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先生家貧,為五鬥米折腰。
雖知我無心學業,但陪我演了數日,對我的路數一清二楚。
他低頭湊過來,寵溺看我,修長的手指落在我手中的書冊上。
「是這句不懂嗎?」
我急急合上書冊,警惕地回頭。
沈砚就站在門口,覆眼的綢帶已摘去。
他的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冷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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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不會這麼巧吧,沈砚的眼睛就好了?
17
沈砚抓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按在水裡,洗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在丫鬟端來第五盆水時,我忍不住了。
「公子,我手都快洗爛了。」
他卻無動於衷,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費力抽回手,悶悶不樂道:
「他就是在書上指了指。」
「沒碰到我。」
聞言,沈砚才把目光從我的手上移開,直勾勾地落在我臉上。
隨著他無奈地長舒一口氣,眸子裡的憤懑不悅也慢慢褪去。
我慌忙擺手,遣丫鬟出去。
屋內剩下我和沈砚。
夕陽照進來,光亮融在沈砚眼裡,是我不曾見過的神採。
許是見多了沈砚的難,看他復明,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欣喜。
「公子的眼睛好了,對不對?」
沈砚沒有回答。
他拿起書冊,來回翻頁。
我以為沈砚只是好奇我在學什麼,卻不想他突然問道:
「哪句不懂?」
我一時語塞,這人竟如此記仇。
僵了片刻,抬手胡亂指了一句。
沈砚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我朝書上瞥了眼,才發現隨手指的是: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如果沒有記錯,這句寫的是……思念之情。
我慌忙找補,「晚晚是思念公子。」
「這不是分明看得懂嗎?」
完了,越描越黑。
18
入夜,我和沈砚又並肩躺在床上。
他復明了。
我卻更緊張了。
窗外樹影搖曳,樹葉沙沙作響。
沈砚打破了沉默。
「晚晚,你是不是怪我不告而別?」
「沒。」
「母親一直掛心我的眼睛,這神醫她找了三年,怕再錯過。」
「嗯。」
我不假思索地回復,顯得有些敷衍。
我沒把自己當作沈砚的妻子,自然不會對他有期待或苛責。
我只是個細作。
所有言行只為完成任務。
可沈砚卻覺得我在賭氣。
他突然將我攬入懷中,「所以你就找個小白臉來氣我嗎?」
「啊?」
我的緊張卻不是演的。
他看不見時,我都秉承著嘴是嘴、臉是臉。
嘴上胡說八道,臉上漫不經心。
現下,除了怕演砸了,竟還有一絲莫名的情緒悄然湧動。
沈砚溫熱的呼吸一陣陣撲在頸間。
「以后不要找先生了,我教你。」
「好。」
「你有孕在身,母親讓分房睡。我沒答應。」
我一下紅了臉頰,不知如何回答。
沈砚輕輕將我散落的發絲挽至耳后。
「晚晚,你若后悔,我曾經的話還作數。」
我抿了抿唇,抬臉對上沈砚低垂的眼眸,鬼使神差般答道:
「我不后悔。」
19
我確實沒什麼好后悔的。
細作做到我這個份上,已經是多少人求不來的。
不算刀尖舔血,而且錦衣玉食。
如果要說擔憂,大抵是難得善終。
可人總是貪心的。
沈砚擁著我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肖想,如果自己只是普通女子,相夫教子的日子是不是也過得。
其實,沈砚復明,於我不能算好事。
這四年,若不是沈砚眼盲,很多任務都難以完成。
而今他復明之事,大抵很快會傳出去。
主子是否又會起S心,也未可知。
好在沈砚復明事大,與為嫡長孫祈福之事,一並定了七日后開祠堂。
不知這一回,我是否還可以順利完成任務,拿到鑰匙。
因惴惴不安,我不自覺少了笑意。
就連陪沈砚外出,也少言寡語。
沈砚也覺察到我的異樣。
「晚晚,萬千風景,不及你寥寥數語。」
「我還是喜歡聽你說。」
「哪怕我能看見了。」
若是以前,我定要把街市的煙火氣說給沈砚聽。
巷尾的糖葫蘆紅豔,路邊的成衣鋪栉比,樹下的餛飩攤擁擠……
如今雖借口孕期不適,卻沒有理由在沈砚復明的大喜之時哭喪著臉。
我扯出一抹笑回應。
恰巧不遠處傳來一陣鳥鳴。
我循聲看見街邊攤位上有一只色彩絢麗的鸚鵡,上蹿下跳很是活潑。
沈砚順著我的目光望去。
「我記得你曾說,沈府枝頭常有一只鳥,特別好看。」
「是不是和這只差不多?」
我心虛地回憶。
這些年在沈砚身邊,我最擅長的就是胡說八道。
完全不記得曾經看見過什麼鳥。
多半就是只小麻雀。
「沒這只好看。」
沈砚卻突然笑了。
「你當初說得天花亂墜,我以為是鳳凰呢。」
「我想起來了,那只確實好看,比這只好看多了。」
我嘴硬反駁,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當初,我們相處隨心、毫不拘謹。
沈砚笑著買下鸚鵡,又打開了籠子。
鸚鵡嘰嘰喳喳飛出來,繞了一圈飛去了高處。
「公子不是挺喜歡這只鳥嗎?怎麼放走了?」
「喜歡,是給它自由。」
我看向鸚鵡飛走的方向,羨慕它的自由。
抬頭間,卻瞥見一道冷光。
臨街的高處,一道弩箭朝著沈砚飛來。
來不及反應,我急急將沈砚撲倒。
弩箭堪堪擦著我的脖頸飛過。
摔倒時,我的頭磕到硬物。
鈍痛襲來,天旋地轉。
昏迷之前,耳邊傳來沈砚侍衛的話。
「夫人下手狠辣,公子早該決斷……」
20
我在昏沉中醒來。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天色已黑。
屋內燭光微弱,泛著暖光。
痛感還沒褪去,我動了動僵直的身子。
「晚晚,別演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卻讓人參不透深意。
我睜開困頓的眼,不解地看向沈砚。
他將一把匕首拍在桌上,正是我新婚夜藏著的那把。
原來,他都知道了。
知道我在演戲,也知道我想S他。
看我神色淡漠,沈砚靠得更近。
「晚晚,我看不懂。」
「你們不是想進祠堂嗎?我已經答應了。」
「為何還費勁走這一步?」
我微微蹙眉。
這是把暗箭的賬,也算在了我的頭上。
腦后的疼痛傳來,襯得我分外可笑。
我本就是個細作,入府四年,屢屢竊密。
以為自己做得完美,卻忘了身為細作,最致命的,就是對目標動心。
可能是離他太近了。
近到被這道光晃了眼。
我頂著虛假的身份,做著對沈府不利的事,還懷上了沈砚的骨肉。
我不僅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也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刀。
危難之時,本能使然,我撲倒了沈砚,救他性命。
就像他是我的夫君,值得我付出一切。
我輕笑一聲,「公子,你真是眼明心瞎。」
「今日之事,與我無關。」
「我無需布局S你。」
「更無需舍命救你。」
沈砚沉默半晌,未再發問。
但他如何想,於我已經不重要了。
細作身份敗露,就成了棄子。
就算沈砚不動手,主子也會S了我。
與其被磋磨至S,不如S在沈府。
我打破了沉默,「公子,能否賞我個痛快?」
沈砚卻不置可否,「我想知道,你背后之人是誰。」
21
我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的主子到底是誰?
我這樣的細作,不過是最末端的爪牙,根本不配知道。
有什麼任務,就幹什麼活。
除了我,沈府還有其他細作。
我們之間互不了解身份,更不得私聯。
也是為了方便我傳遞消息,才安排了彩月在身邊。
但沈府屬太子一派。
我效忠的,多半就是那些參與奪嫡之爭的皇子之一。
難就難在,所有皇子看著都安分守己。
布局數年卻不露馬腳的,絕非善類。
沈砚很有耐心,「我們做個交易。」
「我助你進祠堂,拿到你們想要的東西。」
「作為交換,你助我順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
「事成之后,你還是……」
「還是S了我吧。」我打斷了沈砚。
我的妹妹湘兒還在他們手上。
就算我豁得出性命,卻不能連累湘兒一起S。
沈砚卻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
「你若是擔心妹妹,倒也不必。她是個冒牌貨。」
「不可能!」
我一下坐直身子,忿忿地盯著沈砚,試圖從他臉上捕捉欺騙的痕跡。
妹妹湘兒,吾心之倚也。
若不是為了她,我早就S在了訓練細作的地方。
我活著,是為了讓她活著。
這一定是沈砚的離間之計。
看著我劇烈起伏的胸口,沈砚繼續說:
「我給你一樣東西,相信它的價值能換你見一面妹妹。」
「你自行試探真假。」
「也算作我的誠意。」
22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如雨后春筍般瘋狂生長。
我借口任務兇險,請求再見湘兒一面。
沈砚給我的東西很有用,主子允了我的請求。
我又見到了湘兒。
不像上次那般匆忙,這次我準備了很多吃食、衣物、首飾給她。
我拿著衣裙在她身上比劃,漫不經心地問:
「湘兒,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爹娘走得早。」
「我們相依為命。」
她雙手接過衣裙,滿眼歡喜。
「湘兒太小,記得不真切。只知道阿姐就是我的全部。」
聽到此話,我眼眶發酸,拉起她的手輕輕摩挲。
湘兒又何嘗不是我的全部呢?
「是啊,太久了,阿姐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挨打的疼。」
「對了,你小臂的傷如何了?當初燙了那麼大的水泡。」
她滯了一瞬,「無礙了。」
我拉起她的衣袖,抬起纖細的小臂,細細端詳。
不待我言語,她又繼續說:
「用了宮中的秘方,早看不出了。」
我笑著點頭,「好,阿姐也放心了。」
可惜,湘兒從未有過燙傷。
假的,到底是假的。
撫過她的臉頰,我眼中含淚。
「如果有一天,阿姐不在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這句話,我很早就想對湘兒說了。
而今,就讓我再把她當作妹妹一回。
23
我強裝鎮定回到沈府。
想起沈砚的話,心如S灰。
他告訴我,四年前太子就對細作之事有所警覺。
為了查出幕后之人,也嘗試策反過一些細作,但收效甚微。
最終只得把力氣放在少數細作身上。
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看著沈砚,心中滋味難言。
沈府獨子、太子親信,果真不像看上去那般簡單。
沈砚做了很多準備,在有九成把握的時候,才挑明一切。
這把握,包括確認我的妹妹身份。
「所以,我的妹妹呢?」
沈砚對上我的眼,又躲閃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