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裡卻在想:
好不好有什麼要緊?
要緊的是,管家權在我手裡,銀子在我匣子裡,男人在我榻上。
至於柳嫣然……
她就作吧。
16
我被診出有孕的第三天,柳嫣然也解除了禁足令。
她來得比我預想的早。
Advertisement
辰時剛過,便嫋嫋婷婷地立在我院門口,一身藕荷色衣裙,臉上薄施脂粉,眉眼間帶著三分委屈、三分討好,還有一分我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給夫人請安。」她跪得端端正正,額頭觸地,「往日是嫣然不懂事,衝撞了夫人。求夫人大人大量,饒了嫣然這回。」
我沒叫她起來。
端著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才笑道:「柳姨娘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都是自家姐妹,說什麼饒不饒的。」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淚光盈盈,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我讓嬤嬤搬了繡墩來,請她坐。又讓人上茶上點心,殷勤得像是待客。
她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在我屋裡轉來轉去。
我由她看。
看她目光落在臨窗的羅漢床上,那上頭鋪的是衛臨上月剛給我添的妝緞褥子。
看她目光落在多寶閣上,那裡頭擺著衛臨前幾日送來的白玉觀音,說是給我安胎用的。
看她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碧油油的冰種手镯,陽光底下泛著瑩潤的光。
她看一處,臉上的笑就僵一分。
我放下茶盞,撫著肚子,笑道:「這手镯是前些日子夫君送的,說是老坑冰種,難得的好東西。我瞧著也就是尋常,可夫君非說配我,硬讓我戴著。」
柳嫣然的笑快掛不住了。
我繼續道:「對了,還有條紅寶石項鏈,是母親賞的。說是我管家辛苦,特意從她陪嫁裡挑出來的。柳姨娘瞧瞧,好不好看?」
嬤嬤捧出項鏈,紅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柳嫣然盯著那串寶石,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沒再說話,只是笑著喝茶。
半晌,她忽然站起來。
「方氏,」她聲音有些抖,「你以為,得了這些東西,就贏了嗎?」
我挑眉看她。
她咬著唇,像下了什麼決心,忽然伸手,將衣領往下拉了拉。
鎖骨下方,一片紅痕。
曖昧的、刺眼的、一看就知道是什麼的痕跡。
她盯著我,一字一句:「表哥心裡的人,是我。從頭到尾,都只有我。」
我看著她,沒說話。
屋裡的丫鬟們大氣不敢出。
然后,我笑了。
笑得毫不在意。
「柳姨娘,」我端起茶盞,慢悠悠道,「你與夫君若當真相愛,他為何還要委屈你做妾?」
她臉色一變。
「他若是真心愛你,就該不顧一切、排除萬難,八抬大轎娶你為正妻。而不是讓你跪在這兒給我請安,一口一個『夫人』,一口一個『妾身』。」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繼續道:「你姨母若當真心疼你,絕不會讓你做妾。更不會連一條紅寶石項鏈都舍不得給你。」
我抬起手腕,讓镯子在日光下閃了閃。
「當初你敬茶時裝暈,潑我一身滾水。母親愧疚,賞了我這條項鏈。夫君愧疚,送了我這對镯子。」
我看著她,笑得溫柔極了。
「柳姨娘,你說夫君心裡的人是你。那他心裡的人,怎麼連這點東西,都舍不得給你?」
她站在那裡,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胸膛劇烈起伏,像隨時會炸開。
我低頭喝茶。
「走吧。生平最煩的,就是與毫無自知之明的人打交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雙目赤紅,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你以為,有了世子夫人的名分,就高枕無憂了?」
她上前一步,聲音尖利得破了音:「我告訴你,方氏——表哥的心在我這兒,從頭到尾,都在我這兒!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伯爵府塞過來充場面的擺設!」
我抬眼看她,沒說話。
她被我那眼神激得更瘋了。
「你等著!」她指著我的鼻子,渾身發抖,「從今往后,表哥再踏足你房門半步,都算我輸!我要讓你這個世子夫人,守一輩子活寡!我要讓闔府上下都知道,你這個正妻,連個妾都不如!」
她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要把你的臉面,往泥裡踩。踩完了,還要碾三碾。」
說完,她猛地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挑釁和鬥志。
然后,她走了。
背影挺得筆直,像一只鬥勝了的公雞。
我端著茶盞,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忽然笑了。
這麼有鬥志?
很好。
請繼續保持。
16
柳嫣然說到做到。
這一個月,衛臨果然再沒踏進我院子半步。
她花樣百出。
今日裝頭疼,明日扮心口疼,后日又哭哭啼啼說夢見早逝的雙親,從夢裡哭醒過來,抓著衛臨的手不放。
衛臨被她折騰得團團轉,下了值就往她院裡跑,連婆婆那邊都去得少了。
消息傳到我院裡,嬤嬤氣得直跺腳:「姑娘,您就由著她這麼作?」
我躺在榻上,翻著書,慢悠悠道:「由著她。」
……
柳嫣然偶爾來請安。
說是請安,不如說是來驗收戰果的。
第一次來,她站在門外,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夫人這些日子可好?妾身這幾日身子不爽利,表哥天天來看我,倒把夫人這邊疏忽了。夫人別往心裡去。」
我歪在榻上,隔著簾子,連眼皮都沒抬。
「精神不濟,就不請你進來了。回去吧。」
她臉上的笑僵了僵,卻很快又端起來:「那妾身改日再來。夫人好好養著。」
轉身時,那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
第二次來,她換了個花樣。
帶了一盅湯,說是親手熬的,要給我補身子。
我照樣沒讓進,她便在門口站著,站了足足一刻鍾,眼眶紅紅地走了。
當晚衛臨就來了。
「方氏!」他進門就吼,「嫣然好心去給你請安,你連門都不讓進?她在門口站那麼久,你就不怕外人說闲話?」
我正喝著安胎藥,聞言抬頭,一臉無辜。
「我孕期身子不適,大夫說要多靜養。柳姨娘來了,我不想見她,讓她回去。至於站門口——」我嘆了口氣,「她非要站,我能怎麼辦?讓人把她架走?」
衛臨一噎。
「行了,總是說不過你!」他甩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色微冷。
……
第二日,衛臨上衙去了。
我讓人把他身邊貼身服侍的小廝捆了,直接發賣。
晚上,衛臨果然又來了。
「方氏!你憑什麼動我的人?」
我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他,嘆了口氣。
「夫君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他冷著臉,等著。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失望。
「柳姨娘喜歡背后告黑狀,我大人大量,從不與她計較。可夫君呢?表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問都不問我一句,直接衝過來興師問罪。」
衛臨臉色變了變。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夫君堂堂國公府世子,卻這般輕信他人,毫無主見,毫無決斷之力——可有想過后果?」
「危言聳聽!」他不服氣,「我不過是問你一句,怎麼就輕信他人了?」
我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夫君可知,那個衛勤是誰的人?」
他愣住了。
「不是父親安排的嗎?」
我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錯。是二弟的人。」
衛臨臉色驟變。
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夫君聽風就是雨的性格,也就我知、柳姨娘知、母親知。萬萬不能再讓外人知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衛勤是二弟的人。柳姨娘輕飄飄一句挑唆,就讓夫君衝來找我麻煩。」我盯著他的眼睛,「在二弟眼裡,這意味著什麼,不需我明說吧?」
他的臉白了。
「幸好我及時讓人控制住衛勤,沒讓他去找二弟通風報信。不然,其中的后果,夫君可有想過?」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
衛臨站在那裡,臉色變了數變,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我沒再說話,由著他自己想。
半晌,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攬入懷中。
「夫人做得很好。」他低下頭,聲音低沉,「昨日是我衝動了。」
我沒動,也沒說話。
他頓了頓,又道:「衛勤發賣得好。」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溫和下來。
「我給夫君重新挑了一個人,叫衛安。國公府的家生子,家世清白,父母都是本分人,在各處當差,與各個主子之間並無瓜葛。」
衛臨點點頭:「你安排就是。」
我笑了笑。
安排?
我早就安排好了。
17
衛安的父母不過是國公府的邊緣人物,平日裡連主子的面都見不著。
可奴才嘛,哪有不往上爬的道理?
如今我遞了梯子,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衛安來我院裡磕頭那天,我沒多說,讓人拿了個荷包給他。
「拿著。往后在爺跟前當差,用心些。」
他抬起頭,眼神清明。
「奴才明白。」
從那以后,我院裡的消息靈通多了。
衛安從不主動說衛臨的事。
他只是隔三差五讓嬤嬤給我帶句話——
「今日柳姨娘又哭了,說夢見雙親,爺陪了一下午。」
「今日柳姨娘說心口疼,爺讓人去請太醫。」
「今日柳姨娘讓人熬了湯,親自送到爺書房。」
我聽著,點點頭,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有些事,知道就夠了。
不用急著用。
……
至於衛臨——
第二日,他便讓人送了一盒血燕來。
說是給我補身子。
我收下了,讓嬤嬤燉了,喝得幹幹淨淨。
柳嫣然那邊聽說后,聽說又摔了一套茶盞。
我笑了笑,沒說話。
急什麼?
好戲,才剛開始呢。
18
衛安來我院裡磕頭那天,我沒多說,賞了他十兩銀子。
「拿著。往后在爺跟前當差,用心些。」
他抬起頭,眼神清明。
「奴才明白。」
等他退下,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姑娘,那衛勤——當真是二房的人?」
我端起茶盞,笑了笑。
怎好對她說,只是臨時找的借口罷了。
反正人都被我打發走了,衛臨也沒那闲工夫去求證。
衛勤是不是二房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衛臨信了。
……
衛臨這種人,我早就看透了。
剛愎自用、眼高手低,志大才疏,還愛意氣用事。
擺事實,講道理,他聽不進去。
你跟他說一百遍「柳嫣然在挑撥」,不如讓他自己「想明白」。
可他為什麼能為所欲為?
不過是因為他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子,是板上釘釘的世子。