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說了。」
我讀懂了沈砚眼神中的意思，急急打斷他。
仿佛只要他不說出口，我的妹妹就沒有S。
可是他的話還是說了下去。
「她S了。」
「我讓你別說了！」
我衝著沈砚大喊，拳頭如雨點一般砸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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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希望她還活著。
不論天涯海角，活著就好。
我們曾經相依為命。
她拿著半個餅給我，謊稱自己已經吃了半個。
我當著她的面咬了一口，又藏到懷裡，想留給她下頓吃。
沒等到下頓，她就暈倒在路邊。
我哭著往她嘴裡塞餅，求她活下來。
那一年，她才四歲。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懈怠，怕失去生命中最后的親人。
為了她，我可以偷盜，可以忍辱，可以S人。
可是她卻S了，S在了我在沈府養尊處優的日子裡。
24
沈砚拿出了誠意，我也應下了他的要求。
按照約定，我繼續完成主子安排的任務，再配合沈砚做局，逼得彩月讓我去交鑰匙。
很快到了二進祠堂的日子。
我有孕在身，丫鬟一直寸步不離。
禮成后我佯裝頭暈不適，暈倒在正殿。
祠堂亂作一團。
沈砚將我環在懷中，差人請大夫去府上。
我卻僵著身子，不由緊張，直到瞥見彩月從祠堂深處回來。
她朝我微微點頭，意為得手。
幾乎同時，一人急急跑來稟報。
「琅玕不見了。」
「鑰匙呢？」
「也不見了。」
聞言，族中長輩臉色驟變，如臨大敵。
沈砚面色一沉，將我交由彩月攙扶。
「將祠堂大門關了。」
「所有人，挨個搜一遍。」
「找到為止。」
沈砚說話的工夫，彩月已將鑰匙塞給了我。
以往都是彩月拿了東西去接頭，她輕功好，反間強，很難追蹤。
所以沈砚這回要我去。
可惜彩月即便把東西給了我，也沒有說出接頭的地方。
我用眼神詢問，她一言不發。
彩月素來謹慎，人人自危的當下，貿然私語確實不妥。
沈砚交代好祠堂的事，準備帶我離開。
族中卻有長輩阻撓。
「夫人先行離開，怕是不妥。」
「我家小姐有孕在身，若是出了岔子，你們擔待得起嗎？」
我拍了拍彩月，「不得無禮。」
「小姐，總不能讓朱雀街的王大夫等太久，他上回等久了，賭氣不醫了。」
「無妨，聽公子的吧。」
我笑著回應，心裡松了口氣。
接頭的地方，就在朱雀街。
沈砚也懂了，不顧長輩阻攔，執意送我回去就醫。
言語焦灼間，老夫人緩緩開了口。
「砚兒，琅玕事大，還是穩妥些好。」
「你留下處理祠堂事務，讓孫婆子送秦晚回去吧。」
25
老夫人的話在理，既顧及了琅玕之事，也沒怠慢沈家子嗣。
無人異議。
孫婆子領命，扶著我離開了祠堂。
不過剛回到我屋內，她就上手來搜我的身。
老夫人遣孫婆子送我回來，還有一層深意。
她怕我是那漏網之魚。
好在我早有防備，進院子佯裝摔倒，把鑰匙塞到了石縫裡。
一無所獲，孫婆子嘴上卻也沒客氣。
「夫人也別介懷，既是沈家人，自是要明白……」
「明白什麼？」我把茶盞丟到她腳邊，打斷了她的話。
孫婆子愣了片刻，對上我不悅的神色，又動了動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她雖得老夫人授意，卻也懼我身懷六甲，隨便一點差池，她都擔不起。
我也懶得與她多言，推說身子乏了，遣散了所有下人。
四下終於安靜。
可我剛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
一黑影翻窗而入，快步走到我面前單膝下跪。
「夫人，公子命我前來。」
「他不忍您涉險。」
「請您把東西交給我。」
我垂目看著眼前人，是沈砚的侍衛。
喝完手中的茶，我才悠悠答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侍衛維持著單膝下跪的姿勢，膝行半步靠近我。
「夫人不必緊張，我是公子身邊的人。」
「公子怕您遇到危險，特地囑咐我來接應。」
「后面的事，屬下一定辦好。」
「公子還說，請夫人保重身體。」
不待我仔細思量，侍衛已兩手攤開，舉過頭頂。
只等著我把鑰匙放在他手上。
「公子有心了。」
「既然他如此說，那就麻煩你了。」
「東西在木匣裡，勞煩取一下。」
侍衛應聲后退，我也起身給他指著方向。
趁他背身的功夫，一匕首插在他脖頸處。
頃刻血流如注。
侍衛捂著傷口，雙目圓睜，眼中滿是憤恨與不甘。
我SS握著匕首，往后退了數步，生怕他再反撲。
沈砚說做戲做全套。
他費勁策反我，斷然不會最后關頭改變主意。
除非，此人壓根不是沈砚的人。
從我試探假湘兒時，主子就起了疑。
這侍衛是主子的人。
若我交出了鑰匙，等同於承認自己背叛主子。
那麼現在躺在地上的屍體，怕就是我了。
棋行至此，我已不能再等沈砚。
只能當作未見過侍衛，速去朱雀街接頭。
26
我換了件衣服，從沈府小門出，急急去了朱雀街。
臨近年關，街上人頭攢動。
彩月只說了朱雀街，卻無其他信息。
我從沈府出來，朝著王大夫所在的醫館走去。
沈砚應當已經安排了人手，只是沒在人潮之中，難以發現。
走了一盞茶工夫，人流中有一名男子迎面撞到我。
一摸腰間，裝鑰匙的袋子已經不在。
我下意識拉住他的手臂。
「你這人怎麼不看路？」
男子一愣，不耐煩地看著我，仿佛見到了蠢貨。
我知道，他就是來接頭的人。
只是我怕沈砚的人沒察覺，才扯著他問了一嗓子。
那人眼底流露出一絲S意，猶疑片刻又迅速抽身離開。
隨著他步伐加快，我留意到街邊幾人跟了上去。
看著那人走遠，我心如鼓擂，轉身在一旁的攤位坐下。
腦中反復確認一個念頭：
沈砚給我的任務，完成了。
27
我沒有再回沈府。
早在確認湘兒是假冒之時，我就盤算著離開京城。
可惜那會兒，主子和沈府數十雙眼睛盯著我。
我沒有機會離開。
現下，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鑰匙上。
是最好的時機。
我就像當初籠中的鳥兒，終於可以飛走了。
身中噬骨散，性命只剩最后一個月。
我一路向南，遊歷人間，享受屬於自己的自由。
這一月光景，抵得上曾經無數。
終於，我走到了盡頭。
握著匕首，我在林間小河邊坐定，看水中遊魚，也等噬骨散發作。
可是一直等到了天黑，我都安然無恙。
腹中飢餓難耐，我又去附近的村子討了口吃的，坐回了小河邊。
一連三日，我等來了風寒腦熱，都沒等到噬骨散發作。
雖然不解，但我竟真的活了下來。
確認了這一點，我笑著跳進小河。
我自由了，完完全全自由了。
傍身的銀錢不多，我在村子裡住了下來。
不用再當細作，我改回本姓蘇。
終是沒舍得「晚晚」二字。
28
京城遙遠，聽到朝堂風雲時，我的女兒已經滿月。
最安分守己的三皇子居然花費七年布了一張情報網，訓練細作監視群臣，最終被太子發現，連根拔起。
而今聖人體弱，太子也穩坐儲君之位。
我最后的擔憂徹底消除，不會再有人追究我的過往。
而三皇子，原來就是我的主子。
不多久，新皇登基，減免稅賦。
我的日子輕松不少。
雖不富足，卻自由暢快。
一晃五個年頭過去。
沈砚竟又出現在我面前。
外面大雨瓢潑，他敲著我家的門，問能不能進屋避雨。
我本想拒絕，卻發現他又瞎了。
一時心軟，還是讓他進了屋。
我想問發生了什麼，卻不知身為陌生人該如何啟齒。到了嘴邊的話只變成一句：
「這位公子怎麼一人獨行？」
風寒數日，我喉嚨沙啞，聲線變了很多。
沈砚並未覺察異樣。他禮貌地回答：
「在下一路尋妻，眼盲舊疾復發，休息數日就好。」
「吾妻名秦晚，不知姑娘可有耳聞？」
時隔數年，再次聽見細作時的化名，心還是跳漏了一拍。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好言相勸道：
「若是找不到，就別找了。」
沈砚的肩膀微沉，像是習慣了失望。
「若是找不到，我就一直找。」
「天涯海角，總能找到。」
「雨停了，我先走了。」
「多有叨擾，謝過姑娘。」
沈砚起身以木棍探路，緩步向前走著。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胸口沉悶。
他這樣找了多久？
又要繼續找多久？
雨后泥濘, 沈砚驀地摔倒在地。
「公子！」我驚呼一聲，快步跑去。
對上他驚訝的神情, 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沈砚回身迎來, 「晚晚……」
【番外—沈砚】
復明之事有了一絲希望，沈砚日夜兼程趕往雲谷之地。
除了醫治眼睛, 他還帶來一味毒藥, 名曰噬骨散。
若不能按期服用解藥, 會遭受噬骨之痛，直至暴斃而亡。
不日，雲谷的弟子帶來兩個消息。
好消息：徹底解毒的藥物、醫治眼盲的藥物都找到了。
壞消息：是同一種藥物, 藥物有限, 難以兼顧。
沈砚面臨選擇。
是要解藥, 還是要眼睛。
他沒什麼猶豫，選了解藥。
他的妻子秦晚，受噬骨散脅迫。
沈砚希望她自由。
如果沒有解藥，秦晚受制於人，早晚會丟了性命。
拿到解藥，沈砚交予最信任的侍衛。
「佯裝安胎藥，務必親眼看夫人喝下。」
秦晚曾問他，有什麼心願。
沈砚沒有回答，唯恐惹秦晚傷心。
而他的心願，就是秦晚可以自由, 真正的自由。
現在這個願望終於快要實現。
感念夫妻情誼, 雲⾕神醫想出了其他醫治眼盲的法⼦。
雖未有全勝的盤算，且可能偶有復發, 卻是難得的機會。
眼盲七年, 經脈閉塞。
沈砚復明經歷⼤寒大熱, 過程痛苦。
他的腦中卻都是秦晚。
照顧沈砚的侍衛看不下去，把經年累⽉的疑惑與牢騷說了個遍。
「公子，你從一開始便知夫人⾝份，為何不戳穿她？」
「夫人屢次陷沈家於險境，甚⾄還想取您性命。」
「您次次包容就算了, 怎麼到了雲⾕，還想著她？」
「這番痛苦本不必受。」
「就算受苦醫好了眼睛，日后還會不時復發。」
「屬下替您不值。」
沈砚笑了笑, 想起這些年的過往。
秦晚入府之時，沈砚已經盲了三年。
除了滿眼虛無，就剩⼩⼼翼翼的下人、替他惋惜的友人、⻓籲短嘆的家人。
活著的每一日，他都在煎熬。
秦晚卻和他們不⼀樣，不論沈砚是否樂意, 都日⽇在他耳邊說個不停, 在他手心胡亂畫著，恨不能什麼都捧來給他摸一摸、揉⼀揉。
若沒有秦晚，沈砚可能陷在那⽚虛⽆的黑暗裡，早早S去。
秦晚是細作不假, 卻是受⼈脅迫。
這張明牌, 也讓沈府免去了很多暗箭。
也是因為要防著秦晚，沈砚總在將計就計、費⼼籌謀。
想來有些好笑, 秦晚的好與壞，都成了沈砚振作的理由。
「夫⼈她很好。」沈砚笑答。
偶爾的失明，換晚晚⼀生的自由。
沈砚甘之如飴。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