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瞪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罵了句「潑婦」,轉身踉跄著跑了。
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我才把剪刀放下,坐回榻上。
陪嫁嬤嬤小跑進來,臉色煞白:「姑娘,您這是何苦?與姑爺針尖對麥芒,豈不把他越推越遠?」
我把書撿起來,掸了掸封皮,嗤笑一聲。
「你以為,我卑躬屈膝、處處討好他,就能得到他的歡心?」
嬤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屋裡靜下來。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出嫁前娘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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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婆家,要忍,要讓,要把脾氣收起來。女人家,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我不是來受氣的。
我是來活著的。
嬤嬤還在絮叨,什麼「夫妻離心往后可怎麼辦」,什麼「總要為日后打算」……
我打斷她:「嬤嬤,你說,一個人要在這府裡活著,最難的是什麼?」
她愣住了。
我沒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是S了都沒人知道是怎麼S的。」
嬤嬤臉色刷地白了。
我摸著書頁,語氣平淡。
「若哪天忽然『病故』了,你猜,我娘家會不會來討說法?」
嬤嬤張著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們不會。」我替她答了,「方家要臉面。寧願讓我『病故』在衛家,也不會接受一個被休棄的女兒回去。傳出去,丟人。」
月光冷冷地鋪了一地。
嬤嬤眼眶紅了,撲通跪下:「姑娘,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總不能……」
我沒說話。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與其等著被「病故」,不如先把這府裡攪個天翻地覆。
我低頭,繼續翻書。
書頁上有一行字:「置之S地而后生。」
8
婆婆就衛臨這麼一個兒子,自然要為兒子出氣。
這不,次日一早,向她請安時,就黑口黑面地敲打我。
「不是我說你,嫁進來也有些日子了,連自己男人都攏不住,也是你沒本事。」
我笑道:「母親說得是,確實該怪我。」
婆婆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我,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我繼續笑著,語氣誠懇極了:「男人嘛,都一個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家花再香,也比不上外頭的野花。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婆婆的臉色開始變了。
「母親也別怪夫君,」我上前一步,愈發懇切,「要怪就怪媳婦。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貪圖國公府的富貴,S乞白賴嫁進來。害得夫君連偷腥都得偷偷摸摸,多委屈啊。」
婆婆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像吞了只蒼蠅
9
國公爺公務繁忙,哪來的工夫理會內宅瑣事。
是以,柳嫣然消停了一陣子,又開始作妖了。
盡管用了最好的金創藥,她的脖子上還是落了淡淡的疤。
這疤便成了她的尚方寶劍。
婆婆跟前,她垂淚:「嫣然命苦,原就無父無母,如今又破了相,往后更沒人要了……」
婆婆嘆氣,摟著她心肝肉地疼。
衛臨跟前,她更是一滴淚能拐三個彎:「表哥,我不怨夫人,真的不怨。是我自己沒福氣,伺候不好夫人,挨這一下也是該的……」
衛臨心疼得眼都紅了,又對我破口大罵。
「狼毒、不容人、善妒」之類的詞。
我淡淡掃了眼柳嫣然,笑了笑:「怎麼,夫君與表妹不是真愛嗎?這麼點疤痕就嫌棄?算哪門子真愛?」
「你,強詞奪理!」
「我還沒說完呢。」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表妹脖子上的痕跡,戴個項鏈就遮住了。母親那套鑲紅寶石的項鏈不是現成的?賞給表妹戴,既全了你們的真愛,又遮了疤,兩全其美。」
衛臨愣住。
我沒理他,徑自往婆婆院裡去了。
次日請安,我當著柳嫣然的面,把這話又說了一遍。
「母親何不把您那套紅寶石項鏈賞給表妹?」我笑得誠懇極了,「表妹脖子上的疤,戴個項鏈就遮住了。」
柳嫣然瞬間抬起眼,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嘴裡卻說:「我、我哪有資格佩戴姨母的項鏈……」
「怎麼沒有?」我理所當然地接過話,「母親好歹是你親姨母,送項鏈給自己侄女,天經地義。」
婆婆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我繼續笑:「母親不是一向憐惜表妹孤苦麼?表妹以后再為著這疤哭,母親就賞她一條項鏈。一條不行,賞兩條。兩條不行,賞三條。」
「……」
婆婆的臉僵住了。
柳嫣然眼裡的光亮也僵住了。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們姨侄情深。
良久,婆婆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目光落在柳嫣然脖子上,語氣淡了下來:「不仔細看,實在看不出來。你就別再雞蛋裡挑骨頭了。」
柳嫣然的臉色變了。
「方氏大度,容許你進門,你也該知足了。」
柳嫣然低下頭,緊緊絞著手中的帕子。
我無聲地笑了起來。
什麼姨侄情深,不過如此。
10
三個月的時間,說慢也慢,說快也快。
柳嫣然進門那日,衛臨給她做足了面子。
鼓樂喧天,紅綢鋪地,雖是納妾,陣仗卻比尋常人家娶妻還隆重。
滿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倒像是來喝喜酒的。
我端坐在正堂主母位上,看著柳嫣然一身粉紅,嫋嫋婷婷地跪在跟前。
妾室敬茶。
她雙手捧著茶盞,低眉順眼,恭恭敬敬舉過頭頂:「夫人請用茶。」
我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到茶盞,她身子一軟,直直往前栽——
滾燙的茶水全潑在我膝上。
夏天衣衫薄,那熱度直接透進皮肉,燙得我差點跳起來。
茶盞骨碌碌滾到地上,碎成幾瓣。
柳嫣然歪倒在地,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滿堂賓客哗然。
「這、這是怎麼了?」
「暈倒了?方才還好好的……」
「該不會是主母……」有人壓低聲音,沒說完。
我站在原地,膝蓋上火辣辣地疼。
疼得我瞬間清醒。
好哇,給我上眼藥是吧?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滿堂賓客笑了笑:「大家可得替我作證,我可是什麼都沒做。是她自己暈倒的。」
話音剛落,衛臨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將柳嫣然攬進懷裡,扭頭衝我怒目而視。
嘴剛張開,話還沒出口,我已搶先開口:「夫君可看清楚了,我都還沒接茶盞呢,她就倒了。這也能怪我?」
衛臨張了張嘴,話生生咽了回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裙子,膝蓋處正火辣辣地痛著。
氣不打一處來。
我轉身,一把奪過丫鬟手裡的茶壺。
拎著壺,我走到柳嫣然跟前。
她緊閉著眼,睫毛卻在顫。
我抬手,茶壺傾斜,滾燙的水直直潑向她。
「啊!」
柳嫣然慘叫著從地上蹦起來,捂著被燙紅的臉,又跳又叫。
那模樣,哪還有半點暈倒的樣子?
「夫人,您好狠的心!」她捂著臉,哭得悲悲切切,「妾身不過是暈倒了,您竟拿滾燙的茶水潑妾身……」
我上前一步,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滿堂俱靜。
「我倒是要問問你,」我盯著她,一字一句,「這麼燙的茶水敬我,還故意潑到我身上,安的什麼心?」
柳嫣然捂著臉,淚珠子直掉:「妾身沒有,妾身是真的暈倒了……」
「暈倒?」我冷笑,「暈倒的人被水一潑就能蹦起來?你當在座的諸位都是瞎子?」
衛臨終於回過神來,衝上來擋在柳嫣然身前,衝我怒吼:「方氏!你這毒婦!妒婦!當眾毆打妾室,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看著他,眼眶一紅,鼻子一酸,眼淚說來就來。
轉過頭,我對著滿堂賓客,聲音哽咽:「諸位都看到了,柳氏借裝暈潑我滾燙的茶水,我膝蓋上這會兒還疼著呢。夫君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辱罵我——」
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聲音愈發委屈:「這算不算寵妾滅妻?柳氏這算不算謀害主母?」
賓客們面面相覷。
片刻后,議論聲四起。
「世子這事辦得不地道……」
「妾室敬茶,規矩是跪著遞上去,哪有往主母身上潑的道理?」
「裝暈?這也太明顯了……」
「寵妾滅妻,傳出去可不好聽……」
衛臨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柳嫣然縮在他身后,捂著臉不敢抬頭。
我站在那兒,淚痕未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副飽受妾室欺負、被夫君冤枉指責的心灰意冷。
「夫君,」我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我知道,你娶我並非真心,不過是……不過是給柳姨娘找個和善的主母,好讓她進門不受氣。」
衛臨臉色一變。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淚珠子滾得更兇:「可我都這般忍讓了,為何柳姨娘還不肯放過我?敬茶潑我滾水,裝暈嫁禍於我。我好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夫君連裝都不肯裝一下了?」
滿堂哗然。
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衛臨、柳嫣然和我之間來回打轉。
我用帕子捂住臉,哭聲從指縫間溢出:「既如此,那索性和離罷!免得處處受這零碎闲氣,活活被人作踐S!」
「和離」二字一出,滿堂炸了鍋。
「世子夫人竟被逼到要和離?」
「這柳氏也太不像話了……」
「世子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太過了……」
衛臨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直抖:「方氏!你少在這兒唱念作打!你這副模樣全是裝出來的!」
可惜,無人信他。
柳嫣然更是搖搖欲墜,撲在衛臨懷裡,哭得梨花帶雨:「表哥……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夫人她誤會我了……」
她哭得可憐。
我哭得更可憐。
她哭得悲切。
我哭得傷心欲絕,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陪嫁嬤嬤趕緊扶住我,聲音也帶了哭腔:「姑娘,姑娘您別這樣,身子要緊……」
我推開她,踉跄著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婆婆面前。
「母親!」
喊得肝腸寸斷。
婆婆身子一僵。
我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她腳背,哭得渾身發抖:「媳婦無能,上不能討公婆歡心,下不得夫婿喜歡。連個妾室,都敢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作踐我。今日她敢潑我滾水,明日是不是要往我飯裡下毒?」
「求母親替女兒作主。」我抬起頭,滿臉是淚,望著她,「允我和離罷!我寧願回娘家吃糠咽菜,也不在這府裡活活被人磋磨S!」
婆婆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滿堂賓客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能說什麼?
說不行,你得留在府裡被妾室欺負?那不是坐實了衛家寵妾滅妻?
說行,允你和離?
那國公府的臉往哪兒擱?
新婚三個月,兒媳婦被逼和離,傳出去寧國公府還要不要做人?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將我扶起來,摟進懷裡,拍著我的背,聲音都在抖:「好孩子,說什麼胡話!什麼和離不和離的,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伏在她肩頭,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松開我,轉身對著衛臨,厲聲道:「還不把你柳氏帶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衛臨愣住了。
柳嫣然也愣住了,連哭都忘了哭。
「來人!」婆婆沉著臉,「送柳氏回房。沒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一步!」
柳嫣然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衛臨想說什麼,被婆婆一個眼刀剐過去,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看著柳嫣然被丫鬟架走,看著衛臨灰頭土臉地跟在后頭,看著滿堂賓客竊竊私語又不得不強裝無事發生。
我低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膝蓋上的燙傷還在疼。
可這一跪,值了。
婆婆拉著我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撫,親自給我擦淚,又吩咐人去請府醫、熬補湯,那慈愛的模樣,像是方才逼我刷恭桶的人不是她。
我乖巧地點頭,一一應著,淚痕未幹,笑容溫順。
等賓客散盡,等婆婆累了大半日終於放我回去。
嬤嬤關上門,長出一口氣:「姑娘,您可真行!太太那臉,跟調色盤似的!」
我沒說話,慢慢在榻上坐下,撩開裙子。
膝蓋上雖然有些紅腫,好在沒有起泡。
過了今夜,滿京城都會知道。
寧國公世子寵妾滅妻,妾室當眾謀害主母,婆婆迫於輿論不得不禁足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