麼好的自證機會呢？

於是我索性一咬牙一跺腳，抬起頭對蕭穆安大聲說：

“這是和臣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賀雲歸又補充了一句：

“臣也是青衫的未婚夫婿。”

空氣忽然凝固了。

我愣住了。

蕭穆安也愣住了。

只有賀雲歸，笑得雲淡風輕。

我側過頭看向他，眼裡滿是驚訝。

他在說什麼？

我們……戲演這麼大的嗎？

賀雲歸對上我詫異的目光，不經意地瞥了眼那小宮女所在的地方，朝我眨了下眼。

意思不言而喻。

演戲演全套。

我恍然大悟，給了他個贊賞的眼神。

這時蕭穆安又開口了。

“未婚夫婿？”

他重復了一遍，抬眼望向我。

“孤怎麼不知道，孤的暗衛，什麼時候有了未婚夫婿？”

賀雲歸依舊不卑不亢。

“回殿下，微臣與青衫同出一鄉，自幼相識，婚約也是兩家父母早早定下的。只因她一直在東宮當差，這才耽擱了。”

他笑了笑，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今微臣中了探花，在翰林院站穩了腳跟，也該把她娶回家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聽聞青衫如今在太子妃娘娘那供職，今日已經和娘娘告了假。殿下若是沒有旁的吩咐，微臣想帶她去用個晚膳。”

蕭穆安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我和賀雲歸交握的手上。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

誰又惹他了？

他方才的目光好像要把我們吃了。

“阿歸，辛苦你了，我們去吃好吃的。”

我拉起他就要走，卻沒拉動。

嗯？

賀雲歸緩緩轉過來，臉色蒼白得可怕。

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握著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心中一緊，趕忙扶住他。

“阿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他順勢抱住我，將我摟得很緊很緊，聲音裡帶著點委屈。

“姐姐，剛才太子殿下看我的那一眼，好嚇人啊。”

“像是……”

他下巴蹭了蹭我的肩膀。

“像是想把我的眼珠子挖出來。”

12.

“怎麼會？”

我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像小時那般安慰他。

“太子殿下霽月清風，定不是亂S無辜之人。許是殿下今日碰著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有口氣憋在心裡罷了。”

我跟了蕭穆安十年，即便他方才什麼也沒說，我也看得出他今日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至於為什麼？

估計是三皇子那邊又不安分了吧。

我也沒多想，拉著賀歸雲去酒樓用膳了。

末了，我還打包了一份櫻桃煎，準備一會兒回去拿給太子妃。

最好她再問一嘴我今日去見了誰，我也好借機表現一番，徹底打消她的疑慮。

這樣既討好了主子，又鋪平了未來的路。

簡直是一箭雙雕！

我捧著食盒美滋滋地往裡走，走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我下意識停住腳步，躲到廊柱后面。

“太子妃，你以后不要再指使青衫去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衛照眠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意外和嘲諷。

“哦？殿下這是心疼她了？”

“她是暗衛，不是跑腿的。”

“暗衛？”

衛照眠笑了。

“殿下把她送到臣妾這裡來的時候，可沒說她是暗衛，只說她是來身邊伺候臣妾的。”

“既然是來伺候臣妾的，還不就是臣妾想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嗎？”

蕭穆安沉默了一瞬。

“你明知道孤不是那個意思。”

“那臣妾怎麼知道殿下是什麼意思？”

衛照眠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殿下將她送到臣妾這來，到底是想讓她伺候臣妾，還是想讓她在臣妾的眼皮子底下繼續伺候殿下？”

“衛照眠！”

“怎麼？我說錯了？”

衛照眠冷笑。

“她是你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人。”

“東宮就這麼大，你走到哪兒都能看見她，臣妾也走到哪兒都能看見她。”

“殿下，您這是在惡心誰呢？”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蕭穆安的聲音響起。

很輕，很淡。

“你說得對。”

“她是我的人。”

“從頭到尾，都是。”

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

我連忙往后退，想躲找個地方躲起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蕭穆安從殿內走出來，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我們四目相對。

他停下腳步，眼裡飛快地閃過一抹情緒。

只是我還沒看清，他就移開目光，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停下腳步。

“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愣住了。

他說的？

誰說的？

賀雲歸說的？

我還沒想明白，他就邁開步子走遠了。

看著他冷漠的背影，我頭都大了！

出師未捷身先S。

衣食父母居然為我鬧翻了！

13.

我哀嘆一聲，想著這個節骨眼也不去觸衛照眠的霉頭了，抱著食盒準備離開。

殿內，衛照眠的聲音幽幽傳來：

“青衫，進來吧。”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走進殿內。

衛照眠坐在窗前，搖著扇子。

她看著我，沉默了良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說出什麼難聽話了。

誰知，她居然笑了，指了指我懷裡的食盒。

“這是給本宮帶的？”

“是，只是不知道娘娘喜不喜……”

話沒說完，就感到手中一輕。

抬頭，便見衛照眠打開食盒，捏起一粒櫻桃煎扔進了嘴裡，滿臉享受。

她自顧自走到榻邊坐下，瞥了眼我。

“不錯，本宮很喜歡。”

我舒了一口氣。

還好，沒買錯。

衛照眠邊吃邊不經意地開口：

“那個探花郎，叫賀雲歸是吧？”

我連連點頭。

“是。”

“你的青梅竹馬？”

“是。”

“未婚夫婿？”

“……是。”

她果然都知道了，都用不著我自己來演。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聽著她的聲音，似乎有些惆悵。

“他對你好嗎？”

她忽然問。

我詫異地看向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眶有些泛紅，應該是剛剛被氣的。

“娘娘……”

我剛想安慰她兩句，就聽她說：

“他對你好就行。”

衛照眠指著我白日從四處替她採買來的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本宮都不喜歡了，全賞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青衫，以后不用給本宮買東西了。”

我怔住，雙腿一軟，麻溜地跪下了。

“娘娘，如果您覺得臣哪裡做得不好，臣都可以改的。”

千萬不要趕走我啊！

“你做得很好。”

“今后，你就留在本宮身邊，做本宮的護衛吧。”

窗外起了風，吹得她的衣袂輕輕飄動，一個系著紅繩的小鈴鐺從她腰間露了出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聲音……

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被我背了一夜的小女孩。

她趴在我背上，小聲地問我：

“姐姐，我們會不會S？”

我堅定地說：“不會。”

她就把臉埋在我肩窩裡，不說話了。

后來她睡著了，小小的手一直攥著我的一縷頭發，攥得很緊。

為了躲那些人牙子，我背著她走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時才遇到了師父。

等我從昏迷中醒來時，那些姑娘都已經被妥善安置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只知道她手腕上系著一個紅繩小鈴鐺，跑起來叮叮當當地響。

我望著那個鈴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風吹過來，鈴鐺又響了一聲。

衛照眠轉過身。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掛著笑。

“怎麼，不認得本宮了？”

14.

我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當初那個小姑娘？”

她又笑了。

這一笑笑得眼眶更紅了。

“姐姐才認出我啊？”

她走過來，扶起了我。

“跪著做什麼？快起來。”

我站起來，還是愣愣地看著她。

衛照眠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又恢復了那副傲嬌的模樣。

“看什麼看？沒見過太子妃啊？”

“不是……”

我不知該說什麼。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

“當年我體弱，本來是逃不出去的。是你不顧自己的安危，背了我一夜，帶我走出了那個泥沼。后來，我就被我爹的人找到了。”

她忽然頓住了。

“原本我是想回去找你的，可那時你已經不見了。”

“后來我打聽過你。”

“聽說你被京畿營的蒼隼收為徒弟，做了暗衛。我想去找你，可我爹說，你是暗衛，我是官家小姐，不該再有往來。”

“再后來……”

她無奈地笑了笑。

“我就成了太子妃。”

她轉過身，看著我。

“我嫁進東宮第一天，看見你站在太子身邊，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我心裡一顫。

“可你不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戳了戳我的額頭。

“你還板著臉，跟個木頭似的。”

“我跟你使眼色，你也不理我。”

“后來太子將你放到我身邊，我開心極了。我覺得你多接觸幾次，肯定能認出我。”

她眼神瞬間變得幽怨，氣鼓鼓地說：

“可你還是沒有。”

“所以我才罰你去買東西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