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嫣然被禁足的第三日,婆婆院裡的掌事嬤嬤便來了。
傳的話好聽極了:「太太說了,這些日子委屈了奶奶,今晚讓世子爺過來陪奶奶用晚飯。」
我正對著鏡子梳頭,聞言笑了笑:「替我多謝母親。」
嬤嬤退下后,陪嫁嬤嬤急得直搓手:「姑娘,您可得拿捏好了!那柳氏剛禁足,爺心裡正憐惜她呢,這時候來,八成是太太逼的——」
「我知道。」
這幾天我想得明白。
和離是不可能的。撒潑耍橫也得有分寸——鬧過了頭,哪天「病故」或「意外」了,都沒處喊冤。找國公爺做主,最多不超過三回。次數多了,就會惹人厭煩。堂堂國公府,完全有條件決定我的生S。
離開這裡自謀出路?更不現實。我吃不了那種苦。
Advertisement
思來想去,還是得靠衛臨。
不是靠他的心,是靠他的利。
我把梳子放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十八歲,還年輕,眉眼生得也不算差。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寢衣找出來。」
「月白?那不吉利吧?」
「你懂什麼。」我站起身,「男人憐惜柳氏那套,不就是柔弱不能自理?我偏要學,還要學得比她像。」
……
傍晚,衛臨來了。
進門時臉上還帶著三分不甘不願,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我站在門邊迎他,穿著那件月白色寢衣,外頭只罩了件半舊的褙子,臉上薄薄一層脂粉,眼底特意用青黛點了點——看起來就像哭過好幾日、睡不踏實的樣子。
「夫君來了。」我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我讓廚房備了酒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衛臨腳步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冷哼一聲,徑自往屋裡走。
我跟在后頭,低著頭,走路都輕飄飄的。
酒菜擺上來,我給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夫君,這杯我敬你。」我端起酒杯,眼眶微紅,「往日是我不對,性子太急,說話太衝,惹你生氣。往后……我改。」
我仰頭一飲而盡,嗆得咳嗽了兩聲,淚花都咳出來了。
那淚花在眼眶裡轉啊轉,要掉不掉。
衛臨的表情松動了一些,把酒杯放下,嘆了口氣:「你……你這是做什麼?」
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想通咱們是夫妻,總要過下去的。想通夫君與表妹真心相愛,我硬攔著,只會讓三個人都痛苦。」
衛臨的眼神變了變。
我繼續道:「我想通了,我願意成全你們。往后表妹那邊,我不會再為難。她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安排。她若安分守己,咱們三個人,好好過日子,也不是不行。」
衛臨愣在那裡,像是不認識我似的。
我給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語氣愈發柔和:「可有些話,我憋在心裡,今日想跟夫君說說。夫君若是願意聽,就聽聽。若是不願意,就當是我酒后胡言。」
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你說。」
我看著他,慢慢開口。
「夫君是真愛表妹,我信。可夫君想過沒有——夫君這般縱容表妹,是真的為她好?」
衛臨眉頭一蹙,冷笑一聲:「嫣然素來懂事,如果不是你步步相逼,她也不會情急之下,大庭廣眾算計於你。說到底,是你容不下人。」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撓他的衝動。
「夫君願意縱容柳氏,是夫君的事。可夫君不能強求,讓我也跟著容忍她。這對我並不公平。」
「不公平?」衛臨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方氏,你一個伯爵府的小姐,能嫁進我衛家,成為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便是託了嫣然之福。」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裡帶著施舍、帶著嘲弄,仿佛在說——你算什麼東西?
「受點兒氣又怎麼了?受點氣,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毫不遮掩的優越感,看著他把自己擺在救世主的位置上,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不知好歹的乞兒。
換了別的貴女,這會兒怕是已經氣炸了。
可我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下去,臉上反而綻出一個笑。
「夫君說得是。我能嫁給夫君,成為世子夫人,確實要多虧了表妹。這個我認。」
衛臨臉色稍霽,像是滿意於我的「識相」。
我繼續笑著,語氣愈發柔和:「可是夫君——既然世子夫人是這麼了不得的身份,那我嫁進來三個月,怎麼一點兒世子夫人的待遇都沒享受到呢?」
他的笑僵在臉上。
我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給他聽。
「晨昏定省,我日日去婆母跟前立規矩,伺候她用飯,吃的都是殘羹冷炙。表妹呢?她不用去吧?」
衛臨的嘴角動了動。
「表妹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后日又要新制的胭脂水粉。我呢?我院裡的用度,上個月被克扣了三成。」
他的臉色開始變了。
「表妹可以日日霸著夫君,想怎麼撒嬌就怎麼撒嬌。我呢?我連夫君的面都見不著幾回。」
我抬起頭,看著他,笑盈盈地說:「夫君,這世子夫人的名頭,我頂著。可世子夫人的待遇,我一丁點兒都沒享受到。甚至還得守活寡。反倒是一個妾室,吃穿用度樣樣在我之上——這說出去,外人怕是要笑話夫君治家無方了。」
衛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搶先一步。
「我不求別的。」我笑得愈發誠懇,「只要銀子給得足夠,體面給得足,受點兒氣,我也甘願。畢竟夫君說得對,我能嫁進來,確實是託了表妹的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所以夫君準備給我什麼待遇?」
衛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給不起。
他雖是世子,手裡卻沒多少實權。
銀錢都在婆婆和公爹手裡攥著,他能支配的,不過是些月例銀子。
給柳嫣然添金加銀,已經是緊巴巴的了。再給我提待遇?
拿什麼提?
他站在那兒,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方才那居高臨下的施舍勁兒,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我笑盈盈地看著他,等著。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
良久,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夫君慢走。」我在身后福了福身,聲音溫柔極了,「待遇的事兒,夫君想好了,隨時來告訴我。」
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后走得更快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慢慢直起身。
陪嫁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姑娘,您這招可真絕!」
我沒說話,只理了理袖口。
不給錢?
不給錢,就給我滾。
12
次日,衛臨又來了。
進門時我便察覺出不對——他臉上沒了昨日的居高臨下,也沒了那副施舍的嘴臉,反而帶著幾分心虛,幾分討好。
像是被人敲打過的樣子。
我笑盈盈迎上去,照舊溫柔小意地伺候他用飯。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似是下了很大決心:「今晚,我就歇在這兒。」
我心中直翻白眼,面上卻做出受寵若驚的神色。
「夫君這是做什麼?」我低下頭,聲音柔柔的,「您與表妹情深意重,我自然不會不識趣。何苦委屈自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抬起頭,目光清澈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只要夫君給夠待遇,我保證,絕不打擾夫君與表妹的二人世界。」
衛臨愣住了。
我越是這麼說,他越是心虛。目光飄忽著,不敢看我。
「放心,」他幹咳一聲,「該你的體面,不會少你半分。」
我心中了然。
這廝定是被身邊新換的「軍師」開導過了,或是又被公爹拎去敲打了一番。
還好,還沒蠢到為了所謂的「真愛」一意孤行的地步,還可以再拯救一下。
我給他斟了杯酒,笑盈盈地問:「夫君可是感受到了來自二弟的壓力?」
他臉色微變,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帶著防備。
「好端端的,提他做什麼?」
我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柔和:「夫君,公爹不止你一個兒子。下頭那幾位庶弟,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哪個不是等著抓夫君的把柄?」
他沒說話,握著酒杯的手卻緊了緊。
「寵妾滅妻是什麼罪過?傳出去,朝堂上的言官參一本,公爹的臉往哪兒擱?到時候,公爹會不會想——這個嫡子,是不是不堪大用?是不是該換個人立?」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沉下臉。
我沒躲,迎著他的目光:「我是不是胡說,夫君心裡清楚。婆婆只有夫君這一個兒子,可公爹,不止夫君一個兒子。」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我繼續道:「再則,二弟那門親事,夫君還不明白公爹的用意嗎?庶出的二弟,定的可是內閣次輔的嫡孫女,冰人是兵部尚書。這般分量的妻族,是公爹給夫君的敲打,還是旁的什麼,夫君心裡沒數?」
衛臨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我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了幾分誠懇:「我不是在威脅夫君,是在替夫君著想。婆婆疼你,可婆婆能護你一輩子?二弟本就優秀,如今又有了這般妻族,若夫君再行差踏錯——婆婆拿什麼保你?」
他沉默著,一言不發。
屋裡靜了很久。
我看著他,眼眶微紅,語氣卻穩得很:「我今日說這些,不是為了爭寵,是為了讓夫君想明白。我願意替夫君遮掩,願意善待表妹,願意在外人面前把這場面撐起來。只要表妹不作妖,我保她在這府裡安安穩穩地過。」
「可夫君也得給我留條活路。」我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正妻的臉面,總得給我留幾分。不然外人看著不像樣,公爹那邊也不好交代。」
良久,衛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今晚我留下來。」他看著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放心,該給你正妻的體面,絕不含糊。」
13
當晚,衛臨在床上的表現尚可。
大概是要急於證明自己,抑或也清楚,他在我面前已沒有驕傲的資本,所以勤勤懇懇地服侍了半宿。
我躺在黑暗中,看著帳頂,無聲地笑了。
這男人啊……
我絕不會告訴他——讓公爹給庶子娶高門貴女這個主意,是我親自提的。
那日在外書房,我在公爹面前話不多,句句都在要害上。
「公爹,衛臨為了個妾室鬧成這樣,丟的不止是我的臉,是國公府的臉。」
公爹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道:「您越攔,他越覺得那是真愛。越打壓柳氏,他越覺得她可憐。不如換個法子——抬舉二弟。」
公爹的眼神變了。
「給二弟娶一門顯赫的親事,讓他處處壓兄長一頭。衛臨但凡還有半點腦子,就該知道怕了。」我抬起頭,「他怕的,不是公爹的責罵,是世子之位不穩。」
公爹沉默良久,看我的眼神裡,有震驚,更有審視。
最后,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后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二弟娶了內閣次輔的嫡次女,冰人是兵部尚書。
衛臨果然開始慌了。
而公爹,把衛臨的月銀提到了每月兩千兩,連他身邊那些下人的賣身契,也一並交到了我手裡。
……
夜深了。
身邊的衛臨已經沉沉睡去。
我睜著眼,想著匣子裡那厚厚一疊身契,想著每月兩千兩銀子的進項,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柳嫣然,你那套,我會。
可我比你高明的地方在於——
我不止深諳人性,我還能借力使力。
而你,是真的蠢。
14
那一夜之后,衛臨來我屋裡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是三日一回,后來是隔日一回,再后來,幾乎日日都來。
我沒學柳嫣然那樣天天哭哭啼啼,也沒學她動不動就暈倒。
我只是——恰到好處的溫柔。
恰到好處的關心。
恰到好處的,讓他覺得虧欠。
譬如有一回,他宿在我這兒,半夜翻身,我「恰好」醒過來,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我「嚇了一跳」,紅著臉縮回手:「吵醒你了?我就是怕你著涼……」
他看了我半晌,把我撈進懷裡。
第二天,我屋裡多了一對上好的玉镯。
又譬如有一回,他下值回來,臉色不好。
我沒追問,只是讓人熬了碗安神湯,親自端到他跟前,柔聲說:「夫君累了就歇歇,我在這兒陪著你,不說話。」
他喝了湯,靠著引枕,忽然開口:「朝堂上那些事,煩得很。」
我輕輕給他按著太陽穴,沒接話。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日,我聽著,偶爾應一聲「嗯」,偶爾說一句「那真是難為夫君了」。
末了,他長出一口氣,攥住我的手:「還是你這裡舒坦。」
第二天,我屋裡多了兩百兩銀子,說是給我添置秋裳的。
我笑著謝了,轉頭讓嬤嬤收好。
拿捏男人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無非是,他冷的時候,你熱一分;他熱的時候,你退半步;他煩的時候,你安靜聽著;他想說話的時候,你句句都接得住。
柳嫣然那套,只會哭、只會鬧、扮柔弱、博同情,那是下乘。
我比她高明的地方在於——
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讓他覺得虧欠,什麼時候該讓他覺得舒坦。
更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要東西。
15
柳嫣然還在禁足。
聽說她在院子裡鬧了幾回。
衛臨去看過兩次,回來時臉色都不太好。
我從不攔他去看她。
甚至還在他面前說柳嫣然的各種不易,並分析她之所以這樣折騰,不外乎是怕失寵,怕衛臨不要她。
我設身處地地為她說話、著想。
衛臨看我的眼神,溫柔中帶著些許愧疚。
他去柳嫣然處,我照舊溫柔小意;他回來晚了,我照舊給他留一盞燈;他臉色不好,我照舊不問緣由,只是給他熬安神湯。
有一回,他喝多了,靠在我肩頭,含含糊糊地說:「你……你比她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