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說話。
怎麼過?
我不知道。
只知道若今日我但凡后退一步,日后就有數不盡的委屈等著我。
4
翌日回門,衛臨倒是規規矩矩備了厚禮,一路上也做得周全。
到了方家,在爹娘跟前禮數做足,言談舉止挑不出半點錯處。
我冷眼看著,心想這人倒是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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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去了前院吃茶,娘拉著我的手進了內室:「姑爺待你如何?看著倒是個知禮的。」
我沉默片刻,還是把昨日的事說了。
娘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最后只剩一聲長嘆:「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新婚第二日就鬧成這樣,往后可怎麼處?」
「娘,是他們在欺負人。」
「那也得忍著!」娘攥緊我的手,「你是正妻,她是妾室,只要你不松口,她能翻出什麼浪來?你這一鬧,倒把理虧變成了理直,日后姑爺和婆母要拿捏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我低下頭,沒再辯解。
爹知道后,也只是沉著臉道:「衛家這事辦得不地道,可你已然嫁過去,還能如何?日后多長個心眼,遇事忍著些,日子總能過下去。」
我笑著應是,心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不上不下。
幸好,本就沒抱太大期望。
所以,倒也不失望。
回程的馬車上,衛臨一改之前的周到體貼,直接冷臉以對。
還未抵達國公府,就一個人離開。
絲毫不顧及我的臉面。
嬤嬤絮絮叨叨說著往后該如何委曲求全、如何討好婆母、如何籠絡夫君……
我聽著,忽然問:「嬤嬤,你說這世上的路,是不是都得自己走?」
5
衛家對我不聽話的制裁,從回門第三日開始。
管事嬤嬤來傳話時笑得和氣:「太太說了,奶奶剛來不知道,咱們府裡的規矩。新媳婦進門后,得跟著太太那邊一道用飯,也好親近親近。」
卯正時分,我去了婆婆院裡伺候她用早膳。
站著布菜、盛湯、遞帕子,一樣不能少。
婆婆吃得慢,一頓飯能磨蹭小半個時辰。
待她吃完,那些殘羹冷炙撤下去,才有我坐的地方。
說是殘羹冷炙,其實也不盡然。
菜是幹淨的,湯是剩下的,點心是掰過的。
「吃你的飯吧。」婆婆端起茶盞,語氣漫不經心。
我看著那幾塊點心上清晰的手指印,沒動。
「怎麼?不合胃口?」她抬眼看我,笑得和煦,「身為國公府的兒媳婦,要盡快適應婆家的口味才是。」
我垂眸,片刻后,笑了。
「母親說得是,媳婦確實吃不慣。」
我轉身,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陪嫁嬤嬤應聲而入。
「派人去信給我娘家,」我看著她,「就說我吃不慣國公府的飯食,以后讓娘家每日把飯菜送過來。若送著麻煩,我回娘家吃也是一樣的。」
嬤嬤愣住。
婆婆手中茶盞猛地一頓,茶水濺出,燙了她的手。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婆婆臉色變了數變,最后竟強擠著笑來:「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媳婦沒說胡話。」
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母親方才說了,要盡快適應婆家口味。可媳婦愚鈍,適應不了。既如此,總不能日日浪費府上的糧食。讓娘家送來,兩全其美。」
看她扭曲的面容,我誠懇地道:「母親別為難,讓娘家送飯,是媳婦自己的主意。傳出去,外人只會說方家女嬌氣,吃不慣國公府的山珍海味,斷不會說婆家苛待媳婦。」
婆婆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她把茶盞重重一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說什麼胡話,你是世子夫人,想吃什麼,盡管吩咐廚房另做便是。什麼娘家送飯,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笑了笑,屈膝施禮:「多謝母親體恤。」
……
婆婆消停了沒兩日,又換了個法子。
這日我去請安,她讓我捏肩。
捏了半個時辰,又說腿酸,讓我捶腿。
我一一照做,只是手中力道輕重不一。
她被我捶得受不了,忍痛誇了句「到底是年輕,手勁好」,便放我回去了。
次日,我進門時,她正歪在榻上喝茶,見我來,笑得慈祥極了。
「今兒個不必捏肩捶腿了。」
我垂眸,等著。
她慢悠悠地指了指屏風后:「那裡頭,你去收拾收拾。用這個,」
她示意丫鬟遞上一個精致的瓷盒,「上好的松香,涮完了點上,一點味兒都聞不著。」
我順著看過去。
屏風后頭,放著恭桶。
屋裡靜了一瞬。
陪嫁嬤嬤站在門外,臉色刷地變了。
「怎麼?」婆婆端起茶盞,掩住唇角的笑,「可是不願意?」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把那瓷盒往桌上一放,假惺惺道:「唉,也是,好歹是伯爵府的姑娘,怎好纡尊降貴給婆婆刷恭桶?放那兒吧,一會兒讓丫鬟涮。」
好一招以退為進。
若換成個臉皮薄、又想急於在婆婆跟前討好的新媳婦,此刻怕是趕鴨子上架也要把這恭桶刷了。
可惜,我不一樣。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母親說得是,這確實有些為難。」
我繼續笑著,語氣誠懇極了:「畢竟,媳婦幼承庭訓,父親請的先生只教過《女誡》《內訓》,講的是如何相夫教子、敬奉公婆。可從沒有人教過我,給婆婆洗恭桶,也是孝心的體現。」
婆婆臉上的慈愛掛不住了。
「母親別急,媳婦有個主意。」我上前一步,愈發懇切,「聽說國子監祭酒駱夫人就住在咱們府后街,隔得不遠。這位駱夫人可是女學創始人,連公主都是她的學生,最懂這些孝道禮法的分寸。」
我看著婆婆,笑得真誠無比:「媳婦這就登門請教,問問駱夫人,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媳婦給婆婆洗恭桶,究竟是孝心的體現,還是……有什麼別的說法?」
話音落下,倒吸氣的聲音便輕輕傳來。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雙手微微發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耐心等著,笑容不變。
她SS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也不躲,由她泰山般的威壓襲向我。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必去了。那恭桶……用不著你。」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是,都聽母親的。」
轉身時,我聽見身后茶盞碎裂的聲音。
比上回摔的響多了。
陪嫁嬤嬤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壓著聲音又驚又笑:「姑娘!可真有您的,連駱夫人都搬出來了,夫人這回臉都綠了!」
我沒說話,只理了理袖口。
世家大族裡,婆婆磋磨媳婦的手段,可比市井裡常見的打罵高明多了。
不少高門媳婦被磋磨得心氣全無。
難道她們天生就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嗎?
非矣。
一則困於孝道壓迫,二則受名聲所累。
另外,她們也怕「不侍姑舅」的名聲傳出去,連累娘家姐妹。
我卻不同,無法為我作主的娘家,非但不是我的軟肋,反成了我無欲則剛的盾牌。
至於名聲孝道什麼的,國公府有嘴,我也有啊。
6
連續兩次在我這兒吃癟,婆婆消停了不少。
我也輕省了許多。
可衛臨依然不肯來我房中。
這自然是柳嫣然的本事了。
她被金簪刺傷后,哭哭啼啼地賣慘,衛臨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她便趁機拿喬,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后日又要什麼新制的胭脂水粉。
如今,那柳氏屋裡的排場,比我這正妻還大。
「姑娘,您就不生氣?」嬤嬤忿忿不平,「她一個妾室,還沒進門呢,就這般作耗。往后進了門,還得了?」
我翻著賬本,沒抬頭。
「生氣有什麼用?」
又過了幾日,管採買的婆子來回話,說這個月的月錢減了,各處的用度都要緊縮。
我看了單子,我院裡的脂粉錢、炭火錢、衣裳錢,統共減了三成。
「這是誰的意思?」
婆子支支吾吾:「是……是世子爺吩咐的,說府裡近日開銷大,各處都要省著些。」
嬤嬤氣得臉都紅了,等人走了,壓低聲音道:「姑娘,這擺明了是柳氏在背后搗鬼!那賤人吹枕頭風,讓世子爺克扣咱們!您可得想個法子啊!」
我把賬本合上,想了想。
「備轎,去前院。」
「前院?」嬤嬤愣了,「那不是國公爺的書房嗎?」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去見公爹。」
……
寧國公的書房在府裡東側,清靜雅致。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看公文。聽聞我來,倒是沒拒,讓人請了進去。
我進門便跪下了。
寧國公一愣,擱下筆:「這是做什麼?」
我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忍著沒落淚,聲音平穩:「公爹,媳婦今日來,是有件事想不明白,求公爹指點。」
「什麼事?起來說。」
我沒起,跪著開了口。
「媳婦自嫁入國公府,自問謹守本分,孝敬婆母,敬重夫君,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近來世子爺對媳婦日漸疏遠,連我院裡的用度都克扣了三成。反倒是表姑娘柳氏那邊,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排場比我這正妻還大。」
寧國公眉頭皺起來。
我繼續道:「媳婦愚鈍,想不明白——世子爺自幼承公爹教導,最知禮法規矩,怎會做出寵妾滅妻這等事?想來想去,只想到一種可能。」
寧國公看著我:「說。」
「定是世子爺身邊服侍的那些奴才,整日裡唆使挑撥,把好好的主子帶歪了。」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世子爺日理萬機,哪有心思想這些后宅瑣事?必是那些刁奴,為了討好柳氏,從中作耗,挑唆世子爺冷落正妻。」
寧國公沉吟不語。
我俯身叩首:「媳婦不敢求公爹為我作主,只求公爹明察。若真是那些奴才作耗,把他們換了,家宅自然安寧。世子爺是公爹親自教導出來的,斷不會不顧家宅安寧的道理。」
說完,我便不再言語。
書房裡靜了片刻。
寧國公看著我,目光裡多了些什麼——或許是滿意,或許是思量。
良久,他點了點頭:「你起來吧。這事,我會替你作主的。」
7
當天晚上,前院便傳出了動靜。
寧國公把衛臨叫去書房,關起門來不知說了什麼。衛臨出來時臉色鐵青,腳步都是踉跄的。
緊接著,他身邊的幾個長隨、小廝,全被按在院子裡打了板子。
「唆使主子,挑撥是非,寵妾滅妻——這就是下場!」寧國公的話傳遍了全府。
打完還不算,直接發賣了,一個不留。
柳嫣然那邊更慘。
她屋裡的丫鬟婆子,上上下下七八口人,全被叫到院子裡,一樣挨了板子。
打完當場發賣,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柳嫣然哭著跑出來,想求情,被寧國公一句話堵回去:「你若安分守己,自然有人伺候。若再鬧事,這府裡也容不下你。」
當晚,她就被挪去了偏院。
身邊只剩兩個粗使婆子,還都是新換的,誰也不認識。
從前的那些心腹,一個都沒留下。
……
消息傳到我院裡時,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姑娘,您這招可太絕了!把事兒全推到奴才身上,老爺把那些人都打發了,柳氏那邊一個自己人都沒了!看她還怎麼作妖!」
我沒笑,只讓人把賬本拿來,繼續看。
這才剛開始呢。
衛臨是半夜衝進我院裡的。
門被一腳踹開時,我剛躺下,還沒睡著。聽見響動,我披衣坐起,就看見他站在門口,渾身酒氣,眼珠子通紅。
「方氏!」他指著我,手指都在抖,「是你!是你去爹跟前告的狀!」
我慢慢起身,攏了攏衣襟,神色平靜:「夫君深夜前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你這個毒婦!」他一步跨進來,咬牙切齒,「就算你說動父親為你作主,但休想我踏足你房門半步。」
他盯著我,咬牙切齒:「你就守一輩子活寡吧。」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剪刀,朝他走了兩步。
「夫君今日既然來了,那咱們把話說清楚。」我盯著他的下三路,笑意更深,「既然夫君讓我守活寡,那我要你何用?」
他愣住了。
我把剪刀往前一比,作勢要刺:「你這二錢肉,留著也是擺設,不如廢了。」
衛臨臉色驟變,猛地后退兩步,險些被門檻絆倒。
「你、你這瘋婦!」
我握著剪刀,惡狠狠地刺向他。
「毒婦,毒婦!」
他嚇得大叫,屁滾尿流地退到門外,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來人!來人!」他大喊。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人應。
他身邊的長隨早被發賣了,內院又不得隨意出入,此刻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站在門檻裡,握著剪刀,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張臉氣得扭曲。
「夫君慢走。」我笑了笑,「往后若再為柳氏的事來鬧,我這剪刀,可不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