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他會娶我,我信了。
那年燈火葳蕤,模糊竹林人影,青年舒朗的眉目瑩瑩如舊。
可是幾年后,他看著我目光冰冷,嘴角嗤笑。
「無趣的朱門貴女,配不上我。」
我心想啊,男人的嘴真是騙人的鬼。
他怎麼這麼賤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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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身於世家,自幼接受的便是名門禮儀。
十六歲前,幾乎待在閨閣學焚香品詩書管大家。
直到那一年元宵,我瞞著爹娘偷偷出門,遇到了傅雲潤。
燈花瀾笑,四目相對。
一顆無處安放的少女心,自此有了寄託。
傅雲潤上京趕考,我贈金銀相助。
他結交權貴無門,我暗中提點,無意間在阿兄面前提及。
竹林幽靜,他抬手起誓:「歸晚,我功成名就之時,我十裡紅妝迎你入門。」
我信了,也一直等著他,盼著他。
奈何京都求仕途,難之又難。
即使我全力助他,他屢屢落榜。
我推掉了家裡為我安排的婚事,執意等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虞歸晚,薛氏郎君年少成名,清新俊逸,文武雙全,你還有何不滿?」
我的沉默讓阿爹更加恨鐵不成鋼。
「莫非你有了心上人?這怎麼可能?你一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有機會接觸其他男子?」
是啊,按照家族的規劃,我理應與同為世家的子弟成婚,鞏固家族。
薛氏郎君薛慕之,年少成名,引得皇宮公主自願下嫁。
於所有人而言,這都是一門極好的親事。
若是我沒有遇到傅雲潤,我或許會聽從家族安排。
可遇到傅雲潤,我想衝破這個名為世族的牢籠。
到了適婚年齡,我待在閨閣三年,引得家族遭人嘲笑。
我傷了阿爹阿娘的心,他們不願認我。
當傅雲潤成為探花郎的消息傳來,我熱淚盈眶。
這三年的等待沒有白費。
我也可以拉著他的手走到阿爹面前,我沒有丟家族的臉。
可他出頭之日,我卻等來了一封分手信。
【雲潤出身微寒,幸得虞小姐賞識,潤無以為報,願意當牛做馬報答小姐。】
我看著紙張上那生疏的虞小姐,頭一次對我這三年的等待開始心生悔意。
我不願相信那個從前含情脈脈的心上人,會是現在這個過河拆橋的人。
我全然不顧一切,立刻套上馬車去尋他。
到皇宮大門時,我四處尋找那人的影子,四處尋找不到。
這時,我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被人群簇擁著。
是傅雲潤。
突然,一道力量將我拉到了身后。
我似乎有些理解他為何能那麼決絕地寫出那封絕別信了。
面前的他,面色紅潤,紫衣金帶,好不風光。
就連目光也由原來的內斂變成了高傲。
權勢真是一個好東西啊。
「傅雲潤,難道你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全是假的嗎?」
竹林表意,月下許諾。
這一些的種種,難道都是虛假的嗎?
「虞歸晚,你不過是一個無趣的朱門貴女罷了,哪裡配得上我呢?」
我被氣笑了,被我自己的有眼無珠。
他不會認為自己如今進士及第,就可以隨意娶公主了吧,所以才看不起我這樣一個世家小姐。
誰知下一秒他高傲地掃視了我一圈:
「陛下如今已經下旨讓我不日之后娶青凝公主。還望虞小姐另擇佳婿。」
他不是不知道我為了等他,拒絕了家族的聯姻,也不是不知道我為他付出的一切。
他只是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利用完我之后再一腳踢開。
這男人怎麼這麼賤啊!
我臉上露出大方的微笑來:
「佳婿肯定是要另擇的,畢竟我虞歸晚出生世家大族,又豈是一個寒門學子可以配上得呢?幸好你沒有娶我,不然我嫁給你才真是一只腳踏入了深淵呢?」
他臉色開始變得鐵青起來,正欲要說什麼,我沒如他的願,一巴掌扇了過去。
他本就文弱,直接將他扇得一踉跄。
「傅雲潤,你太惡心了,快滾吧。」
2
扇完他的巴掌,我就后悔了。
我不僅拋棄了十九年來的貴女禮儀,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控制住心緒,將此事鬧大。
我和他的事情也會被傳謠出去,使得家族蒙羞。
果然,如今皇城門口,我們周遭出現了陸陸續續的人影,還有不斷打量來的目光。
傅雲潤此刻也顧不上面子了,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不過是小小貴女,竟然如此野蠻,與我私定終身也就罷了,如今見我高升,還要恬不知恥地貼上來。你別忘了,自古以來就是聘則妻,奔則妾。」
周遭嘲諷的目光不斷地打量著我,嘲笑諷刺,還有鄙夷。
是啊,我怎麼會忘呢?
這句話是我從小學的閨閣禮儀中最重要的一條。
可是,我卻被愛情蒙蔽,自甘墮落。
可是,這件事即使我有錯,也不會全是我的錯,我不會讓他在這裡顛倒黑白。
「我是有錯,從小未出閨閣,一時貪玩外出,卻不想被你的花言巧語蒙蔽。自此,我全心全意助你,你即使不願意報答我的相助之恩,也該留幾分情面。傅雲潤,你就是這樣報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嗎?」
傅雲潤即使中舉又如何?
即使娶公主又如何?
朝廷之上早已是世家大族把持,他又如何能融入其中?
以他屢試不中的智謀,又如何是我的對手呢?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打破了沉默:
「虞小姐在未出閣時既然這樣相助我的驸馬,本宮一定會替驸馬好生答謝的。」
我看著青凝公主和傅雲潤離開的背影,胸口的那團起憋了半天,下不去上不來的。
即使世家大族實權在手又如何?
終究還是要屈居於無權無勢的皇族之下。
所以,她的明嘲暗諷,我還只得乖乖受著了。
「還以為虞小姐攀上高枝兒了呢?這般瞧不起我家慕之,看來也被人拋棄了呢。」
我注視著面前說話的男子,思索半天才想起來這人應該是薛慕之的好友。
他應該是因為我拒婚一事,前來找我麻煩的。
可是,我和薛慕之又沒有定下婚事,何須他找我麻煩?
我也怒了,我可不是任人揉搓的柿子,臉上揚起得體的微笑來:
「薛大人清新俊逸,可是小女實在難堪匹配,你喜歡你就嫁給他好了,一口一個我的倒是讓人誤會。」
「你……」
「也對,我大夏雖然民風淳樸,分桃之禮卻還未普及,自然你也只能在我身上找尋存在感了。」
我用從未想過的惡毒詞語來反駁他。
這一刻,我覺得我格外的惡毒。
「好個伶牙俐齒的姑娘。」
一道陌生的聲音突然從后面響起,帶著輕笑聲,還有隱藏不了的期待。
我轉過頭去,一個俊秀的男子站在那裡望著我,眼光裡帶著欣賞。
「慕之。」
原來他就是薛慕之啊,的確是許多女子的春閨夢裡人。
名不虛傳。
「虞小姐,我們年少應該見過。」
薛慕之笑著將一方手帕遞給了我。
我這才留意到那方繡著相思的手帕不知何時被薛慕之拾到。
「薛大人安好。」
我禮貌道謝后,接過來那方手帕,直接撕成了兩半。
「虞小姐痴心錯付,實屬讓人惋惜。」
他嘆息了一聲,顯然將方才我與傅雲潤的事情盡收眼裡。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一個賤人罷了,錯付就錯付,無所謂可惜與否的。」
臨走前,薛慕之將我拉到了一旁:
「虞小姐,今日之事必將鬧得滿城風雨,到時小姐名聲不保,若你願意,薛虞兩家仍然可以永結兩姓之好。」
我像傻子一樣看著他:
「薛虞之,你似乎忘記了,我們兩人並不熟,這算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你就願意娶我?你願意這樣盲婚啞嫁,我可不願意。」
沒有認識傅雲潤,我或許會屈服,如今不會了。
他反復確定了一遍我的神情,不似在玩笑后,衝我表達了歉意:「是我考慮不周了。」
薛慕之,挺古怪的。
對人也太一見如故了吧。
回到府上,阿爹阿娘一臉怒容地坐在上首,看著我的目光滿是失望。
我明白過來,他們都知道了。
「我傾盡家族所有,把你養成名震京都的的世族閨秀。可你這些年不僅拒絕了與薛家的婚事,還與旁人私相授受,如今還惹上了公主,虞歸晚,你還有何臉面做我虞氏的女兒?」
一旁的兄長也失望地看著我:
「歸晚,從前你屢屢在我耳旁提及官場之事,卻不想這一切都是在為你的心上人鋪路,你這樣為他著想,可他功成名就之日卻是拋棄你之時。」
「女兒知錯。是女兒眼盲,錯信小人,惹得虞氏蒙羞。」
阿爹對我的低頭還是比較滿意的。
「即使你和傅雲潤的事情傳出去也不要緊,我們虞氏和各家族同氣連枝,不足為懼。如今你只需要準備一下與陳氏子弟的聯姻即可。」
見我沉默,阿爹臉上逐漸閃過一絲不悅。
我平靜地詢問道:
「阿爹,在你眼中我只是一個鞏固家族的旗子嗎?你可能會說我吃穿用度都是用的家族的,自然也要為家族謀利益。可是,我不願意繼續過這種盲婚啞嫁,任人揉搓的人生,我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報答家族。」
「你是存心要氣S我。」
最后,父親對我失望透頂,認為我不懂事,不再對我抱有期待,今后的事情一切依我。
只是不允許我再利用家族之便行事,不讓我打著家族的名頭行事。
這個世道,沒有了家族,一女子不過是一葉浮萍。
可我不願意成為浮萍。
我扔下了從前學的針黹女工和算術,轉頭開始學習治國之道,經世策論。
即使不能為家族增光,我也要活出自己的人生價值。
讓他們提及我不再想到那個虞氏女,而只是虞歸晚,只是虞歸晚。
3
「你這書已經翻了第十遍了?你還要與阿爹繼續僵持著嗎?」
阿兄看著我埋頭苦讀,恨鐵不成鋼。
「也就讓你服個軟,嫁給陳家的子弟,那人我看過了,極好的一個人、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呢?歸晚,你胡鬧也該胡鬧夠了。」
我平靜地看著阿兄:
「十六年,我一直活在家族的安排裡,像一具提線的木偶,如今我想要替自己而活。」
阿兄自嘲了一聲:
「你覺得就憑你單槍匹馬可以活出自己嗎?你太好笑了。你看看我,即使如今身為朝廷奉儀大夫,外人說我風光無限好,有才幹。可是,你知道嗎?這大夫不是因為我有能力,而是我背后是虞氏家族。歸晚,我們都是家族培養起來的,為家族著想也是我們的使命。」
阿兄的話給我當頭一棒。
我在想,或許是我太自私了,只想自己,不曾考慮為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