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賀雲歸說我這是“行俠仗義”。

我卻說我這是“狗拿耗子”。

他笑著捏我的臉。

“哪有這麼說自己的？”

我也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平淡而安寧。

三年后的一天，京城傳來了消息。

先帝駕崩了，太子蕭穆安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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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照眠當了皇后，誕下小太子，取名蕭青珩。

傳言帝后恩愛非常，蕭穆安一直未曾納妃。

我與賀雲歸相視一笑。

真心替他們感到高興。

蕭穆安也確實成為了一代賢主，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天下海晏河清，一片盛世繁華。

轉眼，這樣安寧的日子又過了七年。

蕭穆安駕崩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武館裡教孩子們扎馬步。

賀雲歸從外面回來，臉色凝重。

“姐姐，京城來人了。”

我愣了一下。

“什麼事？”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太后召我們回京。”

28.

十年了。

我再次站在京城的大門前，恍如隔世。

衛照眠在宮裡等我。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明豔張揚的太子妃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太后服飾，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和滄桑。

看見我，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青衫。”

她走過來，用力抱住我。

“你終於回來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娘娘。”

她松開我，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我。

“瘦了。”

“也老了。”

她笑著打趣我，眼眶卻不禁紅了。

“別站著了，坐吧。”

她拉著我坐下，屏退左右。

然后她看著我，正色道：

“青衫，本宮召你回來，是有事求你。”

“娘娘請說。”

“本宮想讓賀雲歸擔任太子太傅，教導珩兒。”

“至於你……”

她頓了頓，握住了我的手。

“本宮想封你為禁軍統領。”

我愣住了。

“娘娘，臣……”

“你先聽本宮說完。”

衛照眠擺擺手。

“禁軍統領，掌管京城防衛。”

“這個位置，本宮只放心交給你。”

“這……也是先帝的意思。”

我愣了片刻，腦海裡閃過那道已經有些模糊的月白身影。

衛照眠看著我，目光堅定。

“青衫，以后你不必再活在黑暗裡了。”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護衛江山。”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臣……”

“別忙著答應。”

衛照眠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我。

“這是先帝臨終前留給你的。”

“他說，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便燒了吧。”

我接過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信很輕。

拿在手裡，卻好似有千鈞重。

29.

夜裡，我獨自坐在燈下，拆開了那封信。

是蕭穆安的筆跡。

清秀俊逸，像他的人。

青衫親啟：

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朕大概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活著的時候說不出口。

S了，反倒無所謂了。

朕喜歡你。

從幼時你在御花園裡替為我教訓那個討厭的三弟時，我就喜歡你了。

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是太子。

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為我出頭，即便知道對方是皇子。

打了他，是要挨板子的。

你還是義無反顧。

朕記得你踩在三弟的腰上，指著他的鼻子說，即便是皇子，也不能欺負人。

那日的陽光很美。

你在朕眼裡，也很美。

朕當時就下定決心，這個小姑娘，朕要定了。

所以十四歲那年，父皇讓朕挑選暗衛，朕一眼就選中了你。

朕當時只是想把你放在身邊，卻沒想到會讓你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傷。

十年來，你替朕擋刀，擋箭，擋毒。

你從來不喊疼，從來不叫苦。

朕看著你身上的傷，心裡疼，卻不敢表露出來。

因為朕不能讓別人察覺到朕的軟肋。

后來朕把你送給太子妃，不是因為厭棄，而是想保護你。

時間越久，朕就越怕失去你。

待在朕的身邊，你只會不斷面臨險境。

太子妃表面嬌縱，實則心思純善。

待在她身邊，起碼你是安全的。

可朕沒想到，這讓你更痛苦了。

朕看著你被支使得團團轉，看著你大半夜跑去買餛飩，看著你疲憊卻不敢言的模樣。

朕確實后悔了。

但更讓朕心痛的是，你和賀雲歸在一起了。

你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朕不知道該怎麼挽回。

朕只知道，只要朕面臨險境，你就會出現。

對不起，朕只能用這樣卑劣的手段將你留在你身邊。

哪怕只是一瞬。

朕只是想看看你。

可朕錯了。

朕越看你，越想佔有。

越想佔有，越得不到。

越得不到，就越痛苦。

朕好似被困在了一個S循環裡，出不來，也不想出來。

直到那一次。

三皇子設計刺S朕。

朕其實早就察覺到了。

但朕將計就計，故意傳了賀雲歸過來。

朕就是想讓你選，想在生S關頭，看看你到底會選誰。

朕知道自己很自私，也很卑鄙。

可朕只是想賭一次。

賭你愛朕。

那日在書房，你衝進來。

你看向朕的那一刻，朕很激動。

可朕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見你回頭看他。

你眼裡的焦急和心疼，騙不了人。

朕忽然就明白了。

你選朕，是因為責任。

你想救他，是因為愛。

那一刻，朕就知道，朕已經輸了。

輸得徹底。

可后來為你擋下那一劍，是真心的。

無論你信不信。

那不是算計，不是將計就計，更不是想讓你覺得愧疚。

朕只是……不想再看見你受傷。

朕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自私過，卑鄙過，算計過。

可為你擋下那一劍，是朕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

后來朕醒了。

太子妃站在朕面前，一巴掌扇過來。

朕懵了。

聽著她紅著眼眶罵朕。

她說，蕭穆安，你是不是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S了？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S了，青衫會怎麼樣？

京畿營會怎麼樣？整個朝堂會怎麼樣？

你以為你這是深情？

你這是自私！你這是在逼她！

你的愛給她帶來的，只有負擔！

朕被她罵醒了。

朕忽然意識到，朕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為你想過。

朕說喜歡你，可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你，都是在讓你為難。

朕想對你好。

可朕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對你好。

是了，朕不會愛人。

朕只會用朕的方式，把一個人困在身邊。

可那不是愛。

那是自私。

朕終於想明白了。

所以朕放手了。

你走的那天，朕站在城樓上，看著你和賀雲歸策馬遠去。

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們的影子消失在晨光裡。

朕沒有哭。

因為朕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不能哭。

可朕的心裡空了一塊。

后來朕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一刻都不敢松懈。

你為朕擋了那麼多刀，受了那麼多傷。

朕不能讓你的血白流。

朕記得你的話。

朕要做一個好皇帝。

對得起江山，對得起百姓，也對得起你。

青衫，朕沒有讓你失望。

朕成了一代賢君。

可朕也累垮了。

朕登基七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

朕知道這樣下去活不長，可朕停不下來。

朕想，多做一點，就能多對得起你一分。

朕知道這想法很傻。

可朕就是忍不住。

對不起，朕還是放不下你。

可朕已經明白了。

喜歡你是朕自己的事，與你無關，你不必有負擔。

朕寫下這封信，其實是想求你一件事。

朕S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皇后和珩兒。

朕走得太早了，留下他們孤兒寡母。

朝中必定動蕩，那些狼子野心之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朕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可朕還是想求你。

青衫，如果可以，替朕護著他們。

朕這輩子虧欠你太多。

如果可以，下輩子換朕來保護你。

朕也知道，你和賀雲歸在江州過得很好。

朕聽說你開了武館，行俠仗義，護著一方百姓。

朕聽說他清正廉明，百姓都叫他「賀青天」。

朕很高興。

真的。

朕很高興你遇到了一個會愛你的人。

有他在你身邊，朕放心。

青衫，朕對不起你。

為朕做過的那些蠢事，為朕給你帶來的那些困擾，為朕讓你為難的那些時刻。

但朕不后悔喜歡你。

喜歡你是朕這輩子，做過最美好的事。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朕不想當太子，不想當皇帝。

朕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義無反顧地愛你。

平平安安。

一生一世。

那時候，朕一定好好學，怎麼愛一個人。

那時候，朕一定不會再讓你為難。

那時候，朕一定……

算了。

不說這些了。

朕走了。

願卿安好，一生無虞。

蕭穆安絕筆。

信紙上有幾處洇開的水漬。

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

30.

我坐在燈下，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信折好，貼身收著。

第二日，我去見了衛照眠。

“娘娘，臣想好了。”

“禁軍統領，臣當。”

她笑了。

“好。”

我站在乾清宮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六歲的太子蕭青珩，正站在廊下，仰頭看著天空。

他長得像蕭穆安，眉眼清冷，小小年紀就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可他的眼睛，像衛照眠。

明亮，張揚，像藏著兩簇小火苗。

衛照眠牽著他走到我面前，賀雲歸含笑站在他身后。

“珩兒，這是青衫姑姑。”

“以后，她負責保護你。”

蕭青珩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目光很認真，上下打量著我。

然后他忽然問：

“姑姑，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跪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臣會。”

“只要殿下需要，臣一直都在。”

蕭青珩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一笑，像春冰乍破，像雲開月明。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也是這樣看著我的。

只是他從來不笑。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朝他行禮。

“臣青衫，參見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